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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倒计时 大三开学没 ...

  •   大三开学没多久,林昭宁开始觉得累。

      不是普通的累。是那种睡够了八小时、十小时、十二小时,醒来还是像被抽空了所有的累——身体是醒的,但骨头里塞满了棉花。她以为是换了新校区不适应,以为是课业太重。她没在意。

      然后是头晕。有天在图书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的同学扶住她,问她没事吧,她摆了摆手,说低血糖。同学松开手,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视野里那些黑点慢慢退下去才走。

      体重也在掉。她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她把那根蓝编绳往手腕上绕了三圈,还是松,绳子在腕骨上滑来滑去,像挂在一根细棍子上。她低头看着那根松垮的绳子,忽然有点慌——不是怕生病,是怕它掉下来。

      她还是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在课堂上晕倒,被送到校医院,又转到大医院。做了一堆检查。抽血、CT、骨穿。医生把她父亲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的。

      林昭宁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门什么都听不见。门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贴了一张“请保持安静”的标签。她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林承远推门出来,他的手在抖。他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他的手心是湿的。

      林昭宁知道爸爸在怕什么。她妈妈死于癌症,在她十二岁那年。她记得妈妈走的时候,病房的窗帘是拉开的,阳光很好,妈妈说“昭宁,替妈妈看好爸爸”。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现在她也站在同一扇门前面。她看了看爸爸的手——那些握了大半辈子图纸和刻刀的手指,正微微发着抖,指甲盖上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铅笔印。

      她没有问。她知道了。

      化疗的日子很难熬。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手池里,到处都是。她用手拢一下,指缝间就缠满黑色的细丝。她索性剃光了。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她盯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没有血色。她把镜子翻过去了,镜面扣在桌面上,像关掉了一个不想打开的窗口。

      她开始每天给周沉发消息,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

      “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吗?”

      “一般。你呢?”

      “我也吃的食堂,还不错。”

      其实她什么都没吃。化疗的反应让她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吐出来了,胃里翻涌着酸水。最后只能靠营养液撑着,透明的袋子挂在床头的铁架上,一滴一滴往下走。她盯着那根管子,数着液体的速度,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她不敢给他打电话,怕他听出声音不对。只发文字,用最多的表情包和最欢快的语气。周沉偶尔会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回:“哪有!最近还胖了两斤呢!”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镜面翻过去了,她对着的是镜子的背面,一片灰色的塑料。

      有一天林承远进来送饭——保温桶、白瓷碗、一把小勺子——看到她在发消息,忍不住说:“昭宁,你告诉他吧。他应该知道。”

      “不行。”

      “为什么?”

      “他马上要竞赛了。那是他准备了两年的事。”

      “那竞赛重要还是你重要?”

      “都重要,”她说,“所以不能让他分心。”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约好了夏天见面的。等他竞赛结束,我们就——”

      她没有说下去。嗓子忽然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林承远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在病房里听到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哽咽声。他靠墙蹲着,手里攥着一个还没雕完的木雕——一只小鹿,本来打算当作女儿生日的礼物。鹿的耳朵还没有刻完,刻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了一点木屑。他低着头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林昭宁隔着门听到外面的声音,闭上眼睛。像十二岁那年一样。那年妈妈走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哭,但那时候她还小,他还要撑住自己扶着她走。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撑住自己了。因为她正在经历和妈妈一样的事。

      那是他们重新相遇后的第九年。她二十岁,他二十一岁。那年夏天,她原本是要和他一起去翠湖的。

      从那以后,林昭宁每天都在数日子。她把周沉竞赛结束的日子圈在日历上,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夏天到来之前最后一道坎。她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够不够用。

      有一天晚上,苏晚坐在她床边,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会介意吗?”

      “他不会介意。但我介意。”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见他吗?”

      林昭宁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穿过叶缝在床单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她看了很久。

      “想。”她说,声音很轻。“但是不要。再等一等。等我好了,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他。”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剃头那天,是唐糖陪她去的。

      林昭宁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掉得很稀疏了,像冬天的枯草,一碰就断。理发师问她:“想剪成什么样的?”她说:“剃光吧。”理发师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唐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在说话。从学校食堂的新菜说到宿舍楼下那只猫生了三只崽,从老师布置的论文说到哪家奶茶店的新品好喝。她不敢停,因为一停她就要哭了。她说话的声音在抖,每个字的尾音都颤着,像绷得太紧的弦。

      理发师开始推的时候,林昭宁闭上眼睛。她听到推子的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她能感觉到头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肩膀上的塑料布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声音。

      唐糖还在说话。声音开始抖了,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林昭宁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唐糖,笑了:“你别说了,再说是要收钱的。”

      唐糖终于停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昭宁伸手握住唐糖的手——唐糖的手指冰凉,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攥得指节发白。

      “别哭,”林昭宁说,“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唐糖点了点头,但她还在哭。

      林昭宁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全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露出发青的头皮。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五官原来是这样的: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突出来,整张脸瘦得变了一个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唐糖,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光头小和尚?”

