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观察手册》江上渔灯

6、入彀缘（三） 她伏在他身

　　青蜚在那空寂之地徘徊良久，反复探查，只能判断出他们恐怕是掉进了一个阵法。

　　它耷拉着脑袋，只觉妖生灰暗。

　　主上您自求多福了。

　　确认“任务完成”，青蜚浑身一松，委屈地瘫坐在地，爪子扒拉着身上被剑气擦出的深痕，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呜呜呜呜，主人下手怎么这么狠，疼死妖了！

　　而阵法内，叶南枝和渊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跌入一大洞，身子极速下坠，岩壁上碎石飞溅，朝二人袭来。

　　渊墨抱着她，以身相护，抗住落石。

　　飞石头砸在背上，沉闷撞击声与耳边风声交缠，传入叶南枝双耳。

　　唯独渊墨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底渐近。

　　坠地刹那，他腰身猛地一拧，硬是在空中旋过半圈，将自己当了肉垫，重重砸在叶南枝身下。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寂的洞穴炸开。

　　渊墨闷哼一声。

　　叶南枝趴在他身上，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位，痛得龇牙咧嘴，稍稍缓过来后，便敏锐察觉到身下温热的躯体正在微微颤抖。

　　她连忙七手八脚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渊墨紧咬牙关，艰难地撑起身子。

　　显然摔得不轻。

　　他们和青蜚一阵缠斗，灵力消耗殆尽，无力运功御气，才落得这般狼狈。

　　叶南枝揉了揉差点脱臼的肩膀，缓过那股劲儿，便扶着他靠上冰冷的岩壁，语气带着未散的惊悸与关切：
　　“你还好吗？”

　　渊墨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即便如此，他也硬是是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迸出几个字：
　　“还你，救命之恩。”

　　叶南枝嘴角抽搐，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件事呢。

　　她敷衍点头：
　　“行行行，算你还了行了吧？这么较真呢。”

　　心中暗道他脾气古怪不解风情，方才二人共战凶兽，多少算生死之交了吧！

　　怎么还斤斤计较呢！

　　渊墨不满她敷衍，凝视她双目，一片沉执着：
　　“我不会亏欠你。”

　　“哦。”
　　叶南枝从善如流应和一声。

　　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好面子，她懂～

　　她转头打量四周。

　　这石洞极深，四周晦暗潮湿，唯有头顶极高之处，漏下一束清冷的天光，却如泥牛入海，照不透这幽深洞底。

　　看起来似一处阵法，但这秘境内还有人使出如此神通，她竟全然不知。

　　她大脑飞速运转。

　　掉到这里真纯属意外。

　　她原本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借青蜚追杀，与渊墨在秘境里面左跑跑右跑跑，来几场生死危机，你救我一次，我护你一回，这信任的桥梁不就在一来二去间搭起来了？

　　眼下这洞穴透着诡异，不知是祸是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不定也是机会。

　　“哎呀呀，又来了两个小东西。”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枯槁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石洞中响起。

　　声起瞬间，叶南枝神识如电射出，欲探查对方虚实，然下一秒头痛欲裂，好似万千银针扎入识海。

　　立马老实了。

　　此人修为远在她之上，不可贸然试探。

　　她利落起身，行礼道：
　　“小辈遭妖兽追杀，意外至此，惊扰前辈。求前辈示下去路，我等立刻离去，还您清静。”

　　她态度十分恭敬，那老者却只冷哼一声，声线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既知得罪，还想轻而易举地离开？”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袖中微蜷，面上却依旧恭顺，耐心问道：
　　“前辈想要如何？”

　　老者并不答话。

　　倏尔，一盏烛火在叶南枝身侧窜起，紧接着，更多火光无声亮起，向着黑暗深处次第蔓延，顷刻间勾勒出一条光路。

　　二人才终于看清此处全貌。

　　他们处于洞穴天井之处，而天井底部，居然还横向延长了百十丈。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出去，不难，只要你们答对我一个问题。”

　　叶南枝道：“请讲。”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老者语带玩味，道：
　　“我，是谁？”

