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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梧桐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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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第六章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恰好是个周六。
谢辞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条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没有未读消息。
他等了几秒,还是没有。
这有点反常。按照宋屿的性格,他应该在零点准时发来“生日快乐”的消息才对,毕竟他连入学登记表上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忘记今天是几号。谢辞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心想也许那家伙睡过头了。
他起床洗漱,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吐司,泡了一杯牛奶。吃早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点开和宋屿的聊天框,上一次的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宋屿说“早点睡,明天见”,他回了一个“嗯”。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气泡冒出来。
谢辞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宋屿在准备什么惊喜,也许他只是单纯地睡过头了——考虑到此人平时的作息规律,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大。
吃完早饭他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物理练习册。做了三道题之后他发现自己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宋屿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条语音消息。谢辞几乎是立刻点了播放,宋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像是在跑步:“谢辞!你起床了吗?!快来梧桐巷!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快快快!”
语音很短,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有风声和鸟叫声。谢辞听完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合上练习册站了起来。他换了件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
十一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谢辞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被冷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梧桐巷的落叶比前几天更多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整条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巷子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和一只慢悠悠踱步的橘猫。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宋屿。
宋屿站在梧桐巷中段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他背对着谢辞的方向,正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屿。”谢辞叫了一声。
宋屿转过身来,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比朝阳还要明亮的笑容:“你来啦!”
“嗯,”谢辞走过去,“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什么东——”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
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在主树干大约一人高的位置,被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一扇小小的门。门的轮廓很精致,有拱形的门洞、圆形的门把手,甚至还有几级通往地面的小台阶。门的旁边画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小猫,蹲在一摞书上,和宋屿开学第一天在笔记本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而在那扇“门”的上方,用同样白色的粉笔写着四个字——
“欢迎光临。”
谢辞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扇画在树干上的小门和那只熟悉的小猫,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宋屿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故作镇定地说:“这个呢,是我今天早上六点爬起来画的。本来想零点就给你发生日快乐的,但我觉得光说一句生日快乐太没诚意了,所以就想搞点特别的。虽然画得不太好……你将就着看吧。”
他说完,偷偷观察谢辞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只小猫,看着那四个字。
“谢辞?”宋屿有些不安地叫了他一声,“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
“喜欢。”
谢辞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很喜欢。”
宋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咧嘴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太幼稚了呢。”
“不幼稚。”
“真的?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
宋屿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八点多,我们的生日行程才刚刚开始。走吧,我带你去第一个地方。”
“去哪里?”
“秘密。”宋屿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伸手拉住了谢辞的手腕,“跟我来就是了。”
他拉着谢辞沿着梧桐巷往前走。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屿的步伐很快,谢辞被他带着走,目光落在宋屿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他们穿过梧桐巷,拐进一条谢辞从来没走过的小路。小路的两旁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墙角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起来像是通往某个废弃的院子。
宋屿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谢辞有些惊讶。
“我跟这家的主人认识,”宋屿推开铁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谢辞跨过门槛,然后愣住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大概只有二三十平方米,但被打理得非常精心。院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覆盖了整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束金黄色的野菊。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株月季,虽然已经是深秋,但仍有几朵顽强地开着,红的粉的交织在一起。墙角的葡萄架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葡萄,藤蔓在架子上缠绕出复杂的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那面墙——整面墙被画满了一幅巨大的壁画。画面上是一片星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在星空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背影并肩坐在一座山丘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
谢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上的星空壁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地方是我小时候发现的,”宋屿站在他身边,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那时候这院子还没人住,荒废了好几年,我偷偷翻墙进来玩。后来院子被一个老画家租下来了,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把这面墙画满了画。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个院子可以借我用,只要我好好打理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很少带别人来这里。你是第一个。”
谢辞转过头看他。
宋屿站在晨光里,米白色的毛衣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谢辞从未见过的认真。
“生日快乐,谢辞。”他说,“谢谢你来到这个城市,谢谢你成为我的同桌,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谢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想说自从认识宋屿之后他的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宋屿。”
“嗯?”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宋屿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嬉皮笑脸,没有了故作潇洒,只是一个纯粹的、柔软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待了很久。宋屿从屋子里面搬出了一个画架和一套水彩颜料,说要现场给谢辞画一幅画当作生日礼物。他画得很认真,但成品实在不敢恭维——他试图画谢辞的肖像,结果画出来的人脸比例失调,眼睛一大一小,嘴巴还是歪的。
谢辞看着那幅画,沉默了良久:“……这是谁?”
“你啊!”
“我长这样?”
“艺术加工!艺术加工你懂不懂!”
“我觉得这幅画应该叫《抽象派杰作》。”
“喂!”
