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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经朔王一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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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朔王一役,许三多成了王庭军中的小英雄。他本是年纪最幼的,如今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大家摸摸头、捏捏脸,笑着夸上几句。
“之前听说你王前救驾,得了不出世前辈的真传,身负奇功,我们还以为是传言夸大,没想到是真真厉害!”
“三多啊,你也太低调了。敢情以前对练的时候,你都是收着劲儿、让着我们的是吧?”
许三多被夸得愈发不好意思,连忙实诚解释:“前辈传我的是内力,可外在的拳脚功夫和骑射,我还是个初学者,得认真跟着大家学,才能两相结合,事半功倍。”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
远处,成才腰伤初愈,正面色阴沉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的许三多。
“班副,你瞧三班那小子,那得意样儿。”六班呼斯勒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凑到成才跟前,谄媚地打抱不平,“他算什么啊,当年连新兵考核都过不了的废物,如今倒成了香饽饽。还不是仗着那点子运气,得了什么高人传功。谁知道是真是假?班副您才是咱们王庭军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兵王,他哪能跟您比?”
未料成才只狠狠睨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和他的事,你少管!”说罢转身便走。
呼斯勒错愕,旁边六班的人大笑:“呼斯勒,你这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人家班副和三班那小子,再不济也是同乡,又是共过生死的交情。他俩之间有什么过节,也轮不着外人插嘴。”
成才牵了马,往校场走,手中马鞭甩得啪啪作响,弄出不小动静。许三多在人堆里注意到,连忙追上前去。
“成才,成才!”许三多见成才头也不回地只管往前走,忙加快脚步追上,来拉成才,“你腰伤还好吗?不影响训练吧?”
成才冷冷甩开他的手:“不劳您费心。我可是当日场上第一个被淘汰的,若不加紧训练,岂不要被您这位再立奇功的,给远远甩在后头?”
许三多听他语气不善,多有怨怼,叹了口气,低声劝道:“成才,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便是多几分内力,若真遇上大批敌军围攻,没有兄弟们在一旁帮衬,也是猛虎难敌群狼。”顿了顿,又道,“何况战场上,主帅才是主心骨。主帅一倒,军心立时就散了,再能打的兵也成了没头苍蝇。咱们当兵的,个人能耐再大,也得护住主帅、配合战友,才能打胜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许三多,你追上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成才气极反笑,声调都不自觉抬高了几分,“是是是,你们个个深明大义,患难与共,生死相托。就我不懂事,行了吧?满意了吧?!”说罢,重重踩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三多怔在原地,良久无言。
到了晚上,王庭军坐在营前开阔的草地上,暮色四合,篝火初燃。高城立于众人面前,开始复盘最后一日联合练兵演练的得失。
他先嘉许了众将士半月来的勤苦,又褒扬了当日在可汗面前的表现。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正色道:“尤其要谢的,是朔王临时起意对阵时,挺身而出,与我共战黑狼卫的七位兄弟。”
话音方落,掌声四起。众人忆起当日力挫黑狼卫的情景,无不意气飞扬,面上俱是兴奋之色。
有人笑着起哄:“世子,您该好好夸夸许三多!当天要不是他,哪能扭转乾坤?”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齐投向坐在前排的许三多。
伍六一接道:“尤为难得的是,许三多始终恪守职责,守在主帅身前。不管前头如何诱人逞能、如何机会在手,他都寸步不离职责所在。护住了世子,更护住了咱们七人阵脚。”说罢,有意无意瞟了后排一眼。
成才坐在暗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许三多向后望了一眼,悄悄拉了拉伍六一袖角,低声道:“班副……”伍六一这才收住话头,面色冷然,并不再多看成才。
高城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你说,我该特地夸你吗?”
许三多有些紧张,初来苍昀部时被高城厉声呵斥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如今虽说渐渐能与之和平相处,但也始终恪守一条不逾矩的界限。此刻世子问他该不该谢,他一时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高城稍稍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场:“在战场上,士兵守其位、尽其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军令如山,各司其职,才能凝聚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他略一停顿,语气稍缓,“许三多做了他该做的,就如同我军每一个战士,都在自己位置上尽着自己的本分。为主帅者,不必单单夸赞某一人——凡恪尽职守、不负袍泽者,便是我高城眼中的好兵!”
