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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关 扶苏离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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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离京的消息传遍咸阳,子冲在药藏府里磨了一整夜的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磨浓了,倒进另一个小罐里存着,再续清水继续磨。他不是真的要写什么,只是手需要做点什么,脑子才能转得动。等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光的时候,案上已经搁了三小罐浓墨,每一罐都磨得漆黑发亮。
第二天他铺了纸,提笔写了一份奏本。
措辞是公事公办的,说自己想去秦直道工地上看看,一来监工,二来增长阅历,三来替陛下分忧。他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封好交给了门外候着的内侍。
奏本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他站在药藏府院子里翻药,一边翻一边等信。等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来,他也没想什么,把药收好了回屋去。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一个内侍才慢悠悠地踱进了药藏府的院子,递给他一卷帛。
子冲展开帛,上面只有一个字,写得大而稳,笔锋沉着。
“准。”
子冲把帛卷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内侍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更小的帛条递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陛下另有一句口谕。”
“谨守本心,善自珍重。”
子冲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本心,也不知道陛下指的本心是什么。“善自珍重”表面是一句关心,但多少有些意味深长。他都能想象到皇帝阅读他的奏本时眯起眼睛的模样。但那个“准”字是实实在在的,至少自己可以收拾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措辞跟夏无且说了此事。夏无且正在分拣一筐草药,听他说完之后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什么时候走?”
子冲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应,“你不劝劝我?”
“劝你留下?我劝得动?留得住?”
子冲没有回答。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物而已。我计划后天走。”
夏无且听了,把手上最后一株甘草放进相应的竹盘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子冲一眼。老人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被皱纹半遮着,看不出在想什么。他说:“到了那边别逞能,病了自己会治。”
子冲笑了一下。“好歹跟你学了这些年。”
夏无且没再接话。他站起身来,把那筐分好的药端到了架子上,背对着子冲,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传过来的:“明晚上吃顿好的。我去买条鱼。”
子冲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好半晌才应了一声“嗯”,退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兴乐宫西面的那扇小门。
门缝里的槐树还在。春末的槐花开得正密,细碎的白色花朵缀在枝叶间,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砖地上,踩上去有极轻的声响,嘎吱嘎吱的,像踩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
蒙毅坐在槐树底下,膝上摊着一卷简,但他没有在读,只是把简搁在那里,人靠着树干,看着院子对面那面爬满了旧青苔的墙。子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只是说了一句:“听说了,可以啊小子,长大了。”
“嗯哼。”
“几时走?”
“明天一早。”
“走多久?”
子冲在他旁边的石砖上坐下来。“好问题,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
蒙毅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像这棵槐树一样,长了十几年了,什么风都见过,不慌不忙的。“到了工地上,我可要看看你学不学得来那些监工的样子。”
“我可不一定会去当监工。”子冲目光狡黠。
“那你去干什么?”
“玩啊。你说,我能不能也成为一个游侠?”
蒙毅听了这个词,有些一言难尽,“且不说游侠以小义乱国法,是天下祸根与朝廷大患,他们多出身平民布衣,落魄贫困,朝不保夕。你衣食华贵,又是忠于陛下的臣子,像孟尝君、信陵君那样自身好任侠,引领游侠风气倒是尚可,但我难以想象你成为豫让、聂政之流。”
“豫让和聂政比起游侠,更应该被归为刺客。其实将游侠二字拆开来看,游是周游四方,侠重情义,未必与国法背道而驰。”
蒙毅没有搭话,但子冲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持保留态度。风穿过槐树枝叶的缝隙,带着细碎的白花瓣落在他们之间的砖地上。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临走的时候蒙毅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花瓣,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就这些,像是他们第二天还会在这儿碰见一样。子冲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蒙毅已经重新坐下了,拿起那卷简翻开,如往常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胡亥在他出发前一天的傍晚忽然赶来。
那时候子冲正在院子里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布囊里。院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推开,胡亥一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脸无奈的小中人。胡亥站在院子里瞪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像是不高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情,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你真要走?”