谢辞难得地笑出了声。宋屿恼羞成怒地把画纸从画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说要重新画一张,谢辞拦住他说不用了,这张挺好的,他要留着。宋屿不信,但谢辞坚持把那张皱巴巴的画纸展开,仔细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你认真的?”宋屿问。
“认真的。”
“……那好吧,”宋屿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你要是敢弄丢了我就跟你绝交。”
“不会弄丢的。”
从院子里出来之后,宋屿又带他去了第二个地方——梧桐巷口那家早餐店。老板看到他们来了,笑着说“小屿交代的已经准备好了”,然后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和一碟桂花糕。
“生日第一顿要吃甜的,”宋屿把酒酿圆子推到谢辞面前,“寓意一年到头都甜甜蜜蜜。”
“这个说法是你自己编的吧?”
“被你发现了。”宋屿嘿嘿一笑,“但好吃是真的,你快尝尝。”
谢辞舀了一勺酒酿圆子送进嘴里,圆子软糯Q弹,酒酿的甜香混合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又吃了一块桂花糕,松软绵密,甜而不腻。
“好吃。”
“那就好!”宋屿也低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对了,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以后你每次来吃早餐都记在我的账上。”
谢辞放下勺子:“不用——”
“不许拒绝,”宋屿打断他,“这是我作为好朋友的一点心意。再说了,你帮我补习了那么多,我请你吃一年早餐怎么了?划算得很。”
谢辞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再推辞:“……那说好了,就一年。”
“成交!”
吃完早餐,宋屿又带他去了第三个地方——梧桐巷尾的一家旧书店。书店很小,门面只有两三米宽,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旧时光”三个字,字体是手写的,笔画圆润可爱。
谢辞站在书店门口,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然后他想起来了——开学第一天,宋屿带他来梧桐巷吃面的时候,曾经路过这家店,当时宋屿指着这家店说“这家书店很有意思,以后带你来”。
“还记得吗?”宋屿问,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记得。”
“进去吧。”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特殊气味,陈旧而好闻。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光线不太充足,但反而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泛黄的古书。看到宋屿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说:“小屿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吧?”
“是的,爷爷,”宋屿走过去,熟稔地跟老人打了声招呼,“今天是他生日,我带他来挑本书,您帮我推荐一本呗。”
老人打量了一下谢辞,目光温和而睿智,像是能看穿人心。他沉吟了片刻,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书,递给谢辞。
谢辞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书名是《月光落在左手上》,作者余秀华。封面很素净,只有一行标题和一枝简笔画的白玉兰。
“这本书送给你,”老人说,“祝你在新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月光。”
谢辞捧着那本书,指尖轻轻摩挲过封面上那枝白玉兰的纹路,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不客气,”老人笑着摆摆手,“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别陪我这个老头子耗着了。”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宋屿带谢辞去了一家藏在居民区深处的私房菜馆,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才轮到位置。宋屿显然是提前做好功课的,点的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了谢辞的口味上——糖醋里脊、蒜蓉粉丝蒸虾、干煸四季豆、蟹黄豆腐,每一道都好吃得让人想舔盘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谢辞问。
“观察啊,”宋屿一边剥虾一边说,“你每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打的菜都是偏甜的,说明你喜欢吃甜口的。你不吃香菜和芹菜,说明你有挑食的习惯。你吃鱼的时候会先把刺挑干净再吃,说明你做事有条理、有耐心。”
谢辞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当然,”宋屿把剥好的虾放进谢辞的碗里,“你的事我都记着呢。”
又是这句话。
谢辞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虾肉晶莹剔透,蘸料还在碟子里没来得及蘸。他夹起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之后,宋屿说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时间”,两个人就在梧桐巷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路过那棵画了小门的梧桐树时,谢辞停下脚步又看了一会儿。树干上的粉笔痕迹还很新鲜,那只歪头的小猫依然蹲在那摞书上,憨态可掬。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谢辞问。
“五点多吧,”宋屿说,“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拿着粉笔偷偷摸摸地跑到巷子里画。中间还被一只路过的猫吓了一跳,粉笔都掉地上了。”
谢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天还没亮的清晨,梧桐巷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中,宋屿一个人蹲在树下,借着路灯的光一笔一画地画着那扇门,偶尔被路过的野猫吓得一激灵——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宋屿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你就有!”
“真的没有。”
“谢辞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多老实啊,现在都会取笑我了。”
“跟你学的。”
宋屿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笑了:“行,你赢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宋屿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他带着谢辞穿过梧桐巷,走上了一条通往附近小山坡的石板路。石板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深秋时节已经枯黄了大半,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越走越窄,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小山坡的顶上。山坡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平地,但视野极好——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梧桐巷和老城区。红瓦灰墙的屋顶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炊烟袅袅升起,和傍晚的暮霭交织在一起。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高楼大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天空从浅蓝渐变到橙黄,又渐变成淡淡的玫瑰色,像一幅被水彩晕染过的画。
“这个地方是我的秘密基地,”宋屿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谢辞也坐,“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坐一会儿就好了。”
谢辞在他身边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坐上去很舒服。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爽而清新。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缓缓下沉,天空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玫瑰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深邃的紫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谢辞。”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开心。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宋屿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宋屿笑了,然后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双肩包拿到前面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蛋糕盒子。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环节,”他把盒子递给谢辞,“生日蛋糕。虽然个头不大,但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谢辞接过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慕斯蛋糕,表面淋着一层深棕色的巧克力酱,点缀着几颗金黄色的糖珠和一小片薄荷叶。蛋糕上用白色的奶油写着两个字——“辞哥”。
谢辞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辞哥?”
