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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苏醒
      季眠是被鸟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只麻雀站在窗台上,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疯狂输出脏话。
      “你他妈谁啊?长这么丑还敢站老子的地盘?滚!滚远点!”
      麻雀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季眠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整整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能听懂那只鸟在说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天前她从医院醒来,医生说她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脑部受到撞击,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当时她没在意,直到护士推门进来,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狗叫——
      “操,又他妈是白大褂,老子最烦白大褂。”
      那是一条被车撞伤的流浪狗,关在楼下的笼子里。季眠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社会狗的痞气。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接下来的三天,这种“幻听”越来越频繁。楼下花坛里的猫在骂街,树上知了在开黄腔,连医院食堂水箱里的鱼都在抱怨伙食太差——“天天吃饲料,老子都瘦成闪电了还他妈不让减肥。”
      季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坏了脑子。
      今天出院,她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还有一把钥匙——坐在病床边等护士来办手续。
      窗外那只麻雀还在骂。
      “丑东西,你瞅啥?信不信老子啄瞎你?”
      季眠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向窗户:“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麻雀愣住了。
      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眠,过了好几秒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你能听懂?”
      季眠没说话。
      麻雀炸毛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有人能听懂老子说话!来人啊!出大事了!有个两脚兽——”
      季眠抓起枕头砸向窗户。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连串惊恐的叫骂声消失在晨光里。
      病房安静下来。
      季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不一样——从昨天开始,她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得异常清晰,隔着三米能看清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听力也敏锐得可怕,隔壁病房病人翻身时床垫弹簧的细微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还有更奇怪的。
      她的体温。
      护士量了好几次,每次都皱眉:“36度都不到,你是不是觉得冷?”
      季眠摇头。她不冷,一点都不冷。相反,她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就像空调开到最舒服的那一档。只是护士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好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季眠,办好了。”护士推门进来,递给她一沓单据,“出院手续都齐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
      季眠接过单据,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聊天。
      “那个三号床的女孩,体温一直上不来,查了全套也没查出毛病。”
      “会不会是甲减?”
      “不像,她所有指标都正常,就是体温偏低,心率也慢,每分钟才四十几下。”
      “四十几?那不是运动员的水平吗?”
      “谁说不是呢,可她看起来也不像练过的啊……”
      季眠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墙面映出她的倒影——二十四岁的女人,中等身材,黑色长发随意扎成马尾,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属于扔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长相。唯独那双眼睛,瞳孔颜色偏淡,在光线暗的地方会泛出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光泽。
      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镜中的她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电梯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灯光闪烁,轿厢猛地往下坠了半米,然后卡住了。
      季眠本能地抓住扶手,心脏却没有加速跳动。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得像节拍器。
      电梯里响起紧急广播:“尊敬的乘客,电梯发生故障,请保持冷静,我们正在派人维修……”
      季眠很冷静。
      她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会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也好,呼吸急促也好,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大脑里有一个开关,把“恐惧”这个选项直接关闭了。
      她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依然纹丝不动。
      手机没有信号。
      季眠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通风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双手撑住电梯壁,脚尖踩上扶手,身体轻盈地翻上去,徒手拆开通风口的栅栏,然后钻进去……
      她愣了一下。
      这个画面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清晰,就好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更离谱的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想这么做。
      “冷静。”季眠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人来修就好。”
      她靠着电梯壁坐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
      潮湿的地下室,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摇摇晃晃,投下扭曲的影子。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沙哑低沉:“记住,你不是人。”
      季眠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依然平稳,但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那股铁锈味。
      “叮——”
      电梯突然恢复了运行,缓缓降落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焦急等待的人,看到季眠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纷纷松了口气。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大妈关切地问。
      “没事。”季眠扯出一个笑容,“电梯故障,已经好了。”
      她快步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六月的福州热得像蒸笼,街上行人个个汗流浃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箱里。季眠却觉得这温度刚刚好,甚至还有点凉快。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查看余额——银行卡里还剩三千二百块,房租下周到期,工作还没着落。三个月前她辞掉了上一份工作,打算休息一段时间,结果就出了车祸。
      失忆这种事,电视剧里演烂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操蛋。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有没有家人朋友,甚至连“季眠”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都不确定。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就是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留着短发,笑得很灿烂,和现在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判若两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近日连续发生三起失踪案,警方初步判断系同一人所为,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季眠扫了一眼,正要划掉,目光却被配图吸引了。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画面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背影——纤细,瘦弱,像是个女人。截图旁边用红圈标注了一个细节:地面上有一枚细长的痕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拖行留下的印记。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提醒:房租逾期三天,请尽快缴纳。
      季眠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
      车子驶过市中心,穿过老旧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这里是福州的老城区,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
      季眠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她拎着行李袋爬上楼梯,经过三楼的时候,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又把野猫带回来!这已经是第五只了!家里都快成动物园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怒吼道。
      “它们可怜嘛……”女人的声音怯生生的。
      “可怜?你知不知道邻居都在投诉?说咱们家臭气熏天!明天就把那些畜生全扔出去!”
