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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身入局 如果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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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折出一道刺目的亮弧,照得人眼皮发沉。百官沿着白玉阶鱼贯而下,石无申走在队列中段,步子不快不慢。他已经学会不抬头了——这几日每次抬头,总会迎上那些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拔不干净。
“石大人今日走得倒快。”一个声音从右侧斜刺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是户部侍郎王珣,于朝思门下最殷勤的那条狗。他端着笑,手里捏着一卷未展开的奏章,像捏着一根闲来无事把玩的竹杖,“也是,府上清闲,早些回去歇着也好。”
石无申没有停步,也没有侧目。他认得王珣的语气——那种刻意放轻了、却偏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关切”,比当面辱骂更磨人,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继续走。但目光扫过前方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队列前方,几个熟悉的身影正聚在于冷锋身侧,有说有笑。那些都是以往石家的门生,最殷勤的那个周钰,甚至跟了他七年。此刻他却站在于冷锋身前,弓着腰仿佛在摇尾乞怜。
一个声音传来:“石家如今已经要靠八十岁快咽气的老头子撑着门面。”
石无申实在忍不住了,他追上说这话的人,一拳挥出去——拳没有落在对方脸上。两侧同时伸来好几只手,架住了他的手臂,按住了他的肩膀,口中喊着“石大人息怒”,手上的力道却一个比一个紧,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混乱中,他的冠帽不知被谁的手肘蹭落,官帽沿着衣襟滑下去,落在青砖地上,帽翅歪向一侧。
于朝思抬起靴底,不紧不慢地踩过了官帽,像踩一片落叶。帽翅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他没有收脚,径直继续往前走了出去。
石无申被人松开时,踉跄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顶碎裂的冠帽——帽翅折了,纱布裂开一道口子,歪歪地躺在青砖上,上面一道用力碾过的脚印如此刺眼。他觉得地上碎的不是帽子,而是他的脸。日光落在空荡荡的发髻上,他蹲下身,把碎裂的冠帽捡起来,捏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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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府书房中。
石无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那是他之前暗中收集的于家罪证。贪墨军饷、私贩战马、与北戎往来……每一桩都够于朝思喝一壶的。
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父亲总是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可他已经忍了太久太久。
今夜,他不想再忍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弹劾奏章。
石云圭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石无申没有抬头。
最后,石云圭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房中,石云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石家要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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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府密室中,于冷禹正听着心腹禀报。
“三小姐,苏州那边有消息了。水乡侯去了苏州,找到了白嫔当年的旧居,二小姐也在一起。”
于冷禹目光一凝:“他们查到了什么?”
心腹摇头:“具体不知。但他们在那里待了几天,后来遭遇了追杀,两人都受了伤,如今已经回京。”
于冷禹眉头一皱:“追杀?咱们的人动手了?”
心腹连忙道:“不是咱们的人。属下查过,那批刺客的来路……查不出来。但下手极狠。”
于冷禹脸色微微一变,怎么还有第三波力量。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还有,我二姐不管怎样,还是于家的小姐,你们不要失了分寸”
心腹退下后,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眉头紧锁。
那批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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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漏尽,水乡侯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孙昭轩立在窗前,望着石府的方向。于家那些人每日上朝,逢人便说“石家这回翻不了身”。那些往日与石家走得近的朝臣,如今一个个缩着脖子,连面都不敢露。
白嫔的事,于冷禹应该也已掌握了不少线索。以她的手段,证据必然握在手里。她在等什么?等东宫点头?还是等石无申自己犯错?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白岑一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放在案上。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他答。
白岑一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沉默了一会儿,白岑一忽然开口:“你这些日子,天天在书房待到三更。”
孙昭轩没有接话。
白岑一顿了顿,又道:“我不问你在想什么。但你记得——饿了有吃的,冷了有衣裳,困了有床。”
她抽回手,转身要走。
孙昭轩突然心头一动,拉住她。
“岑一,你可听说过先帝有个妃子也姓白?。”
她回头,茫然的摇摇头。
孙昭轩看着她,暗笑自己真是病重乱投医了,自己都未曾听说,这个大门不出的夫人又怎么知道,唯一的共同点只是她们都姓白而已。
白岑一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
“夫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只管和我说。我是你妻子。不是外人。”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岑一走后,孙昭轩重新站回窗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推演。
石家……
石家必亡。这是他从见到于冷禹第一眼就隐隐察觉的。那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太深,藏着的不是刀,是深渊。她查白嫔旧事,查了那么久,如今必然已经证据确凿。如果真的私通先帝嫔妃——这罪名足够石家满门抄斩。
石云圭老了。老狐狸再精明,也挡不住亲生儿子被人捏住命脉。
于家迟迟不动手,是在等什么?等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时机?还是等东宫点头?
