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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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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荒城落日
漠北的风沙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
沈长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沙子打在斗笠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什么。她已经在戈壁上走了整整三天,水囊里的水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而最近的绿洲至少还有两天的脚程。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说是城,其实只剩下一片残破的土墙。远远望去,那些断壁残垣像是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积木,歪歪斜斜地立在黄沙之中。城墙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那是火烧过的印记,年代久远,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沈长歌眯起眼睛看了看,脚步没停。
这种废弃的城池在漠北多得很。十年前那场大战,西域三十六国死了将近一半的人,有些小国整个灭族,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眼前的这座城规模不大,看规制应该是个边陲小镇,能住个千把人顶天了。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发现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子歪倒在两侧。门洞上方原本应该有块匾额,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凹槽,连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沈长歌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城内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有的只剩半面墙,有的连地基都被沙土埋了大半。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她沿着主街走了大约百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蹲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前,似乎正在翻找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上裹着布巾,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中年男子。
沈长歌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地方离最近的活人聚居地至少有三天路程,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和她一样赶路的,要么就是——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皮肤粗糙黝黑,颧骨很高,眼睛不大,鼻梁塌塌的,嘴唇干裂起皮。看到沈长歌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小姑娘也是赶路的?”
沈长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这城里什么都没有,我翻了半天就找到几个破瓦罐,装水都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从西边过来的,去东边投亲。路过这儿想歇歇脚,结果连口干净水都找不到。”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旅人。
但沈长歌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靴子。
那是一双牛皮靴,做工精细,靴筒上还绣着暗纹。这种靴子她在军营里见过,是军中将领才能穿的制式,一双就要十几两银子。一个普通百姓穿不起这样的靴子,更不可能穿着它走几百里的戈壁。
“你要往东走?”沈长歌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
“是啊,”那人点点头,“听说东边这两年太平了不少,想去碰碰运气。”
“那你走反了。”
那人一愣:“什么?”
沈长歌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东边在那边。你刚才说你是从西边来的,可你蹲着的这间屋子门朝西开,你要是从西边来,应该是从那个方向过来才对。”她顿了顿,“除非你不是从西边来的,而是从东边来的,故意说反了方向。”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沈长歌看见了。
然后那人笑了,笑得很无奈,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小姑娘警惕性倒是高。我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怕遇上歹人,所以故意说反了方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沈长歌看了他片刻,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听着身后的动静。那人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目送她离开。
走出十几步之后,沈长歌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道:“你说你翻遍了全城,什么都没找到?”
“可不是嘛,”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穷得叮当响,连根毛都没有。”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沉默。
沈长歌转过身,看见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刚才还藏在袖子里,大概是刚才转身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角。
那是一枚玉佩。
质地温润,色泽通透,即便隔了十几步远也能看出不是凡品。更重要的是,那块玉的形状很特别——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轮弯月。
沈长歌认得这个图案。
十年前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月氏国,皇室的徽记就是鹰踏弯月。
月氏国在那场大战中第一个被灭,据说皇室成员无一幸免,全部死在了王宫里。后来有人去收尸,发现所有的尸体都被烧成了焦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从那以后,月氏国的皇族信物就成了传说,有人说被抢走了,有人说被埋在了废墟底下,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信物,不过是后人编出来的故事。
但现在,这枚玉佩就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你是摸金校尉?”沈长歌问。
所谓摸金校尉,说白了就是盗墓的。这附近确实有不少古墓,有些是西域诸国王公贵族的陵寝,里面陪葬的东西价值连城。这些年不少亡命之徒跑到漠北来淘金,挖坟掘墓的事屡禁不止。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把手里的玉佩收进了怀里。
“小姑娘,”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沈长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完全不像一个独自走在戈壁上的旅人。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是想问,”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的那枚玉佩,是假的。”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真的月氏皇族玉佩用的是昆仑山北麓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在日光下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油脂光泽。”沈长歌不紧不慢地说着,“但你手里那枚,虽然看着也通透,但在阳光下泛出的光是冷的,说明玉料来自南疆,质地偏硬,不够油润。而且鹰爪的雕刻手法太刻意了,真的月氏玉佩讲究的是‘藏锋’,鹰爪要半收半放,你这枚爪子张得太开,反倒显得假了。”
她说完,看着那人铁青的脸色,补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我也没见过真的月氏玉佩,说不定真的就是这么雕的呢?”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沙在他们之间扬起又落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憨厚,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像是一个猎人忽然发现猎物并不简单。
“小姑娘眼力不错,”他说,“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沈长歌说,“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就能看出玉料产地和雕刻手法?”那人显然不信,“你要是瞎琢磨都能到这个地步,那天底下那些学了二十年还分不清和田玉和昆仑玉的师傅们岂不是该撞墙死?”