子冲把布囊的系绳拉紧,打了个结。“陛下都批了。”
“批了你也可以反悔!”
“我为什么要反悔?”
胡亥瞪着他,好像有无数句话即将脱口而出,又没一句能够真正出口。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猛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飞出去磕在墙根上,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扔给子冲。
子冲接住一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亥”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用钝刀磨出来的。
“没别的给你的了。”胡亥扭过头去不看他,“你那个破布囊装不下好东西。这枚钱你带着,万一路上没钱花了,拿这个去咸阳西郊的当铺——高说那边有我们的人——”
子冲没告诉胡亥自己打算远行,是那种远到如果没钱,可能来不及赶回咸阳西郊就会饿死的那种远。他攥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你让赵高给你开当铺?”
“你别管了!”胡亥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有点红,“你拿着就行了。我……”
他“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语调:“你走就走,别死在外面。”
“你还挺会说话。最后奉劝公子一句,学会长大吧,不要什么事情都依赖赵高。”
胡亥骂了一句,几个跨步消失在门外。子冲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笔画是真的丑,丑到一看就是胡亥自己刻的,没假手于人。他把铜钱塞进布囊最里层,贴着一卷地图放好。
那天晚上他吃了夏无且做的一条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清炖,只放了几片姜,鱼肉鲜嫩,汤白得像奶。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完了碗里的鱼和饭。子冲把碗筷收了,夏无且坐在桌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走得远了,记得托人带个信回来。”
“当然。”
“别一年半载的没消息,让我以为你死在哪个旮旯里了。”
子冲放碗的动作停了一瞬。“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可能会说出一些话让两个人都尴尬。他继续把手里的碗洗干净、控干、放进碗架里,擦干了手,说“我先去睡了”,然后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布囊已经收好,横在枕边。他拎起来掂了掂,不算重,把布囊甩到肩上,推开药藏府的门。
院子里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夏无且已经站在廊下了。老人穿了那件旧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汤。他看见子冲出来了,把碗递过去。
子冲接过来一仰脖灌了下去。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喝完之后把碗还回去。
“走了。”
夏无且接过空碗,没说话,只是点了两下头。
子冲翻身上马。他行过药藏府的院门,经过那条他数过无数次的夹道,跑过兴乐宫西侧的甬道,掠过那棵槐树所在的小院门。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一直骑到了咸阳城的北门。
城门开着,守卫核对了他的文书和腰牌,放行了。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咸阳城在他的身后合拢了。不是门关上的声音——门没关,是那种“终于出来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后背和咸阳城之间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他走出的每一步,那道缝隙就宽一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秦直道工地在一个叫甘泉山北麓的地方。
从咸阳往北,晃晃悠悠走了两天。子冲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挂在西边,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扁。工地上尘土飞扬,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铁锹挖土的声音和吆喝声,还有拉绳子的人一起喊的号子。
他站在高处看了一眼——一条正在成形的路从南向北延伸,路面已经被夯平了一部分,黄土被砸得紧实发亮,泛着一种淡淡的油光。路边堆着石块和沙土,民夫们在几处地段同时施工,有人挖土,有人挑筐,有人拉着石碾来回碾压路面,肩膀上的麻绳勒进皮肉里,隔着老远都能看见被汗水浸透的布衫贴在后背上。
子冲下了马,牵着缰绳沿着工地边沿往前走。一个负责督工的小吏迎上来,见他穿着整洁、牵着马、腰间挂着辨识身份的铜牌,先行礼,然后问:“大人是上面派来的?”
