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失守法则》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跑调的贝斯
　　林屿北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炸了银河系，才会在大二这年摊上这种事。
　　周六下午的阳光从排练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淡淡的汗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墙上的隔音棉已经翘起了边角。这里是学校艺术楼负一层最尽头的那间排练室，门牌号B09，隔音效果一般，但胜在便宜——免费，因为根本没人愿意用。
　　林屿北靠在墙边，怀里抱着一把借来的贝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沉闷的单音。他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那个正对着谱架皱眉的人身上，心里第一百零八次问自己：你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
　　“这一段进拍的地方你再走一遍。”沈昼头也不抬地说，修长的手指在谱架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第三小节，贝斯的切分音，你上次卡错了。”
　　林屿北翻了个白眼。虽然沈昼看不见。
　　“知道了知道了。”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搭上琴颈，试着找了一下感觉。说实话，贝斯这东西他并不陌生，高中玩过一阵子，后来转去弹吉他了。但临时顶替别人的位置，还要跟这个全校闻名的“冰山主唱”磨合，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记忆里的节奏走了起来。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前三小节还算顺利，到了第四小节那个该死的切分音，他的手指慢了一拍，整个节奏瞬间垮掉。
　　“停。”沈昼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正在播放的磁带。
　　林屿北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沈昼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边缘，五官精致得几乎不像真人。那双眼睛很漂亮，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距离感，好像隔着一层薄冰。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这里不对。”沈昼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谱架上指了指，“你看，贝斯的旋律线和鼓是绑在一起的，你不能把它当成吉他来弹。你要感受的是底层的律动，不是上面的花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得很近，林屿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某种皂香，干净又冷淡。还有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明明是在讲道理，听起来却像是在下命令。
　　林屿北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我知道，我就是还不太习惯这把琴的手感。”
　　“借口。”沈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校园音乐节，你要是再卡错，我们整个乐队都要跟着你丢人。”
　　“喂，”林屿北被他这句话惹毛了，把贝斯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是你求我来帮忙的，不是我求着要来的。你要是觉得我不行，现在换人也来得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
　　排练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
　　“哎哟我的两位祖宗！”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冲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奶茶，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就出去买个饮料的功夫，你们怎么又要打起来了？”
　　来人是李知行，键盘手，也是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里唯一一个正常人。他性格温和，擅长和稀泥，在这群各有各脾气的人中间充当着润滑剂的角色。
　　“谁要跟他打？”林屿北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抱起贝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昼没接话，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放在谱架旁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知行把奶茶分给大家，陪着笑脸说：“来来来，喝口甜的消消气。咱们都是为了音乐节嘛，有什么好吵的。沈昼你也别太严格了，林屿北毕竟是临时顶上来的，给人家一点适应时间。”
　　“我没有不给他时间。”沈昼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我只是不希望到时候出岔子。”
　　“不会出岔子的。”林屿北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他其实也知道沈昼说得对，那个切分音确实是他目前最大的障碍。但他就是不想在沈昼面前认输，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服软的样子。
　　他和沈昼之间的梁子，从大一入学那天就结下了。
　　那时候新生报到，林屿北背着吉他走在校园里，迎面撞上一个同样背着乐器箱的男生。两个人的箱子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林屿北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就先开口了：“走路不看路？”
　　就这一句话，点燃了他所有的叛逆因子。
　　“你先撞的我好吧？”他当时是这么回敬的。
　　后来的故事就很老套了——他发现那个男生叫沈昼，是音乐社的主唱，据说在学校里人气很高。而他林屿北是吉他社的新人王，技术过硬，风格张扬。两个人从社团迎新晚会上的第一次同台就开始较劲，你弹一段solo，我就飙一个高音，谁也不服谁。
　　这种关系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上周，沈昼所在的乐队出了变故——贝斯手家里有事突然请假回了老家，而校园音乐节的报名截止日期就在眼前。沈昼找遍了整个音乐社，愣是找不到一个能在短时间内顶上的人。
　　最后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吉他社的林屿北不是也会贝斯吗？”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林屿北至今记得沈昼来找他时的表情。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眼神飘忽不定，说话也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那一刻林屿北差点笑出声来。能让沈昼低头来找他，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出来了。
　　他本来想拒绝的。真的，他本来想好了各种拒绝的理由——我很忙、我对你们乐队没兴趣、我不想跟你合作。但当沈昼说出“就当帮我一个忙”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事后想起来，大概是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照在沈昼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让他一时心软了。
　　“行了，再来一遍吧。”林屿北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到墙角，重新抱起贝斯，“这次不会再错了。”
　　沈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麦克风。
　　前奏响起。李知行的键盘铺出一片温柔的音色，鼓手小胖的节奏稳稳当当。林屿北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跟着鼓点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感受着琴弦的震动和节奏的流动。低沉的贝斯声像是一条暗河，在旋律的下方静静流淌，支撑着整首歌的骨架。
　　到了那个切分音的位置，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手指精准地落下——完美。
　　沈昼的声音就在这时加了进来。
　　清冽的嗓音像是一道月光，劈开了排练室里浑浊的空气。林屿北一直知道沈昼唱歌好听，但每次听他现场唱还是会被震撼到。那种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是冷的，却能钻进人的心里去。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沈昼一眼。
　　沈昼闭着眼睛在唱，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唱歌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随着音高的变化上下滚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屿北赶紧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琴弦。
　　这首歌的名字叫《失焦》，是沈昼自己写的词曲。歌词讲的是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看着某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想要喊住对方却发不出声音的那种无力感。林屿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沈昼这种人，也会有想要挽留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可以啊！”李知行率先打破沉默，兴奋地拍了拍林屿北的肩膀，“这次一点都没卡！我就说你行的！”
　　小胖也竖起大拇指：“牛，进步神速。”
　　林屿北故作淡定地耸耸肩：“也就那样吧，基本操作。”
　　他的余光瞥见沈昼放下了麦克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容。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昼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排后面的曲子。”