东宫……
祝久翎。那个美艳凌厉的女人,坐在东宫暖阁里,轻轻摇着扇子,就能让朝堂血流成河。她要借于家的刀,除掉所有可能威胁二皇子的人。石家是第一个,孙家是第二个——迟早的事。
北宫有子,六皇子景洵,也不过十六岁,却已经被视作眼中钉。孙家虽小,但只要有孙凝在宫里一日,只要景洵还活着,东宫就不会放过他们。
孙昭轩的拳头微微握紧。
石家一倒,于家必然攀咬孙家。随便扯一个罪名就是现成的——“勾结石家,图谋不轨”。任意造一封信,一个证人,就足够了。
他必须提前布防。
他在心里划下三条线:上策全身而退,太难;中策牺牲自己保全孙家血脉;下策鱼死网破,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只亡我一人,不及北宫,不及家人。”墨迹在灯下微微反光,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推到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搜索着自己还有什么可用的筹码。
脑海中碎片浮上来——
东宫祝久翎对任何提及“旧事”的人的敏感反应。他听说曾经有两个因为嚼舌根谈论“大皇子当年是怎么夭折的”,后来人就不见了。
当年给大皇子看病的三个太医,两个病故,一个告老还乡。病故的那两个,死的时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月。
宫里的老嬷嬷无意中提过:“当年大皇子夭折那会儿,东宫那边来过人……”当时她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没有证据。全是碎片。
但碎片拼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大皇子的死,或许不是意外。
而能让生母西宫陆鱼隐忍二十年、能让东宫祝久翎讳莫如深的,只有这一个可能。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祝久翎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就够了。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睁开眼,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长。他把自己的推演、判断、布局,一一写下来。
在信封上,他提笔写下四个字——
“岑一亲启”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这封信真的到了她手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回不来了。意味着她将要面对那些危险、那些阴谋、那些他拼命想把她挡在外面的东西。
他不想让她卷进来。
他重新提起笔,将“岑一亲启”四个字划掉。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写到最后一处时,他停了很久。
最后一处,是他真正的杀招。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藏入书房的暗格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如果他不在了,有人会发现这封信。如果他在,这封信永远不会被打开。
刚藏好信,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孙昭轩没有动,只是轻声道:“又翻墙?”
窗棂被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于冷舜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案前,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渴死我了。”她放下茶盏,看着他,“你猜我刚才从哪儿来?”
孙昭轩看着她:“于家?”
于冷舜点点头:“我三妹今晚召集心腹密谈。我躲在屋顶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孙昭轩看着她,心里有些心疼:堂堂二小姐,回家只能翻墙,何尝不是我所拖累。
于冷舜没注意到孙昭轩表情变化,一字一句道:“她和四皇子有书信往来。这件事,我爹都不知道。”
孙昭轩心头一震。
四皇子景展……军功卓著,手握北疆兵权,与二哥景升素来不和。
于冷禹若是搭上了四皇子这条线……
孙昭轩心头一凛。
二皇子平庸,靠的是东宫。而四皇子若登基,于冷禹就是从龙之臣。
这个女人,野心比于朝思还大。
孙昭轩看着她,忽然问:“冷舜,若有一日,你三妹和于家也走上不同的路,你怎么想?”
于冷舜愣住了。
孙昭轩轻声道:“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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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孙昭轩入宫。
他没有去北宫,而是辗转来到那处偏僻的小院——南宫姚墨月的私密之地。
院中几竿修竹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孙昭轩站在院中等了片刻,姚墨月从屋内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见孙昭轩,她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屋。
屋内茶香袅袅,姚墨月亲自斟茶,推到他面前。
“水乡侯,这个时候来找本宫,可是出什么事了?”
孙昭轩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娘娘,臣想冒昧问一句——南宫宫中,可是有东宫娘娘的人?”
姚墨月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为何这么问?”
孙昭轩抬起头:“臣需要知道。”
姚墨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又一次印证了孙昭轩的猜想,这桩事情他妹妹没有跟他说过,但他也已从别的地方听得一些端倪。
姚墨月压低声音:“菱儿。东宫安插进来的。本宫早就发现了,但一直没动她。”
孙昭轩看着她,他越发感受到姚墨月在宫里不易,他三妹又何尝不是如此。
孙昭轩沉默片刻,把自己的计划简略说了。姚墨月听完,眼中闪过思索。
“如此的话,菱儿……确实可以用。”她缓缓道,“若本宫让她‘无意中’听到一些话,她自然会传回东宫。”
孙昭轩看着她:“娘娘,此事凶险。若东宫察觉……难免殃及娘娘,只有到我已万分险境时方可用”
姚墨月打断他:“我做事的分寸你还不放心吗。”
他站起身,已不用再多说一句,深深一揖:“多谢娘娘。”
姚墨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孙昭轩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姚墨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乡侯。”
他回头。
姚墨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保重。”
孙昭轩看着她娇小的身影。
“娘娘也保重。”
他推门而出。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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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天已黑了。
孙昭轩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的布局——
只等石家事发,他的局就会启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赌赢。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现在能做的一切。
而石府书房中,石无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看着面前的弹劾奏章,嘴角浮起一丝疯狂的笑。
“于朝思,明日朝堂上,我看你怎么死。”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水乡侯府,有一个人,正坐在窗前,算准了很多事情,却算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