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白尘缘》尘封飞雪

49、第 49 章 夏林捧

　　夏林捧着花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凝固了。他转过身，看着江陵走向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束素雅的白玫瑰。

　　江陵走到江云白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那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只对江云白才会露出的笑容。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刚才运动后的微红，额角有几颗细密的汗珠，发髻微微松了一些，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你脚还没好，怎么站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的关切，和刚才对夏林说“谢谢”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人。

　　“没事，站一会儿不疼。”江云白把花递过去，语气平淡，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有江陵一个人的倒影，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恭喜，你刚才的剑法，很好看。”

　　江陵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束白玫瑰——素净的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银叶菊的灰绿色配着白色的花瓣显得格外清雅，月白色的丝带在指尖轻轻滑过。他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江云白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而明亮，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展露过的、毫无保留的笑。

　　“谢谢哥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体育馆中央，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月白的道袍和深蓝的衬衫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了，尖叫声、掌声、口哨声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江陵手里捧着哥哥送的白玫瑰，嘴角弯着一个只属于江云白的笑容。江云白低头看着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暖意把平时所有冷淡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看台上的江丽把这一幕全程录了下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哇哦”的感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林婉清：“妈，你看到没有？弟弟刚才连看都没看那束红玫瑰一眼，直接走向云白了！那叫一个干脆！夏林那张脸你看到没有？笑容都僵了！”

　　林婉清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擦了擦眼角，手指在眼角轻轻按了两下，怕把妆容弄花了。江振霆在一旁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夏林站在场地中央，手里还捧着那束无人接过的红玫瑰。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变了味——像是被风干了的标本，表面的形状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对视的样子，看着江陵接过白玫瑰时脸上那个真实的、温暖的笑容，看着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在他脑后轻轻晃动，看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一下江云白的手臂，似乎在确认他的脚有没有因为站起来而疼到。那种默契、那种亲近、那种外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氛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底。

　　那束红玫瑰在他手里被握得太紧，玻璃纸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周围几个同学还在起哄，有人说了句“夏林学长送花被拒了？好尴尬啊”，声音不大，但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

　　他终于转过身，抱着那束无人问津的红玫瑰，穿过人群，走向体育馆的侧门出口。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脊依旧挺直，脸上甚至依旧挂着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但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个旁人根本捕捉不到的微小的角度，把手里的红玫瑰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鲜艳的花瓣撞在垃圾桶的金属边缘上，几片花瓣脱落下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然后把他整个人吞进了阴影里。

　　安静了没几天，一条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学校里迅速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在几个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匿名消息，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带刺——“你们知道吗？高二理一的江云白是江家养子，不是亲生的。他留在江家就是为了继承江家的产业，不然一个养子凭什么跟亲儿子平起平坐？”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不到两天，整个学校几乎都传遍了，走廊里、食堂里、操场上，总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的中心永远是江云白的身世。

　　“真的假的？那他和江陵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的，听说江云白是从福利院领回来的，江家把他当亲儿子养。”
　　“那他留在江家是不是真的为了继承财产？豪门争产戏码现实版？”
　　“嘘——小声点，别被他们听到了。”

　　江云白走在走廊上，那些低语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步伐不变，脊背挺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心里最脆弱的位置——他是江家的养子，这是事实。他留在江家是为了继承产业？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但他没有辩解，也不打算辩解。他太清楚流言的本质了——你越在意它，它就越是纠缠着你不放。他只是在走过一个讨论得最热烈的班级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陵是在食堂排队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前面两个高二的男生正在交头接耳，说得眉飞色舞，没有注意到当事人之一的弟弟就站在他们身后。江陵端着饭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上前理论，只是在萧明追上来问他“你怎么脸色突然不好了”的时候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但从那天开始，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江云白的身世，他都会开口纠正。

　　课间，班里有几个同学凑在一起讨论这件事，声音压得很低但江陵听得很清楚。其中一个说“听说江云白是养子，不是亲生的”，江陵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去，表情平静，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江云白是我哥哥。他是我亲哥。不要在背后传这些没有根据的话。”

　　那几个同学被他认真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说了句“开个玩笑嘛”便散了。

　　萧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下午课后，他把江陵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那支从来不离手的笔，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说：“我让我家老头子帮我查了一下，有人在背后挖你家的事，应该是想拿这个做文章攻击你身边的人。江云白的身世被翻出来不是偶然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江陵微微皱起的眉头上。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轻了几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要说出接下来的话：“不过有个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既然你和江云白不是亲兄弟，那你们之间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江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明。萧明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坦然，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平静地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们感情好，是兄弟之间的好。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止。”萧明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那几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不是因为你骗我——你没骗我，你一直都叫他哥哥，你们也确实是兄弟。只是我意识到，我可能想多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江陵，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笑意里有坦然的喜欢，也有一点自嘲的无奈。他把转笔的动作停下来，声音平静而真诚：“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把话跟你说清楚。江陵，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喜欢我，你对我就是好朋友那样的感情，你满脑子都是你哥。我本来不想说的，但这件事一出来，我想明白了——我不需要你为难，也不需要你回应。你太优秀了，对谁都温柔，这样的人被很多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就想，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行，以同桌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以什么身份都好。只要你愿意让我待在你旁边，我就很满足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有人攻击你，还是有人攻击你身边的人——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陵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气认真而温和，眼神澄澈而感激：“萧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帮我补英语，给我带吃的，运动会给我送花，有人欺负我的时候跟我一起面对。我之前不太确定你的心意，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好。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谢谢你喜欢我。我不觉得为难，能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让你一直等着。我们还是同桌，还是好朋友，你也是我下山以来交到的第一个真心的好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萧明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点点酸涩，但更多的是由衷的轻松——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坦坦荡荡地表达过了。他抬起头，看着江陵，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调子，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水光，但他自己选择忽略了它：“够了，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在江陵肩上轻轻拍了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那你以后可不能嫌我烦。”江陵弯起嘴角，伸手在萧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会的。你不是还要教我英语吗，我英语还没及格呢，你不能半途而废。”“行，”萧明转过身，手插回口袋里，“那说好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江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