　　“明天周日诶……”小胖哀嚎一声。
　　“周日也要排。”沈昼拉上背包拉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别忘了，三天后就是音乐节。”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今天表现还行。”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排练室里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李知行最先反应过来，捅了捅林屿北的胳膊：“你听到了吗？他夸你了。”
　　“那叫夸？”林屿北嗤之以鼻，“‘还行’算什么夸？”
　　“能从沈昼嘴里听到‘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好吧！”李知行一脸夸张的表情，“你是不知道，上次我们的吉他手弹错了一个音，他当场让人家重练了二十遍。”
　　林屿北没再接话。他把贝斯放回琴架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句“今天表现还行”。
　　奇怪，明明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为什么听起来有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一定是排练太累了。他想。
　　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花香。林屿北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回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知行在群里发的消息。
　　【知行合一】：@所有人明天排练完一起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小胖不胖】：好耶！
　　【Lin】：+1
　　【SY】：随便。
　　林屿北盯着那个“SY”的头像看了两秒。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上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周日的排练比周六顺利得多。林屿北渐渐找到了感觉，手指越来越熟悉那把贝斯的脾性，那几个原本卡顿的地方也流畅了起来。沈昼没有再中途喊停，偶尔会在某一段结束后点点头，算是认可。
　　这让林屿北松了口气，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就好像征服了一座原本以为爬不上去的山，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爽的。
　　傍晚六点，排练准时结束。李知行说到做到，领着四个人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烧烤店。
　　烧烤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认识李知行，一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招呼：“小李小乐队又来啦？老位子给你们留着呢！”
　　“谢谢张姐！”李知行笑着回应，带着大家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
　　五月的夜晚还不算太热，坐在户外吹着晚风吃烧烤，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几个人点了满满一桌的串儿，又要了几瓶啤酒，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
　　小胖在讲他最近追的一部动漫，李知行在旁边插科打诨，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冷笑话。林屿北喝着啤酒，听着他们聊天，偶尔也跟着笑两声。
　　沈昼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烤茄子，不怎么说话。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林屿北注意到他只喝了一小口啤酒就把杯子放下了，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喝茶。
　　“你不喝酒？”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昼抬眼看他：“酒量不好。”
　　“就一瓶啤酒而已，能醉到哪里去？”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行吧。”林屿北耸耸肩，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觉得沈昼这个人真是活得滴水不漏，连喝酒都要控制分寸，累不累啊。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来了几个女生。她们认出沈昼，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派了一个代表过来要签名。
　　“学长，我们是音乐社新来的学妹，上次迎新晚会听了你唱歌，超级喜欢！”女生脸红红的，递过来一本笔记本。
　　沈昼接过笔，在笔记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女生抱着本子跑回座位，和同伴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尖叫。
　　林屿北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沈昼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每次演出都有大批迷妹捧场，社交平台上粉丝也不少。但这种当面被人追捧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围观。
　　“羡慕了？”李知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也可以有的，只要你愿意站到台前去弹吉他。”
　　“我才不稀罕。”林屿北咬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玩音乐的。”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屿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就是为了……开心吧。弹琴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有音乐，挺纯粹的。”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昼。沈昼正在低头剥虾壳，动作专注而细致，好像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林屿北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吃完烧烤已经快九点了。几个人在店门口分开，小胖和李知行往宿舍方向走，林屿北和沈昼则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离开。
　　林屿北走了几步，发现手机落在了桌上，转身回去拿。走到烧烤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昼还没走，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副精致的五官照得有些苍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林屿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还不走？”
　　沈昼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马上就走。”
　　“哦。”林屿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指了指店里，“我手机忘拿了，回来取一下。”
　　“嗯。”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比现实中亲密得多。
　　“那个……”林屿北挠了挠头，“明天排练几点来着？”
　　“下午两点。”
　　“好，我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屿北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沈昼先开口了。
　　“今天谢谢你。”
　　林屿北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沈昼：“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今天的配合。”沈昼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那么冷了，“我知道你是看在李知行的面子上才答应的，但不管怎么说，你能来帮忙，我很感激。”
　　林屿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认识沈昼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也……也不是全看李知行的面子。”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很多，“我自己也挺想试试的。”
　　沈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林屿北看得很清楚，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那就好。”沈昼说完，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屿北站在原地，看着沈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转身走进店里，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李知行在群里发的：【知行合一】：明天的排练改成下午一点了哈，沈昼说要多加一个小时。
　　下面是小胖的回复：【小胖不胖】：收到！
　　林屿北打了两个字发出去：【Lin】：收到。
　　他盯着屏幕上沈昼的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了看他的朋友圈。沈昼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林屿北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去。
　　晚风吹在身上，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初夏的温热。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路灯下沈昼微皱的眉头，轻轻弯起的嘴角，还有那句“我很感激”。
　　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几拍。
　　林屿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今晚喝了酒的缘故。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