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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夏天 五月,天气 ...

  •   五月,天气开始热了。

      林昭宁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在走廊里走一小圈,扶着墙慢慢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坏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攥着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她每天还是给周沉发消息。

      “今天天气好好。”

      “窗外的树绿了。”

      “还有二十一天。”

      周沉回:“什么二十一天?”

      “你猜。”

      “竞赛结束?”

      “不是。你再猜。”

      “想不出来。”

      “笨蛋。离夏天还有二十一天。”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比我还急。”

      “当然急。你说的,这次没有下次了。”

      “嗯。没有下次了。”

      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下次了”。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在住院,告诉她自己剃了光头,告诉她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个夏天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回了一句:“我等你。”

      六月,夏天来了。

      林昭宁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六月二十七号那天晚上,她忽然精神很好。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跟苏晚开了一个玩笑:“你看我,是不是胖了一点?”苏晚看着她,笑着说:“是胖了。”其实没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

      那天晚上,她跟苏晚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大学的事,聊周沉的事。还聊了一件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苏晚,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其实想过结婚的样子。”

      苏晚愣了一下。

      “在翠湖办。不用很大,有柳树、有湖水、有我喜欢的人就行。”她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我要穿那种长拖尾的婚纱,白色的,纱很软,裙摆拖在草地上,走起来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不要亮闪闪的,要那种看起来很安静的婚纱。”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轻了:“领口要有一点蕾丝,因为他说过我穿蕾丝好看。”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跟谁都没说过,”林昭宁笑了笑,“连周沉都不知道。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想太远?”

      苏晚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眶是红的:“不会。他会很高兴。”

      “真的?”

      “真的。”

      林昭宁笑了。她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路灯亮着,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已经看到了那条婚纱的裙摆,在翠湖的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苏晚,”她说,“你说,他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告诉他。”

      苏晚想了想。“他不会。他只会怪自己。”

      林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帮我跟他说——别怪自己。”

      苏晚点了点头。

      “还有,”林昭宁说,“6月28号是他生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苏晚说:“你自己说。”

      “我……”她笑了一下,“我怕我说了,就真的走了。”

      苏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昭宁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沉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周沉,生日快乐。”又删掉了。再打:“周沉,我有点想你。”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周沉,你竞赛快结束了吧?我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苏晚一直没走。她坐在床边,看着林昭宁闭着眼,呼吸浅得像一层纸,随时都会破。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条斜长的亮影。林昭宁在光亮里突然睁眼。

      “苏晚。”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好。”

      “我其实不怕死。”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怕……他来了,我没有当面告诉他。”

      苏晚握着她的手。“你现在可以告诉他。”

      “来不及了。”林昭宁说,“我昨天想把所有话写下来,写了一张纸——写了一半,手就没力气了。剩下的那些,我说不出来了。”

      苏晚看着她。“还有什么?”

      “还有……我还欠他一个回答。他在小笼包店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你等我一下’。那不是一个回答。”她笑了一下,“那是‘等我有力气了再回答你’。”

      苏晚说:“他知道的。”

      “我知道他知道。”林昭宁说,“但他从来没有听到我说那三个字。”

      她停了一下。“苏晚,你帮我跟他说——那句话,我用‘下次’说了。”

      苏晚点了点头。

      林昭宁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苏晚,你去帮我把衣柜里那件蓝色的外套拿出来。”

      “哪件?”

      “左边第二件。冬天的,我带来的。”

      苏晚站起来,打开衣柜,找到了那件外套。深蓝色的,很旧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左边袖口有一小块蹭破的痕迹——是去年冬天她不小心在门把手上刮的。她把外套拿过来,放在林昭宁手边。林昭宁伸出手,摸了一下外套的袖口,然后笑了。

      “这件是他送我的,”她说,“高三那年冬天,他放在我桌洞里的。没有写名字,没有留纸条,但我知道是他。因为我看到他从我座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手里空了一截。”

      苏晚没有说话。

      “我穿了三年,”林昭宁说,“从来没告诉他我穿了。”

      苏晚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她枕边。“他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他送给你的时候,就想了三年。你穿了三年,加起来六年。他不可能不知道。”

      林昭宁笑了。“你说得对。”

      她把脸侧过去,贴着那件外套,像贴在某个人的手心里一样。

      六月二十八号,凌晨。

      林昭宁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苏晚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变凉,变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在那里,然后松开了。

      苏晚没有哭。她只是把她的手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快亮了,外面是深蓝色的,一抹鱼肚白正在爬上来。

      她拿起林昭宁的手机,看到那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周沉,我有点想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因为她知道,林昭宁不会想让他看到这个。但周沉后来永远都不会知道,她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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