      “不要!它们是我的命——”
      “你的命?我看你就是有病!”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季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透过门缝,她看到客厅角落里堆着好几个猫笼,几只瘦骨嶙峋的猫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一个中年男人正指着地上的碎花瓶大骂,对面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脸上挂着泪痕。
      季眠的目光落在那些猫身上。
      它们也在看她。
      其中一只橘猫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叫声。其他人听到的只是一声普通的猫叫,但传到季眠耳朵里,却变成了清晰的求救信号:
      “救救我们……那个人要杀了我们……”
      季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五楼的房门锁有些生锈,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钥匙插进去。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剥落,地板翘起,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壁,终年照不到太阳。
      季眠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对面楼的窗户里,一个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本地新闻。季眠的视线穿透玻璃,清晰地看到了新闻标题:
      【连环失踪案新进展:第三名受害者为男性,42岁,曾多次因虐待动物被行政处罚】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个案子。
      电视画面切换到一段采访,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镜头里。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相信很快就能破案。”他对着镜头说,“在此提醒广大市民,近期尽量避免单独出行,如发现可疑人员请及时报警。”
      字幕打出他的名字:顾衍,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探员。
      季眠盯着屏幕,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
      季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睡不着。自从出院以后,她的睡眠时间就急剧减少,每天只需要睡三四个小时就能精神饱满。剩下的漫漫长夜,她就这么躺着,听着整栋楼的声音——
      楼下夫妻在吵架,楼上学生在打游戏,隔壁情侣在做不可描述的事,再远一点,街头流浪狗在垃圾桶里翻吃的……
      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避无可避。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这些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猫的叫声,凄厉而绝望,从楼下某个地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有东西被踢翻,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季眠坐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穿上鞋子,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但季眠的视线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她能在黑暗中清晰地辨认出每一级台阶,每一处墙角,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她下到三楼,声音就是从那户养猫的人家传出来的。
      门依然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季眠透过门缝往里看,瞳孔骤然放大。
      客厅里一片狼藉。猫笼被打开了,地上散落着猫粮和碎瓷片。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正一步步逼近角落。角落里,瘦弱的女人抱着最后一只橘猫,浑身颤抖。
      “老公,求求你,别杀它……”女人哭着哀求。
      “不杀它?留着它继续祸害人?”男人面目狰狞,“我受够了!今天非得弄死它不可!”
      他举起铁棍,朝女人怀里的猫狠狠砸下去。
      女人尖叫着闭上眼。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铁棍的另一端。
      那只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柔弱无力,却让铁棍纹丝不动。
      男人愣住了,转头看向门口。
      季眠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
      “你是谁?”男人怒道,“少管闲事!”
      季眠没有回答。她慢慢用力,将铁棍从男人手中抽了出来。男人想要抓紧,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出奇,根本握不住。
      “你——”男人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季眠把铁棍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女人怀里的橘猫。橘猫瑟瑟发抖,但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后,渐渐平静下来,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别怕。”季眠轻声说。
      女人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季眠站起身,转向那个男人。她的身高只到男人的肩膀,但后者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虐待动物,”季眠淡淡开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拘留罚款。你要是再动手,我就报警。”
      男人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的家事!”
      “家事?”季眠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们来聊聊你的‘家事’——你上个月在工地打伤工友的事,要不要我也一起报个警?”
      男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季眠不再看他,转身走出房间。身后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和男人压抑的咒骂,她都充耳不闻。
      回到五楼,关上门。
      季眠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握住铁棍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冰冷而强大,仿佛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摊开手掌,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
      掌心光滑细腻,没有任何茧子或伤痕。但就在刚才,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握住的力道——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孩应该有的力量。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淌。她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金色。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破碎的画面——
      潮湿的地下室,昏黄的灯泡,沙哑的声音。
      “记住,你不是人。”
      季眠关掉水龙头,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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