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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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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长歌行
巴图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小堆篝火,火光将他面前三个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重新躺了回去。
“别动,”阿依娜用他的语言说,“你的腿刚接好,乱动会移位。”
巴图尔喘了几口气,等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开口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赶路的,”阿依娜说,“我们在山上发现了你。”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我的族人……他们都死了。山匪冲过来的时候,我父亲把我推到石头后面,让我不要出声。我从石缝里看到……看到他被人一刀砍倒了……”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光。
阿依娜把他的话翻译给沈长歌和周安听。周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沈长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巴图尔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抬起头:“我要报仇。”
“你拿什么报仇?”沈长歌淡淡地说,“你连走路都走不了。”
巴图尔被她的话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报仇不是靠嘴说的,”沈长歌继续说,“你得先活下去,活得比你的仇人更久,变得比你的仇人更强。等你有了那个能力,再去谈报仇的事。”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巴图尔听了之后,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周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这个叫沈七的小姑娘,说话做事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江湖。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能让她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有了这般心性?
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个人在山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沈长歌做了一个决定——带着巴图尔一起走。
“他的腿伤成这样,丢在这里必死无疑,”她说,“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能帮一把是一把。”
周安没有反对。他虽然是个盗墓贼,但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眼看着一个少年死在荒野里,他也于心不忍。阿依娜更是举双手赞成,她跟巴图尔语言相通,一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伴。
于是,这支原本只有三个人的队伍,变成了四个人。
巴图尔不能骑马,沈长歌就用树枝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担架,绑在两匹马之间,让他躺在上面。虽然颠簸了一些,但总比让他拖着断腿走路强。
他们沿着乌鞘岭的山脊向东行进。这条路比沈长歌想象的要难走得多。山路崎岖不平,有些路段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但这条路的优点在于隐蔽——除了偶尔遇到的几只羚羊和野兔,他们没有碰到任何人。
这让沈长歌稍微松了一口气。马匪没有追上来,山匪也没有出现,他们似乎暂时脱离了危险。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那个刀疤大汉虽然放过了他们,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会放过他们。周安身上的东西太过贵重,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贪念。只要他们一天没有到达凉州,危险就一天没有解除。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乌鞘岭的山区。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农田阡陌纵横,村庄星罗棋布。远处的天际线上,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雄伟壮观。
“那就是凉州,”周安指着那座城池说,“终于到了。”
阿依娜和巴图尔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尤其是巴图尔,他躺在担架上,努力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池,眼中充满了期待。
只有沈长歌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看着那座城池,心中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段旅程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凉州城下。
凉州是西北重镇,城墙高大厚实,城门两侧有士兵把守,盘查进出的人员。沈长歌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盘查并不严格,士兵们只是随意地看一眼路引,就挥手放行。
“我们没有路引,”周安低声说,“能混进去吗?”
“试试看,”沈长歌说,“跟紧我,不要慌。”
四个人排在一队进城的人群后面,慢慢地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巴图尔,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摔断了腿,”沈长歌抢在前面回答,“我们是送他去城里看病的。”
士兵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安和阿依娜,似乎觉得这一行人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
四个人顺利通过了城门。
凉州城内的景象让阿依娜和巴图尔都看呆了。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还有耍猴的、唱曲的、算命的,热闹非凡。
“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周安说,“然后再做打算。”
他们在城中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沈长歌和阿依娜住一间,周安和巴图尔住一间。安顿好之后,周安说要出去找个熟人,便独自离开了客栈。
沈长歌没有问他去见谁。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想打听别人的秘密,也不想别人打听她的。
她在房间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凉州城比她想象的要繁华得多。街上的行人中有汉人、胡人、回鹘人、吐蕃人,各种服饰、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多彩的画卷。店铺里出售的商品也琳琅满目,有从中原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也有从西域来的香料、宝石、毛皮。
这就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地方。
她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她从小就听说过凉州的繁华,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这座城市的喧嚣和活力,让她暂时忘记了路上的艰辛和危险。
傍晚时分,周安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得尽快离开凉州。”
沈长歌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那个熟人告诉我,有人在凉州城里打听我的下落,”周安压低声音说,“而且不止一拨人。”
“马匪?”