　　他问得随意，仿佛并不在意答案，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笃定这两个闯入的小辈，绝无可能猜中。

　　的确，此处荒凉，半点可供推敲的线索也无，想猜中一个来路不明的老者身份，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叶南枝问道：“若未猜中，前辈打算如何？”

　　“你猜。”

　　叶南枝指尖已不动声色落在剑柄之上。

　　渊墨却于此时抬首出声：
　　“前辈可是奔雷仙君？”

　　洞中一寂。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知道奔雷仙君？”

　　渊墨道：“前辈大名，无人不知。”

　　叶南枝心念电转，若有所思：
　　“传言奔雷仙君乃阵法天才，一生创阵上万，以阵入道，修至大乘大圆满，半步成仙，被世人尊为奔雷仙君。”

　　老者赞道：“你二人年纪轻轻，倒有几分见识，不过小子，缘何猜测我乃奔雷呢？”

　　渊墨指尖点向一处洞壁阵纹：
　　“晚辈曾在书上见过此阵，若未猜错，此阵名为颠倒奇门阵，撕裂虚空另成一处时空，世间唯有奔雷仙君一人可成此阵。”

　　颠倒奇门阵，乃奔雷仙君立身绝学。

　　其妙处在于阵内一日，外界一时，堪称逆天的修炼圣地。
　　然其弊亦显，修为越高，灵气耗损便成倍增长，便是四大宗门加在一起也供不起这般挥霍。

　　老者闻言，懒意顿消，洋洋得意道：
　　“看来奔雷仙君声名尚在，你这般年纪的小子都听说过。”

　　叶南枝用掌心悄悄覆盖住悯生二字，语气平淡如常：
　　“十几年前奔雷仙君突然消失，却不曾想，竟是藏在这孚浇秘境中。”

　　此言一出，渊墨猛地侧目看向她，眼底疑云骤起。

　　老者闻她言，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怒道：
　　“无知小辈！本座是被天枢阁相邀来此修行。倒是你，如何进得此阵？你们和叶青山是什么关系？”

　　叶南枝神色未变，仿佛未听出他语中厉色：
　　“我二人不过无名散修，应天枢阁之召前来罢了。我同伴既已猜出前辈身份，依此前之约，还请前辈信守承诺，放我二人离去。”

　　老者哈哈大笑，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道：
　　“我便是不遵守承诺，你待如何？来了就是缘分，不若就留下来，当本座侍奉弟子，也是你们的造化！”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自洞穴深处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二人下意识抬手去挡，那亮光却如有灵性，径直没入他们体内，了无痕迹。

　　“小友不必惊慌，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禁制，不过这术法未除，你们纵然寻到出口，也休想踏出半步。”

　　叶南枝眸色骤冷，如寒潭浸玉：
　　“前辈这是何意？”

　　老者理所当然道：
　　“既是本座弟子，自然也要教你们些东西。”

　　“别急，只需你们破尽洞中之阵，修为皆至化神境，全了这场师徒情分，禁制自会解除。届时你二人自可离去。”

　　他满口胡话，叶南枝耐心早已半分不剩，看向虚空的眼神全无恭和：
　　“前辈出尔反尔，这等鬼话，我二人如何再信？”

　　老者混不在意：“信不信随你。”

　　“莫忘了，这洞穴中一月，不过外界一日。得此机缘，旁人求之不得，你二人，偷着乐吧！”
　　老者大笑声渐渐远去，回荡空中，良久才消失。

　　在颠倒奇门阵中修行，的确是天降机缘。

　　但她此前从未听闻秘境中还有此地，太过诡异，且这老者性情古怪，身份也颇为不明……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叶南枝压下心头不安。

　　此地再诡异，终究是在孚浇秘境中，她总不至于死在自家之地。

　　更何况……她目光微转，瞥向渊墨，倒省了她刻意接近的心思。

　　这颠倒奇门阵内时间流速极快，恰是培养“信任”的绝佳温床。

　　她正欲探查洞穴，却被渊墨拦住。

　　回头，见渊墨正望着她，眸色沉静如古井。

　　他问：“此处是孚浇秘境？”

