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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土路 第二天子冲 ...

  •   第二天子冲是被号子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工地那头传过来,拖得极长,“嗨——哟——嗨——哟——”,像一根粗绳子被拉紧了又松开、拉紧了又松开。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要进些食,便爬起来裹了件外衣走出营帐,工地上已经忙开了,灰蒙蒙的晨曦里人影幢幢,有人挑土,有人拉石碾,有人蹲在路边啃干饼。他拿冷水洗了把脸,把布囊翻了一遍,翻出一块前天剩下的干饼,咬了一口,硬得牙根发酸。他皱着眉头慢慢嚼着,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心想今后怕是一直要跟这硬饼子杠上了。

      朱家中午又出现了。

      子冲正蹲在一棵歪脖树下,把那块咬了一半的干饼掰成小块泡在水囊里。一个影子遮住眼前的光,子冲抬头,朱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口还用干草塞着,隐约冒出一缕白气。

      “你蹲在这做什么?”

      “泡饼。”子冲晃了晃水囊,“硬得咬不动。”

      朱家低头看了看那囊泡得发白的干饼碎块,倒忘了子冲显然也是个大少爷。沉默了一会儿,把陶罐递过来。子冲接过来拔开草塞,里面是热腾腾的菜羹,飘着几片煮烂的菜叶和豆子,一股盐和油的气味冲上来。他看了朱家一眼。

      “你竟然有这些好东西?特意带来的?”

      “给昨天那个民夫的。”朱家说,“他没吃上早饭。路过你这边,想了想给你匀了一碗。”

      “那你给他送去吧,我不急。”

      朱家摇了摇头。“他那边有人送了。”然后也没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了下来。“你先吃。吃完我有事跟你说。”

      子冲没再客气,端着陶罐喝了一口,热烫的菜羹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喝完最后一滴的时候他把罐子放下,擦了擦嘴。

      “什么事?”

      朱家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一个正弯着腰搬石头的老人身上。那老人的背几乎弯成了直角,每搬一块石头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你昨天指的那几个督工,下午回来之后挨了一顿骂。领头的那个说,他们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上面怪他们办事不力。”

      “那我是不是有麻烦了?”

      “他们不知道是你指的路。”朱家说,“当时就你一个人,他们后来也仔细想了,确实不知道你具体是谁。但你要小心,你要是经常跟他们打照面,次数多了会被认出来的。”

      子冲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人藏哪了?”

      “知道。今天一早他们又搜了一遍土沟,没搜到,以为人早跑了。”朱家说,“我们连夜把他转到了南边一户人家家里。等他养好伤,再从那边顺着山脊往外走。”

      子冲没有问“你们”是谁。他和朱家认识还不到一天,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人背后有一条路——从咸阳到边郡,从工地上逃掉的民夫到某个安全的地方,一条由人和人之间信任连成的、官府摸不着的路。他清楚朱家看似把民夫的下落不设防地告诉他,实际上也是一个试探。

      “你昨天晚上说了一句,”朱家忽然开口,“你怕他们回来发现你骗了他们。”

      “嗯。”

      “你说’其实还好’。”

      子冲顿了一下。他这句话是含在嘴里含含糊糊说的,没想到朱家听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朱家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但底下有一层细细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好在子冲的身份只在咸阳范围内人尽皆知,这等宫廷秘辛,确实还是不要为太多人所知才好。

      子冲想了想。“不重要,我现在勉强算一个普通秦民。”

      “普通秦民不用服徭役、敢随意欺骗督工、还带着铜牌的腰牌?”

      子冲笑了一下。“那东西不代表什么。”

      朱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个空了的陶罐拎起来,指了指子冲还握在手里那块泡得发白的饼。“那东西泡了水更硬,不过你得学会适应,我可搞不到第二罐菜羹了。”

      说完转身走了,混入工地的人流里,很快就找不见。

      话虽如此,之后的几天,朱家每天都会出现,有时是早上,有时是黄昏。他来了也不多说废话,可能要防止被官吏发现,放下东西就走。没有菜羹,是几张稍微软些的杂粮饼,但有一次甚至带了一小包盐渍萝卜干,咸得发苦,但嚼着很香。子冲第一次吃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朱家蹲在旁边啃自己的硬饼,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一个宫里出来的人,怎么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子冲嘴里嚼着萝卜干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宫里的饭不好吃。”

      “你就吹吧。”属于是大少爷下乡不知疾苦了。

      “真的。”子冲咽下去之后认真地说。他很想结交这位侠士,朱家十分符合他内心对游侠形象的幻想。“样数多,每样就一小口。食官盯着你看,吃相不好要被记下来。烦得很。”

      朱家摇了摇头,不太信,但也没反驳。两人蹲在树底下吃完那顿,朱家收了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跟你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哪些人?”