“嗯。”子冲把腰牌给他看了一眼,“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小吏连声称是,退到几步外跟着。子冲没有让他走,也没让他跟得太近。他就那样牵着马沿着工地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正在干活的民夫身上扫过去。他看到一个中年人的双手:指甲裂开了,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泥和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层痂又被蹭破了一块,渗出血来。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注意到工地的西侧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有一道土沟。土沟的隐蔽性很好,如果不是恰好从那个角度经过,根本看不见。
他注意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景象。
一个穿着玄青的年轻人,看上去比他大若干岁,蹲在土沟边缘,正在低声跟一个蜷在沟底的民夫说话。那人身上全是土,脸上有伤,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很久。穿玄青的年轻人蹲在他旁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子冲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有三四个督工正在往那个方向走去,手里提着鞭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子冲牵着马走了上去。那三四个督工看见一个牵着高头大马、衣着干净的年轻人走过来,脚步先慢了下来。
“你们是这一片的?”子冲站定,不慌不忙地问。
“是,大人。”为首的督工行了个礼,“我们在找一个逃逸的民夫,方才往这边跑了。”
“往哪边跑的?”子冲顺着他们的目光往灌木丛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边,土沟一带。”
子冲伸长脖子望了望,煞有介事地看了一圈,然后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态度笃定:“那边,我刚才看见往芦苇丛里跑了,正奇怪呢。那人跑得挺快,这会儿大概已经出了这片地界了。”
督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犹豫了:“芦苇丛那边……”
“那边确实有个入口,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的。你带几个人过去搜一圈就知道了。”
那几个督工听他语气不容置疑,又见他气度不凡、有些身份,不像是说假话的人,犹豫了片刻终于一挥手:“走,往那边!”几个人转身往芦苇丛方向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子冲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转过身,朝土沟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穿玄青的年轻人已经从灌木丛后面出来了,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人没有说话,眼里有警惕、试探、和一点点意外,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土沟,把蜷在里面的民夫拉出来,搀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等他们走远,子冲把马拴在一棵树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工地上那些拉石碾的号子声还在响,“嗨——哟——嗨——哟——”,每一声都被拉得很长,拖到末尾才断。
晚上,营帐里的灯火暗下来。子冲驻扎的地方离营地有几步距离,正坐在自己帐门口吃干饼。饼是硬的,嚼起来费腮帮子,他有些吃不惯。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住了。
是白天那个穿玄青的年轻人。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衣,脸上洗过了。
“某朱,名家。”那人说。
子冲抬头看着他,腮帮子还□□饼塞得鼓鼓的,努力咽下去了才说话:“夏子冲。”
“夏子冲?看这腰牌,你一个宫里派来的监工,过来体验生活,顺手拿我们这些黔首取乐?”
子冲理解朱家所指为何。他怀疑自己出手相助只是达官贵族的一时兴起,随口几句就将督工支开,妄图树立高大的形象以换取百姓感恩戴德,但指不定哪天就变心了。布衣命悬不过在上位者数言。
“我是真心想帮他。”理解归理解,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突然席卷了子冲。他想融入这些寻常人,可因为出自秦宫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在咸阳也是这样,除了蒙毅,没有人关心他到底是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朝野宫廷上下,每个人都因他皇帝宠妃之子却非公子的身份用各色目光看待他。
朱家定定注视了他几秒,随后在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像是暂时相信了子冲的说辞。“你今天帮的那个民夫,是我藏起来的。那些督工抓他是为了顶名额凑人头数,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子冲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很常见,一猜就能猜到。就像他也没问朱家是怎么越过督工,溜进他们营地或工地里来的。这种一看就是江湖领袖的人,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你当时指那个方向的时候——”朱家顿了一下,“不怕他们回来发现你骗了他们?哪怕是宫中派来的,也不能为所欲为吧。”
子冲拿起那块干饼又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怕。”
其实还好。他不尴不尬的身份算块免死金牌,但这种事情没必要讲,他也不愿意亮出身份。而且督工官吏真要追究,还是有些麻烦的。
朱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一块饼——比子冲那块好一些,表面还沾着一点油——递了过来。“你的饼太硬了,换这个。”
子冲看着那块饼,伸手接了过来。那块饼的边沿被人捏过了,带着一点余温,可能是贴着胸口焐了一路的温度。他低头咬了一口,面的质地松软了一些,油盐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朱家没有多问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工地上。他只是坐在对面,两块饼的碎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土和草的气味,还有远处工地上余火未烬的焦烟味。子冲嚼着嘴里的饼,忽然觉得比刚到的时候顺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