全场将士听了,掌声如雷。许三多坐在人群中,听得懵懂,世子好像夸了他,又好像没夸他?不过他听懂了世子对全军的肯定,这便够了。
史今在一旁暗暗摇头,觉得有些好笑——他太了解高城,这位少主是天之骄子,骨子里骄傲得很,何况是对许三多这个他曾经瞧不上的兵,要他当着全军的面坦诚夸奖许三多,比登天还难。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已是极为不易。
“不过,有件事需得说清楚。”高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军阵如山,牵一发而动全局。我最忌讳的,便是有人为抢一时之功,将袍泽置于险地。这般只顾自己往前冲的打法,看似勇猛,实则是对军法的践踏,对同袍的漠视!你斩得一颗人头,却可能让更多兄弟丢掉性命!真正的强军,不是看谁冲得快,而是看咱们有多少人能一起回来!谁若忘了这一条,趁早别在我麾下当兵!”
他没有指名道姓,众将士却已心知肚明,无人出声。成才面色白了又青,咬紧了牙关不说话。许三多频频回望,有些担心。
待得散会,各班起身,朝营帐走去。许三多与史今打了个招呼,便朝成才背影快步追去。不料,从散会的人丛中忽然闪出一人,拍了拍成才肩头,低声说上了话。
许三多踟蹰片刻,只得折返,心中想着,待明日再找机会,与他解开心结罢。
谁知到得第二日,晨训方毕,许三多便被传至可汗营帐。
一进帐中,见王庆瑞端坐主位,朔王坐于其侧。
“来得正好。”王庆瑞笑着招呼,“我和朔王正谈到你。朔王对你那一身奇功极感兴趣,你且向朔王说一说,这功夫从何而来。”
许三多谨慎上前行礼,将当初在西境遇高人传功之事,又对朔王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朔王,见他听得连连点头,面上颇有几分艳羡之色。
“你这经历,当真是百年难遇。”朔王叹道,“常言说,成功一半靠运气,可这运气也是命里带的。没这个命,求也求不来。”
他又将许三多当日的表现夸了几句,言语间竟似毫不以黑狼卫受伤为忤,反倒兴致盎然:“本王方才正与父汗说起,我苍昀部先祖本来自中原,如今却在武学练兵上,与中原大国越差越远。是以本王延请中原武学名师,指点黑狼卫,倒与父汗联合镇北军练兵之事,不谋而合。我们父子血脉相连,果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王庆瑞微笑不语。
许三多忽而心中一动,想起西境演练时那场刺杀——那些刺客虽是草原部族人士,使的却是中原功夫。可朔王到底是王庆瑞的亲儿子,又毫不避讳地直言自己延请中原武士指点黑狼卫,此刻泰然自若地与可汗谈笑,倒不像心中有亏的样子。
便在此时,朔王忽然转过来,笑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个兵,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性子又沉稳,当真是难得。父王麾下能有这样的少年英才,实乃苍昀之幸!”
他越说越起劲,又将许三多当日的表现从头到尾夸了一遍,从内力到胆识,从应变到气度,无一不赞。
许三多被朔王如此夸奖,却并不如何喜悦,反倒心中愈发没底,暗暗提防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朔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颇为殷切,似是不经意地关怀道:“听说你幼时家中遭难,孤苦流落至此,本该多加照拂才是。可我那表弟,却对你呼来喝去,半点不讲情面,将你一失怙孩童,远远打发到那荒凉西境,一去便是五年。若不是你命里该有这番奇缘,在西境遇着高人传功,这辈子只怕就埋没在那儿了。”
在许三多心中,对高城虽谈不上亲近,却也并不反感,知他嘴上不饶人,心却不坏。这朔王此时虽温言好语,却犹如毒蛇迷惑猎物一般,反倒叫许三多心生警惕。
袁朗曾说他天生悟性高,直觉神准,遇到什么情况,要多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是以许三多愈发小心。
“本王向来爱才惜才。许三多,若你肯到黑狼卫来,本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你身负奇功,便是担当黑狼卫副统领也不为过。”朔王脸上笑意愈发殷切,“这话,本王今日当着父汗的面说,你只管放心。只要你愿意,父汗与本王都替你做主,那高城绝不敢为难你!”