      唐糖哭着说:“像。”

      “那以后你叫我师傅。”

      唐糖又哭又笑。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她戴了一顶帽子。蓝色的——她以前不喜欢蓝色,嫌太冷。但那天她戴上了。因为周沉手上那根编绳是蓝色的。她想让他以后看到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没有头发了——但至少还有这个颜色在。

      苏晚帮林昭宁瞒了一个人:周沉。因为林昭宁说“他马上要竞赛了,那是他准备了两年的事”。所以苏晚替她编了很多谎话。林昭宁没有力气发消息的时候,苏晚拿着她的手机,替她回周沉的消息——“今天天气好好”“窗外的树绿了”“还有二十一天”——这些看起来轻松的话,都是苏晚替她发的。林昭宁在病床上看着苏晚打字,有时候会笑一下,说“你学我学得还挺像”。苏晚就说:“那当然,我是你发小。”

      林承远知道苏晚在帮女儿瞒周沉。有一次他站在门口,看到苏晚替林昭宁回消息,没有阻止她。他只是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后来苏晚告诉他:“昭宁说,等他竞赛结束了再告诉他。”林承远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他怕女儿撑不到那天。但他更怕女儿连这个“等”都没有了。

      苏晚还帮林昭宁瞒了一件小事——林昭宁剃头那天,是苏晚帮她编的谎话。她对周沉说:“她最近剪了个短发,没拍照片给你看,因为她觉得不好看。”周沉回:“不会不好看的。”苏晚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林昭宁光秃秃的脑袋。林昭宁正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苏晚没有把“周沉说不会不好看”这句话告诉林昭宁。因为她说了一次“剪了短发”,之后还要说第二次、第三次。她怕最后她替她编的谎话比她本人活过的日子还要多。

      林承远后来对苏晚说过一句话,是林昭宁睡着之后他们俩站在走廊里时说的:“你替她瞒着他,我没拦你。因为我知道,她是怕他看到她这个样子。她从小就爱漂亮——她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非要换了一件新裙子才肯去医院看最后一眼。”

      苏晚没有说话。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

      林昭宁醒来后问:“苏晚,你帮我回消息了吗?”

      “回了。”

      “他说什么?”

      “他说‘嗯’。”

      林昭宁笑了:“他就只会说‘嗯’。”苏晚也笑了。她没告诉她,周沉回了不止一个“嗯”——他还回了“你短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但苏晚没有转告她。因为她知道,如果林昭宁听到了这句话,她会哭的——她会想起她妈妈走之前说的那句“替妈妈看好爸爸”,想起她十二岁那年就学会的、把所有怕都咽回肚子里的滋味。

      许诺每个周末都来。

      她坐四十分钟的公交,拎着一袋橘子。到了病房,先洗手,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剥橘子。她剥得很慢,把白色的丝络一根一根撕干净,剥完一个放在林昭宁手边的碗里。然后剥第二个。第三个。

      林昭宁有时候喝不了,只能看着。许诺就自己吃。她一边吃一边说:“这个甜,你尝尝。”林昭宁摇摇头。许诺就自己吃掉,然后继续剥下一个。

      许诺从来不问她“你怎么样”。她只做三件事:剥橘子、把橘子放好、看着林昭宁。她觉得“你怎么样”是一句太轻的话,她不想用轻的话去问一个很重的问题。

      有一次林昭宁把橘子拿起来,咬了一小口。许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红红的。

      “怎么样?”

      “甜。”

      许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剥橘子,什么都没说。但她剥橘子的速度变慢了,像是怕剥完了就没有了。

      林昭宁每晚都在数日子。她靠在床头,握笔的手越来越轻,笔画越来越歪。周沉竞赛结束的日子被她圈了不知道多少遍,圈到纸都磨破了,她还在圈。后来苏晚发现,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数那个圈——她用食指在纸面上来回描那个圆,一遍、两遍、三遍,像在替自己画一个够不到的终点。

      有一天晚上,苏晚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在描那个圈。

      “你再描它就要破了。”

      “破了就破了,”林昭宁说,“反正我也等不到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你还能等到的。”

      林昭宁没有回答,把日历翻过去,翻到“周沉竞赛结束那一天”那一页,用手指在日期上轻轻摸了一下。

      “苏晚,你说他竞赛结束之后会做什么?”

      “会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苏晚说,“然后你们去翠湖。”

      林昭宁笑了。“我编了一个很好笑的场景。在翠湖边上,他站在湖边,我站在他后面,我拍了张照——他转头看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我想用那张照片当手机壁纸。”

      苏晚看着她。“你拍过吗?”

      “没拍过。但我脑子里有那张照片了。”

      她把手机打开,调出相机,对准天花板拍了一张。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灯,亮得刺眼。她看着那张照片说:“这就是翠湖。”

      苏晚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哭出来的不是“好”,是她憋了两年的“不好”。

      林昭宁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

      “晚安,苏晚。”

      “晚安。”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林昭宁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知道,她不是睡着了。她只是在攒力气。攒明天继续笑、继续发消息、继续假装“我很好”的力气。

      她攒的力气,够她用三天。三天之后,她就用完了。

      有一天下午,林昭宁忽然有了力气。

      她让苏晚把床头摇高,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她想画画。画翠湖——她没去过,但周沉跟她说过很多次:湖是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皱成碎金。她凭想象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湖,几根线条当柳树,太阳画成一个圆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周沉,这里我们以后一起去”。

      她画得很慢,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完了。然后她把纸折好,交给苏晚。

      “帮我收着。以后给他。”

      苏晚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她没有打开看。她怕看了就忍不住哭。

      那天晚上林昭宁还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翠湖,梦见柳树,梦见周沉站在湖心亭里背对着她。她叫他,他不回头。她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哭了,枕头湿了一小块。苏晚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梦到翠湖了。”她没说梦里的周沉没有回头。她只是在心里想:幸好是梦,幸好现实里他每次都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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