沈长歌耸了耸肩,没再解释。
她确实没有师承。她只是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去找当地的老人打听,听他们讲各种玉石珠宝的故事,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至于分辨真假,那是用无数次上当受骗换来的经验——她曾经被人用一块假玉骗走了身上所有的钱,从那以后就学会了怎么看玉。
那人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把玉佩重新拿出来端详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确实是假的。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一个贩子手里买的,当时觉得捡了个大便宜,现在看来是被坑了。”
他把玉佩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算了,假的就假的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卖。”
沈长歌看了一眼地上的玉佩,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人,就算买了假玉佩,也不会轻易丢掉。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一户普通人家吃用一年了。这人丢玉佩的动作太过随意,就像丢一块不值钱的石头——这说明他要么根本不缺钱,要么就是这玉佩对他而言本来就不重要。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不简单。
沈长歌加快了脚步。
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废城,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有多少真真假假的宝贝,跟她没关系。
她不想惹麻烦。
麻烦却偏偏要找上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沈长歌在城西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顶还在,四面墙倒了半面,但至少能挡住风沙。她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铺上随身带的毡布,准备在这里过夜。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长歌立刻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贴着墙壁往外看。
暮色中,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腰间挎着一把弯刀,后面跟着两个瘦高个儿,手里都拿着兵器。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中原人大不相同,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脸上蒙着半截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马匪。
漠北的马匪臭名昭著,专门抢劫过往的商队和旅人。他们熟悉地形,行动迅速,来去如风,官府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几年西域不太平,马匪更是猖獗,有时候甚至敢袭击上百人的大商队。
沈长歌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三五个普通强盗,她倒也不怕。但马匪从来不会单独行动,这三个人多半只是探路的,后面肯定还有大队人马。一旦被发现,她一个人对付不了几十个马匪。
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这间屋子太空了,除了一堆碎砖烂瓦,连个能藏人的柜子都没有。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三个马匪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座废城里会有活人,更没想到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
为首的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他用西域话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人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沈长歌听不懂西域话,但从他们的表情和笑声里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逃跑,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几位是路过还是打算在这儿过夜?”
她用的是官话,但故意带了一点西域的口音。
大汉挑了挑眉,用生硬的官话回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赶路的,”沈长歌说,“从西边来,去东边投亲。”
这话和白天那个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大汉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在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腰间的刀上。那把刀的刀鞘很旧,皮革都磨破了,但刀柄却被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
“你会用刀?”大汉问。
“会一点点,”沈长歌说,“防身用的。”
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防身?在这地方,你那点功夫可防不了身。”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不如跟我们走,保你吃香的喝——”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长歌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眨眼之间,腰间的刀就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寒光,准确地抵在了大汉的喉咙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大汉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微微震颤。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控制——力道恰到好处,既能让对方感受到威胁,又不会真的割破皮肤。
“我说了,”沈长歌的声音依然平静,“会一点点。”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另外两个马匪反应很快,立刻拔出了兵器,但他们不敢上前。因为沈长歌的刀就架在他们首领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划,这条命就交代了。
大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
“让你的手下退后,”沈长歌说,“退到城门口去。”
大汉照做了,冲那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等他们走远了,沈长歌才收回刀,但没有入鞘,而是握在手里,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大汉摸了摸脖子,确认没受伤,松了口气:“小姑娘好身手,我认栽。你走吧,我不拦你。”
沈长歌没有动。
“让你的人也走,”她说,“我知道你们不止这三个。”
大汉的表情变了变,最终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行,我让他们撤,今晚不在这个城里过夜就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做的小号角,吹了三声短促的音节。号角声在空旷的废城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
“满意了?”大汉问。
沈长歌这才把刀收回鞘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等,”大汉忽然叫住了她。
沈长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小姑娘,”大汉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许多,“你往东走的话,小心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灰袍子的中年人,大概这么高,”大汉比划了一下,“长得其貌不扬,但手里有好东西。我们就是追他才到这儿的,结果让他跑了。你要是碰上他,离远点儿,那人不简单。”
沈长歌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那个人。
穿灰袍子,长相普通,手里有月氏国的玉佩——虽然是个假的。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提醒。”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身后,大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连小姑娘都不好惹了。”
沈长歌走出废城之后,在城外三里远的一块巨石后面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她靠着石头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干粮又硬又干,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她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上十几下才咽下去,这样可以减少水的消耗。
吃完干粮,她又喝了两小口水,然后把水囊的盖子拧紧,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袱里。
剩下的水最多还能撑两天。如果两天内找不到水源,她就麻烦了。
但她没有着急。急也没用,在这片戈壁上,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洒在戈壁上,给那些嶙峋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而悠长,像是这片土地发出的叹息。
沈长歌没有睡着。
她的耳朵一直保持着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立刻清醒。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她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灰袍人和三个马匪。灰袍人说自己是去东边投亲的,马匪说自己是在追那个灰袍人。但谁知道呢?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可能掺着三分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趟路不会太平。
沈长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漠北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记得小时候有人告诉过她,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变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天空也太拥挤了——这些年死的人太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星星发呆。
过了很久,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后天也要。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都要。
她早已习惯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沈长歌就醒了。
她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遍水囊和干粮,然后继续向东出发。
走出大约十里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正是昨天在废城里遇到的那个中年人。
沈长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速度,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她目不斜视,就像没看见一样。
“小姑娘,”那人开口了,“要不要搭个伴?”
沈长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那人的脸上挂着一个友善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枚新的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次,是真的。
“不用了,”沈长歌说,“我喜欢一个人走。”
“是吗?”那人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笑容不变,“可我总觉得,咱们俩的路,怕是有一段要重合了。”
沈长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吹过戈壁,卷起一阵黄沙。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沈长歌收回了视线,转身继续赶路。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小姑娘。但愿咱们别再见了。”
沈长歌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
在这片茫茫戈壁上,有些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