　　叶南枝心头一跳，差点忘了这事儿了！

　　她先自然颔首，随即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浮起一层困惑：
　　“说来也怪，当时秘境入口，我未曾见过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渊墨低眉，沉声道：
　　“三日前我被人重伤陷入昏迷，再醒来时便在此处。”

　　叶南枝目光一闪：“这样啊，那就奇怪了。”
　　“开启秘境，是昨日的决定，可见害你之人，并非刻意谋划将你丢入秘境，而是偶然得知开启之事，趁机将昏迷的你抛入，等你真死在秘境，连尸身都不会被发现……”

　　她话锋一转，问得直接：
　　“你可有结怨的仇家？”

　　渊墨闻言，目光明灭几次。

　　叶南枝“噗嗤”一笑，道：“看来一时间数不出来了。”

　　渊墨淡然道：
　　“仇人算不上，多是修行路上偶有龃龉之辈。待出去，我自会查明。”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往地上盘腿一坐，开始修炼。

　　叶南枝在他身侧席地坐下，裙裾拂过地面，与他衣角交叠。

　　她凝视着他周身那层几乎凝实的灵气漩涡，玩味道：
　　“你如今是何境界，破化神约需几载？”

　　渊墨并未睁眼，只将掌心朝天一翻。

　　氤氲光华自掌纹间迸发，一枚剔透灵骨虚影悬于掌心，灵脉如潜龙在渊，游走间铮铮作响，顺滑无匹：
　　“元婴大圆满。”

　　收掌，沉声道：
　　“修行一道，变数横生，破境难测。若论过往根基，快则一二年，慢则十数载。”

　　叶南枝将那灵骨之象尽收眼底，赞道：
　　“道友这般道体天成的根基，纵是放眼整个沉水境，亦是凤毛麟角。可此前……我竟从未听闻过道友名号？”

　　渊墨睁眼，只见她目光盈盈，如镜如湖。

　　他薄唇微抿，避开她探究目光：
　　“我不过散修，天资庸碌，少……”

　　少尊谬赞”四字尚在喉间，便被她一声极轻的咳嗽截断。

　　叶南枝眼神示意，扫向虚空。

　　渊墨了然。

　　那老者虽自称受天枢阁相邀，然虚实难辨，保不齐是叶家早年囚于此地的“客卿”。

　　她的身份，还是捂好为上。

　　叶南枝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也不欲再问他身份。

　　二人相识不过一日，各有城府，有所防备亦是常情。

　　来日方长嘛。

　　她靠壁闭目，呼吸渐渐转沉：
　　“我有些乏了，歇息片刻。”

　　渊墨继续运气，刚一入定，便被身侧窸窣不断的声响搅扰。

　　他无奈睁眼，却见她辗转反侧，睡姿颇为别扭。

　　他心下明了，石地坚硬，如她这般娇养之人，自然难安寝。

　　犹豫片刻，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单薄的衣衫，最终还是从乾坤袋中取出蒲团和绒毯，放在她身边。

　　正欲伸手叫醒她盖上探子，但看着自己离她肩头不过一寸的右手，他突然僵住。

　　记忆如潮反噬。

　　方才坠落时，他左手扣肩，右手揽腰，将她拥入怀中，贴合无间，替她遮挡碎石。

　　落地时，她伏在他身上，发丝绕过他指尖，颈侧……

　　渊墨回神，猛地收手，慌乱间手肘“咚”一声撞在石壁。

　　声音不大，但在冷寂的石洞中格外突兀。

　　他心中恼极，但面色不改。

　　叶南枝正暗恼石地冰凉硬邦，被这“咚”声惊醒。

　　睁眼转身，便见身侧凭空多出的蒲团与绒毯。

　　她迟疑抬眼，看向“罪魁祸首”。

　　渊墨面色淡然，唯耳根红透，在烛光下无处遁形。

　　显而易见，某人不好意思表露关心，犹豫之下，撞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