      “宫里出来的。”朱家说,“你不是来管我们的,不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是来玩的。”

      朱家笑了一下,走了。

      后来几天,工地上的日子慢慢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律。白天子冲在工地上“巡视”——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是在各处看看,发现谁受了伤就蹲下来帮忙看一下。他随身带着夏无且给的一套针,虽然工地上条件简陋,没有药,只能清洗伤口、敷一些随手采的草药,但至少能止血、防止溃烂。一开始被医治的民夫都不敢相信这个穿着干净深衣的年轻人会蹲下来碰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有人往后缩,有人把胳膊藏在身后。

      “别动。”子冲说。

      “大、大人——这脏——”

      “脏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按住那人的手腕,把伤口周围的泥土和碎沙轻轻擦掉,敷上捣碎的草药,用撕开的布条缠好。整个过程很短,他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人看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掌,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了一句“谢……谢大人”。

      子冲把剩下的草药塞回怀里:“不是什么大人。明天换药,尽量别让伤口碰水。”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身后那个人一直看着他走远才把头低下去,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朱家有一次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他没走过来,只是站在工地另一头的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五月的天越来越热,工地上的人汗流浃背,尘土附着在皮肤上,干了之后像一层灰白的壳。有一天午后最热的时候,督工们都躲到树荫下去了,子冲靠在一根柱子上,找了个斜角阴影处坐下。过了一会儿朱家绕到他这边,在他旁边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今天有三个民夫跑过。”朱家压低声音说。

      “跑了?”

      “跑了两个被抓回来了,打了一顿,手差点被砍掉。还有一个趁乱混进南边车队里,搭着运石头的车走了。”朱家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常事。他停顿了一会儿,“那个搭车走的人,昨天你给他看的手。”

      子冲没有说话。

      “他没来得及谢你,也不敢谢你。”朱家说。一个庶民,怎么有资格与宫里的人交流。

      “不用谢我。”

      “我也觉得。”朱家说,“但你那套针和草药确实管用。”

      “我外大父教的。”

      “你外大父是个大夫?”

      “侍医。”

      朱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但很快又恢复了。“难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靠着墙根看工地上的尘土在阳光里浮动着。子冲的目光落在一个民夫的背上——他正弯着腰搬一块石头,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露出来的一小块新皮是嫩粉色的,在灰褐色的旧皮之间显得很不协调。子冲盯着那一小块新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说他们修这条路,修好了之后谁走?”

      “皇帝走,还有兵将。”朱家说。

      “一年走一次。修路的人一年到头都在走,走的不是这条。”

      朱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子冲听了这句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歪了歪身子,把背从柱子上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不用给我带吃食了,你自己饮食都那么简单。”

      “那你明天还在这儿坐着?”

      “明天换个地方。”

      “那我找你。”具体怎么找,也别问,人家自有办法。

      第二天朱家果然什么也没带。两人蹲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墙外是来回搬运石块的民夫。子冲硬饼吃得正费劲的时候,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呵斥声。子冲和朱家对视一眼,朱家把饼一放,起身从墙根往前走了两步,子冲也把饼收了,跟在他身后往外探了一眼。

      是上次那一拨督工,又在到处搜人。这回带头的不一样,换了一个更高大的。

      朱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个带头的,是这一片的,跟上面的人沾了点亲,凶狠得很。”

      “那被他们逮住的人,会怎么样?”

      朱家用一个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没了。”

      子冲盯着那个高大督工腰间晃荡的鞭子,鞭尾垂下来扫过他靴面的时候,他看见鞭梢上沾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他转过头,朱家已经站直了身体,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而是看着他。

      他说,“我可能有些暴露了,他们很快就能找上我。”

      “那你明天还能来吗?”

      “来,这个礼拜应该还是安全的。”

      “那你要不还是带点萝卜干吧。”

      “想得美。”

      子冲翘了一下嘴角。两人在土墙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等那队督工走远了才各自散去。

      那天晚上子冲躺在营帐里,透过帐顶的缝隙看见了一小片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被工地上的尘土遮掩了大半。他翻了个身,摸出布囊里那枚刻着“亥”字的铜钱在黑暗中摩挲了一会儿。胡亥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某个院子里跟人抱怨。他笑了一下把铜钱放回原处。

      又过了几天,朱家没有再提那个高大督工的事,但子冲注意到工地南边的民夫少了几个人。没有人公开议论,但他隐隐感觉到好像都是平时干活最慢、身体最弱的那几个。没有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也没有人问。

      一个黄昏时分,子冲蹲在一段刚夯好的路面旁边用手戳了戳土层。土是实的,指甲摁进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他正看着那个白印发呆,朱家来了,在他旁边蹲下,也伸手戳了戳那块路面。

      “你在干什么?”

      “试试能不能挖开。”

      “你挖它干什么?”

      “不干什么。”子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就是想看看这条路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土。”朱家说,“这条路修完了,下面还是土。上面铺了一层给皇帝走的路,底下什么都没有变。”

      子冲看了他一眼。“说不定有什么窟室呢。”

      两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暮色里被风一卷就散了。朱家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明日就得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子冲没问去哪里。“还回来吗?”

      “不一定,看情况,只是短期内估计不可能了。”

      “那你走之前说一声,我送你。”

      朱家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子冲站在工地北面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朱家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坡上看着那个深色玄青的身影越走越小,混进远处灰黄色的土路里,最后变成一粒看不清的黑点。土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山脚下面。

      子冲站在坡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衣襟掀起来又放下。

      工地的号子声还在响,“嗨——哟——”,一声接一声的,没有断过。他打算过两天把东西收一收,往南走。说不上来要去哪里,但总归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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