“不一定是马匪,”周安说,“也可能是别的势力。我身上这些东西太扎眼了,消息可能已经走漏出去了。”
沈长歌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把东西处理掉,”周安说,“我那熟人认识一个买家,专门收这种来路不明的货。只要把东西出手,我就安全了。”
“你信得过那个熟人吗?”
周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实话,不太信得过。但在这条道上混,哪有百分之百可信的人?只能赌一把。”
沈长歌没有劝阻他。这是他的事,她只是一个护送者,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他的选择。
“那你自己小心,”她说。
周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
当天晚上,周安带着那枚玉佩出了门。沈长歌没有跟去,她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刀,一边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周安没有回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沈长歌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收起刀,站起身来,对阿依娜说:“我出去一趟,你们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你去哪儿?”
“去找周安。”
她走出客栈,沿着周安离开的方向走去。凉州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街道上的行人大都已经散去,只有几家酒馆和青楼还亮着灯,传出阵阵喧闹声。
她按照周安白天提到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店铺——一家位于城西小巷里的古董店。店铺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聚宝斋”三个字。
沈长歌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绕到店铺后面,发现后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内一片漆黑。她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古董器物——陶罐、铜镜、玉器、字画,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杂货铺。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古董上,而是落在了地上的几滴血迹上。
血迹从柜台后面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店铺的后院。
沈长歌的心一紧,顺着血迹走进了后院。
院子里,一个人倒在血泊中。
是周安。
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刀,鲜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他的衣袍和身下的泥土。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沈长歌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止血。但伤口太深了,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周安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微弱的声音。
“东西……被抢了……”
“别说话,”沈长歌说,“我去找大夫。”
“不用了,”周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二十三年的摸金生涯……到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
“沈七……”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你没有连累我,”沈长歌说,“这是我的选择。”
周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担。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止了。
沈长歌跪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战场上、荒野里、小镇上、大道边——到处都是死人。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此刻,看着这个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的盗墓贼在自己面前死去,她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站起身来。
周安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她找来一块布,把他的尸体裹好,扛到了肩上。她本想在城外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她记得周安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后能有一座坟,立一块碑,上面写上他的名字,让后人知道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一个盗墓贼,一辈子挖别人的坟,最后却渴望自己能有一座坟。
沈长歌把他带到了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用刀挖了一个坑,把他埋了进去。她没有找到合适的石头做墓碑,就砍了一段木头,削平一面,用刀尖在上面刻下了四个字:
周安之墓。
她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聚宝斋。
店铺里依然空无一人。沈长歌在店里搜了一圈,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一个人——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的中年男子。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就是这家店的掌柜。
沈长歌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问道:“谁杀了周安?”
掌柜的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说:“是……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
“就是城外的一伙山匪……他们经常来我这里销赃,跟我有来往。今天下午,他们忽然来了,说收到消息,有一个摸金校尉带着一批货进了城,让我帮忙牵线。我……我就把周安介绍给了他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假装要买货,把周安约到了后院,趁他不注意就动了手……东西被他们拿走了,他们还威胁我说,如果敢说出去,就烧了我的店……”
沈长歌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黑风寨在什么地方?”
“在……在城东三十里的黑风岭上……寨主叫刘黑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沈长歌没有再问什么。她转身离开了聚宝斋,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出了城。
阿依娜和巴图尔在客栈里等了整整一夜,也没有等到沈长歌回来。第二天一早,他们去周安的房间查看,发现房间里的东西都在,但人不见了。
他们又等了三天,沈长歌始终没有出现。
第四天,阿依娜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几句话:
“我去办一件事。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各自谋生去吧。巴图尔的腿伤还需要养一段时间,客栈的房钱我已经预付了一个月。珍重。”
阿依娜看完信,泪水夺眶而出。
巴图尔坐在床上,看着哭泣的阿依娜,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
阿依娜擦了擦眼泪,问他:“你怎么知道?”