“怎么了?不能叫吗?”宋屿理直气壮地说,“你比我大三个月,叫你一声哥怎么了?而且你学习那么好,叫你一声哥也是应该的。”
“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叫的。”
“平时是平时,生日是生日,”宋屿从包里掏出一根数字蜡烛——是“1”和“7”——插在蛋糕上,“特殊日子要有特殊称呼。”
他用打火机把蜡烛点上。小小的火苗在暮色中摇曳,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许个愿吧。”宋屿说。
谢辞看着那两根燃烧的蜡烛,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里跳动。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睛,俯身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宋屿好奇地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对我也不能说?”
“对谁都不能说。”
“小气。”宋屿撇了撇嘴,但也没有追问,从包里拿出两把塑料叉子,“来来来,切蛋糕!”
两个人就着塑料叉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那个小小的慕斯蛋糕。蛋糕很好吃,巧克力味很浓,甜度也刚刚好。宋屿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酱,谢辞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一下,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脏,最后谢辞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用袖子擦嘴,你是三岁小孩吗?”
“三岁小孩有我这么聪明吗?”
“没有,三岁小孩至少会用纸巾。”
“你又在损我。”
“陈述事实而已。”
宋屿哼了一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忽然伸手,把指尖上残留的一点巧克力酱抹在了谢辞的鼻尖上。
谢辞愣住了。
宋屿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棕色的巧克力酱,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
谢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到手指上沾到的巧克力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从蛋糕盒的边缘刮了一点奶油,抹在了宋屿的脸颊上。
宋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到手指上的奶油之后,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偷袭我!”
“你先动手的。”
“那你也不能——”
话还没说完,谢辞又往他另一边脸颊上也抹了一道奶油。
“谢辞!!!”
两个人在山坡上追逐起来,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最后宋屿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谢辞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嘴角挂着难得的笑意。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夜空中,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城市远处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和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两个人并肩躺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草地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夜风轻轻拂过他们的脸庞,带着夜晚独有的宁静和安详。
“谢辞。”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辞想了想:“可能会学医吧。”
“医生?那很适合你,”宋屿说,“你那么细心又有耐心,一定会是个好医生。”
“你呢?”
“我啊……”宋屿望着星空,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好。可能去学设计吧,或者做个自由职业者。我不想被困在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不同的世界。”
“那挺好的。”
“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宋屿侧过头看着他,星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谢辞也侧过头,对上了宋屿的目光。
夜色很深,星光很亮。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谢辞能看到宋屿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宋屿呼吸的温度。
“宋屿。”
“嗯?”
“如果我哪里都不想去呢?”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们就留在梧桐巷。春天看梧桐发芽,夏天在树荫下乘凉,秋天踩落叶,冬天等雪来。一辈子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玩笑。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谢辞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他忽然觉得,也许未来去哪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有这个人。
“好。”他说。
宋屿笑了,重新把目光投向星空。他的手指在草地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谢辞的手指,但没有移开。
谢辞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小指在草地上悄悄地勾在了一起。
夜风温柔,星光漫天。
山坡下的梧桐巷静静地躺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温暖如初。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巷子里隐约的说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夜。
但对谢辞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一个人陪着他。
那个人住在梧桐巷的尽头,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会在清晨为他画一扇通往童话世界的门,会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和喜好,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带他看尽一整天的温柔。
那个人叫宋屿。
而他叫谢辞。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尾声
十二月初的时候,梧桐巷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画。巷子里少了夏日的喧闹,多了一份冬日的宁静。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挂上了厚厚的棉帘,糖葫芦大爷的糖葫芦换成了冰糖雪梨和烤红薯,那只喜欢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花猫也转移到了屋檐下的暖气管道旁边。
谢辞和宋屿依然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梧桐巷里走来走去。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默契到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程度——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班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形影不离,甚至连老师都默认了他们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排座位的时候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放学后天已经黑了。谢辞和宋屿并肩走在梧桐巷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宋屿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冷吗?”谢辞问。
“有一点,”宋屿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
谢辞停下脚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宋屿的脖子上。
宋屿愣了一下:“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
“怎么可能不怕冷——”
“真的,”谢辞把他的围巾在宋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
宋屿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条还带着谢辞体温的围巾,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把围巾还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巷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又消散。路灯的光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某一刻,那两道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谢辞。”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回家好不好?”
谢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
“后年呢?”
“好。”
“大后年呢?”
“都好。”
宋屿笑了,在路灯下笑得很灿烂。他加快了脚步,和谢辞并肩而行,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自然地分开,然后又碰在一起。
梧桐巷的尽头,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心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