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你来了又走》黎楹

3、第一章 转学生 2017年

　　2017年，八月末。

　　暑气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教室里吊扇转出嗡嗡的响声，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黑板上写着“初二（三）班”四个粉笔字，歪歪扭扭，像刚睡醒的人写的。

　　林昭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一个小人站在太阳底下，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好热”两个字。她刚画完第三个小人，班主任老周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在第一排同学的头上。

　　“来，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走进来。很高，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口洗得有些松了，领口边沿有一小截线头露出来。他站在讲台上，眼睛垂着，不看台下。整个人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的，不响的，却让人觉得它一直在那里。

　　“周沉。”他说。两个字，像是从嗓子里直接掉下来的，没费任何力气。

　　老周扫了一圈教室：“坐林昭宁前面吧。”

　　周沉背着书包走下来。路过林昭宁桌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木质香味——旧书柜深处松木的那种味道，干燥、安静。他没有看她，把书包放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昭宁低头继续画她的小人。她对这位新同学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她的目光不经意抬起，落在他左手手腕上——

　　一根编绳。蓝色的，褪了色，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蓝得发白。绳子中间串着一颗很小的木珠子，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得像被人捏了很多年。

　　林昭宁的手停住了。

　　她的抽屉里，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蓝编绳。躺了整整四年。

　　2013年。她八岁，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旁边，她摔了一跤，手掌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层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混着灰。她坐在地上哭，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把自己手腕上的蓝编绳解下来，缠在她手掌上。

　　“别哭了，”他说，“这个给你绑住，血就不流了。”

　　他绑得很笨，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绳子有点紧，勒得她手心痒痒的。

　　“你叫什么名字？”

　　“周沉。沉默的沉。”

　　“这个绳子是你买的吗？”

　　“我外婆编的。她每年都给我编一根，今年是蓝色的。”

　　他说“外婆”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像冰裂开一道缝。

　　“你怎么还给我？”

　　他挠了挠头：“下次吧。”

　　然后他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游乐场的彩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等那个“下次”，等了四年。

　　而此刻，那个“下次”就坐在她前面。他把书包放进桌洞，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截课本的边角。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后颈有一道被晒黑的印子。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可是他不认识她。他看她的眼神和看班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他把书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左手手腕上那根旧编绳滑了一下，她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圈浅色的皮肤，比外面白了好几个度，像被什么东西遮了很久，一直没有见过光。

　　他不记得她了。

　　放学回到家，林昭宁反锁了房间的门。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小铁盒——铁皮已经开始生锈，盖子边缘有一圈褐色的锈迹。她打开，编绳还在。蓝色的，褪了色，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把绳子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重逢？他根本不知道这是重逢。对他来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先不说。

　　她不知道，他等那个“下次”也等了四年。他也不知道，她把那根编绳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四年。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等那个“下次”等了四年。而这一次，她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