巴图尔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黑风岭位于凉州城以东三十里,是一座险峻的山峰,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黑风寨就建在山顶上,据险而守,易守难攻。
沈长歌用了两天时间侦察地形,摸清了黑风寨的布局和守卫的换班规律。黑风寨里大约有四五十号人,寨主刘黑虎住在寨子最里面的一个独立院落里,防卫最为严密。
她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周安的死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护送者,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为一个相识数日的盗墓贼去拼命。
但她没有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周安在临死前说的那句“对不起”,也许是因为她在他坟前站的那一会儿,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一个了结。
第三天夜里,她行动了。
她从悬崖一侧攀上了黑风寨的后墙。这一段悬崖是最陡峭的一段,黑风寨的人认为没有人能从这边爬上来,所以没有设置岗哨。但沈长歌偏偏选择了这条路线。
她用匕首在岩壁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凹槽,手指扣住凹槽,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她的眼神始终坚定。
半个时辰后,她翻过了后墙,落在了黑风寨内部。
寨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喽啰在走动。沈长歌躲在阴影中,等一队巡逻的喽啰走过之后,才闪身而出,朝着寨主的院落摸去。
她一路上避开了所有的岗哨,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行在黑风寨的各个角落。
寨主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刘黑虎还没有睡,正坐在厅堂里喝酒,身边有两个手下陪着。
沈长歌趴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刘黑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悍无比。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其中就有周安的那枚玉佩,以及其他几件她从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器物。
“大哥,这回咱们可发了,”一个手下谄媚地说,“那个摸金校尉身上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值几百两银子。”
“几百两?”刘黑虎哼了一声,“你眼珠子长在脚底板上了?这几件东西,随便一件都值几千两!尤其是这块玉佩——”他拿起那枚月氏皇族的玉佩,在灯光下端详着,“这可是月氏王陵里出来的东西,有价无市!”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手?”
“不急,”刘黑虎说,“先放一放,等风声过了再说。凉州城里现在肯定有人在查这件事,咱们别往枪口上撞。”
“大哥英明!”
沈长歌在屋顶上静静地听着,手慢慢握紧了刀柄。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那两個手下离开之后,才从屋顶上无声地落下。
刘黑虎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也别喊。喊了你就没命了。”
刘黑虎的身体僵住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问:“你是谁?想要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沈长歌说,“我来拿回属于周安的东西。”
刘黑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你是那个摸金校尉的同伙?”
“把东西交出来。”
刘黑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黑风寨,我刘黑虎的地盘。你就算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个寨子。”
“那是我的事,”沈长歌说,“不劳你操心。”
她的刀又往前进了一分,刀刃割破了刘黑虎脖子上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刀锋流了下来。
刘黑虎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到了沈长歌手上那股毫不迟疑的力量——她是真的会杀了他,不是在吓唬他。
“好……好……我给你……”他慢慢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那枚玉佩,“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拿走吧。”
沈长歌接过玉佩,又示意他把其他几件东西也装进一个布袋里。刘黑虎照做了,动作很慢,眼睛却在不停地转动,显然在寻找机会。
沈长歌看出了他的心思。她没有给他机会——在他刚准备张嘴呼救的一瞬间,她手起刀落,刀柄重重地砸在他的后颈上。
刘黑虎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沈长歌把布袋系在腰间,转身准备离开。
但她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至少三十个黑风寨的喽啰,手持火把和兵器,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正冷冷地看着她。
“放下东西,饶你不死。”
沈长歌没有回答。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火把的光芒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他一挥手,三十多个喽啰同时冲了上来。
沈长歌没有退缩。她迎着人群冲了上去,手中的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的刀法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一个喽啰被砍中了手腕,惨叫着扔掉了兵器。另一个被刀背砸中了面门,鼻血喷溅,仰面倒地。还有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被沈长歌一个回身踢踹中了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对方人太多了。打倒一个,立刻又有两个补上来。沈长歌的身上很快就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也被一根棍子砸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且战且退,退到了院墙边。
瘦高个儿看出了她的意图,大喊道:“别让她翻墙!”