说着,语气中更添几分不屑:“我那表弟,脾气暴躁,粗人一个,哪懂欣赏你这样的人才?你若一直跟着他,只怕埋没了你一身本事。到本王这边来,才是正途。”
一番话说来,既有诱劝,又在可汗面前暗暗贬低了高城一通。
许三多默了片刻,向朔王恭敬施行一礼,认真道:“谢朔王殿下抬爱,只是,有件事还须向可汗和殿下禀明——臣下从未怪过世子,世子当初训斥我,也是因为初来苍昀时,臣下身体底子实在太弱,体格远不及旁人,训练跟不上,主帅瞧着心急,原也怪不得他。后来被淘汰而遣去西境,亦是军营规矩使然,并非世子故意打压。”
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世子身为主帅,有责任保证王庭军战力与士兵素养皆在一定水准之上。所以,臣下能理解,也从未觉得世子做得不妥。”
王庆瑞淡然一笑:“这么说,你如今在世子麾下,是心服口服为他效命了?”
许三多想,比起袁朗,他对高城,确实算不得多么钦佩信服,也不愿撒谎讨好高城的这位亲舅舅,便诚实道:“回可汗,臣下感念苍昀部收留之恩。可汗是苍昀部之主,当年若无可汗点头,谁也不敢贸然收留臣下。所以臣下要报恩,便应效忠于可汗及苍昀正统,这才真正是报答苍昀部的恩情。”
话中含义再明白不过——他效忠的是苍昀部,王庭军听命于可汗,听命于正统继承人。谁是苍昀部的正统,他便为谁效命。
朔王虽是可汗亲儿子,但王庆瑞当年册立的继承人却是高城。既然他效忠的是苍昀部,是王庭正统,自然不会投向朔王麾下。
“好,很好。”见许三多质朴却不愚笨,是个明白人,王庆瑞龙颜大悦,笑着转向朔王,“撒檀啊,你麾下那黑狼卫,已是精兵强将云集,不缺这一个。这孩子既然不愿去,不如留在我跟前,我看着也挺喜欢。你总不能把父汗王庭军里出色的兵,都一股脑儿挖了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朔王若是再勉强,便是和可汗抢人,于情于理都不合,只得以手加额,向王庆瑞行礼:“儿臣不敢,父汗用得着这兵,是他的福气。能为父汗效命,更是比在黑狼卫做事更大的福分。”
“行了,不过是个兵的去留,不值当这般认真。你麾下那些黑狼卫,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少他一个不少。”王庆瑞笑着摆了摆手,朝许三多微微颔首,和缓道,“你先下去吧。”
说罢,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神色间已不再提此事,只随口问起旁的事来。朔王见状,也只得顺势换了话头。
许三多暗暗松了口气,行了一礼,转身朝帐外走去。却在掀帘而出的刹那,敏锐感觉到背后朔王那带着几分不悦、甚至怨毒的目光。许三多心头微凛,脚下不停,大步走出帐去。
“——不识抬举的东西!”
是夜营帐中,朔王猛地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裂,马奶酒溅了一地。帐中侍立的黑狼卫个个噤若寒蝉,垂首不敢吭声。
“一个被淘汰去西境的废物,不过侥幸得了些奇遇,竟敢在本王面前拿腔作势!”朔王怒火中烧,“效忠苍昀正统?他以为他是谁?也配跟本王谈什么正统?!”
他越说越怒,霍地站起身来,烦躁地来回踱步。
那小子口口声声“正统”,言下之意,他朔王不是正统,不配他效忠。这话像把刀子,挑动了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刺——明明他才是父汗的亲儿子,身上流着苍昀王族的血,可父汗偏偏将世子之位给了高城。
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凭什么!
帐外忽传来一声淡然轻叹,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殿下犯不着为此事焦躁。”
帐帘掀起,一个中年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脸颊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眸子精光内敛。穿的是草原女子装束,却比寻常妇人多了几分干练之气,腰间竟也悬着一柄短刀。
此人便是朔王的傅母,苏尔。
所谓‘傅母’,于小王子既有教导之责,又有抚育之恩,地位远非寻常乳母可比,能直言进谏,更与主母家族联系紧密。
苏尔亦是斡难部人,当年随朔王母亲陪嫁而来,名义上是公主的侍女,实则是斡难部可汗的心腹,传闻其自幼习武,心思缜密。公主早逝,朔王由她一手带大,既是傅母,也是谋士,更是斡难部安插在此的一枚暗棋。这些年来,朔王与母族之间的联络往来,皆由她一手操持。
苏尔走到朔王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酒碗,神色不变:“殿下莫要动怒。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不值当。”顿了顿,低声提醒,“莫忘了,咱们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办。”
朔王听了此言,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苏尔见他听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殿下,这世上的较量,未必只靠招兵买马、网罗高手。有时候,成事的路子不只一条。”
朔王微微皱眉,疑惑地望向傅母。
苏尔微微一笑,轻声道:“殿下可曾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