几个喽啰立刻围了上来,封死了她翻墙的路线。沈长歌被迫再次陷入混战,刀光剑影中,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力在快速地消耗。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瘦高个儿脸色大变:“哪来的官兵?”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箭雨从院墙外射了进来,几个喽啰应声倒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蜂拥而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黑风寨的匪徒听着!”那将领朗声道,“我乃凉州都督府折冲都尉李崇义,奉都督之命前来剿匪!放下兵器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黑风寨的喽啰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扔下兵器抱头蹲下,有人试图逃跑,被士兵们追上砍倒。瘦高个儿见势不妙,想要从后门溜走,被李崇义一□□中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
沈长歌站在墙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也有些懵。
她不知道官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报了官,也许是她这两天在黑风岭附近的侦察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都欠了这批官兵一个人情。
趁着场面混乱,她悄悄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直接回凉州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周安的玉佩和其他几件东西埋了起来,做好标记,打算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回来取。
做完这一切,她才返回客栈。
阿依娜和巴图尔看到她回来,又惊又喜。阿依娜扑上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沈长歌说,“只是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做了什么,他们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第二天,凉州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盘踞多年的黑风寨被官兵剿了,寨主刘黑虎被抓,手下喽啰死的死、俘的俘,一个都没跑掉。据说带兵剿匪的是凉州都督府的折冲都尉李崇义,此人用兵如神,一战成名。
沈长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的大堂里吃饭。她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仿佛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跟她有关系。
如果不是她潜入黑风寨制造了混乱,吸引了黑风寨的主力,官兵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攻上山。只不过,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巴图尔的腿伤好了许多,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阿依娜在城里找了一份帮工的工作,在一家布庄里帮忙记账,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沈长歌也该走了。
她原本的目的地就是凉州以东的中原地区,那里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凉州只是路过,不是终点。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阿依娜和巴图尔为她饯行。三个人在客栈的大堂里点了一桌菜,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磨难之后,这顿饭吃得格外珍贵。
“你真的要走吗?”阿依娜依依不舍地问。
“嗯,”沈长歌说,“我还有事要做。”
“你要去哪里?”
“往东走,走到我觉得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为止。”
阿依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如果有缘的话,会的。”
巴图尔端起一碗酒,用生硬的官话说:“沈七姐姐,我敬你一碗。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沈长歌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她嗓子发烫,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长歌就起床了。
她没有惊动阿依娜和巴图尔,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囊,把刀挂在腰间,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凉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清扫路面。晨雾弥漫,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中有一股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沈长歌沿着街道走向东门。
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她。晨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正是那个剿匪的折冲都尉,李崇义。
沈长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目不斜视,就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你就是那个单枪匹马闯黑风寨的人吧?”李崇义忽然开口。
沈长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李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崇义笑了一下:“你不用装糊涂。那天晚上,我在黑风寨里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翻墙而去,身手利落。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那几天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凉州城外转悠,打听黑风寨的消息。再加上黑风寨里的人供述,说那天晚上有一个小姑娘潜入了寨主的院子,打晕了刘黑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看着沈长歌,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欣赏:“是你吧?”
沈长歌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了一句:“李将军是要抓我吗?”
“抓你?”李崇义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抓你?你帮我搅乱了黑风寨的部署,让我能一举将其剿灭,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那李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李崇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麾下。”
沈长歌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李崇义说,“你有一身好本事,而且胆识过人。这样的人,不应该埋没在江湖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进入凉州都督府,成为一名正式的军官。以你的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对于一个在乱世中漂泊的年轻人来说,加入军队,获得官职和俸禄,意味着稳定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
但沈长歌摇了摇头。
“多谢李将军的美意,”她说,“但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不适合在军中效力。”
李崇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也没有强求:“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沈长歌转身,继续往城门走去。
“对了,”李崇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沈长歌停下脚步,想了想,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沈长歌。”
“沈长歌,”李崇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长歌当哭,长歌当行。愿你此去一路顺风。”
沈长歌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然后大步走出了城门。
晨雾在她面前缓缓散开,露出一条通向远方的道路。道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庄稼在晨风中摇曳,泛起层层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沈长歌沿着道路一直向东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健有力。腰间的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碰撞着衣摆,发出规律的声响。她的影子在朝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墨痕,在广袤的大地上缓缓移动。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也许是繁华的都市,也许是荒凉的边塞,也许是更多的危险和挑战。但她并不畏惧。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前行。
风声从耳边掠过,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声苍凉而悠远,穿过山川和荒漠,穿过岁月和烽烟,最终化作了一个人独行的背影。
长歌当行。
行者无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