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逃脱》叶之间

7、第 7 章 第

　　第十一层到第二十层的楼梯比下面十层陡了不少。台阶变窄了，两侧的墙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很模糊的人声，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隔着很厚的墙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调的起伏。合时宜每上一级台阶，那些声音就清晰一点，慢慢地从嗡嗡的背景噪音变成了能辨出字句的低语。

　　"合时宜——"有一句他听清了，是系统的女声，但语调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柔和，"你为什么要救他。"

　　合时宜停下来。他靠着墙，手扶着锈蚀的扶手。墙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在敲。他回头看了一眼于赴。于赴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的位置，目光也是看着墙面的。他也听见了。

　　"那是什么。"合时宜说。

　　于赴没有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搭着，不紧，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固定的点。

　　合时宜继续往上走。第二十层的平台比下面几层都大，像一整间房间。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合时宜走近了看，页面上的字迹是他的，但比他平时写的潦草，笔画飞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第五次副本：镜中世界。于赴死于第——"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划掉了，黑色的墨迹糊成一片，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合时宜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很久，试图辨认下面原本的内容，但墨迹太厚了，像有人用钢笔反复来回涂了十几遍。

　　他伸手翻了一页。下一页是他更早的笔迹，字还带着一点初进副本时的圆润。

　　"第三次副本：废弃医院。于赴帮我挡了一刀。刀尖从后面捅进去——"

　　下面的字又被划掉了。这一次是用手抹的，墨渍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页面中央一直抹到边缘，把半页纸都染成了灰蓝色。

　　合时宜的手指停在那个被抹掉的段落上。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翻开笔记本的时候，上面从来没有任何被划掉的内容。他的每一页都是干净的，每一行字都端端正正。他从来没有划掉过任何东西。

　　但现在他眼前这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所有和于赴有关的关键信息都被处理掉了。被划掉，被抹掉，被涂掉。有人不想让他看见那些内容。或者——他自己不想让自己看见。

　　于赴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翻过一页。

　　下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和前面那些潦草的笔迹不一样，这一行写得极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稳：

　　"你会忘掉他的名字。每一层忘一点。但你别怕，他会在每一层重新告诉你。"

　　落款是一个"阿"字，最后一笔往下坠。是阿真。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于赴。房间里的灯光比走廊里亮一些，照得于赴的脸清楚了很多。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下颌上那道淡淡的旧伤疤。合时宜看着这张脸，知道自己应该认识他，他的名字就在舌尖上打转。

　　"你叫什么。"他开口了。

　　"于赴。"

　　"于赴。"合时宜念了一遍。他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放好，但已经感觉到了它在往外滑，像一颗没有粘牢的珠子从坡上往下滚。他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等一下。你先别说别的。让我记一下。"

　　他从内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笔写了两行字。于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下"于赴"两个字，然后圈了三遍。

　　合时宜合上本子，揣回内袋。"好了。走吧。"

　　第二十一层。迈上去的第一脚，合时宜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段很完整的记忆。他在真言镇那堵墙后面接住了一片白花。花瓣是暖的，带着树汁的味道。他攥着那片花瓣走了很远，出了墙，花瓣变成了灰白色的干壳碎在了风里。他记得花瓣碎掉的时候粉末沾了他满手心。

　　但他同时忘掉了刚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个字。他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但内容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形状。他翻了一下内袋里的本子，翻开刚才那两页。上面确实有字，是"于赴"，圈了三遍。他看着那两个字，知道它们是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写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于赴。"他念出了声。声音是他自己的，耳朵也听到了，但这个名字落进脑子里像水落进筛子，转眼就漏干净了。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于赴走上来一级台阶，站到和他平齐的高度。"于赴。"他说。

　　合时宜点头。他把自己笔记本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你每层都得告诉我一遍。"

　　"嗯。"

　　"会烦吗。"

　　于赴看了他一会儿。暗黄色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眼窝里落了一小片阴影。

　　"不会。"他说。

　　第二十五层。墙面的裂缝更深了，那些声音从低语变成了清晰的句子，在合时宜耳朵旁边来回飘着，像飞不稳的蛾子。

　　"你知道吗，你每上一层楼就会忘掉他——"一句。

　　"你知道吗，他已经告诉过你十五次他的名字了——"另一句。

　　"你知道吗，你全忘了——"第三句。

　　合时宜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真言镇的，更早。他在一间白色房间里醒来，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合时宜"三个字。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陌生得像在认别人的名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直到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如果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别怕。你叫合时宜。你要去救一个人。他叫于赴。"

　　他从那间白色房间里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第一个副本。

　　那个画面很清晰，像一段完整播放的视频片段。合时宜站在第二十五层楼梯的中间，扶着墙，脑子里那段记忆像水一样往外涌。他站在那里喘了一下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名字，他又忘了身后那个人的名字。但这一次，他记起了那个白色房间里第一次翻开笔记本的那个瞬间。他第一次知道"于赴"这两个字，就是从本子封面底下的那行小字上念出来的。

　　"你叫于赴。"合时宜转过身说。

　　于赴停下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像一面水塘反射了远处来的光。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

　　合时宜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那上面没有白色房间的记录。但他拿出笔，在页面上方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在一间白色房间里醒来。桌上有一本笔记本。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但又忘了。那行字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影子，捞不起来。他最后把笔放下，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我写不出来。"他说。

　　于赴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问号。他伸手把合时宜的笔拿过去，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

　　"要救于赴。"

　　他写得很慢，笔画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笔尖压出来的棱。

　　合时宜看着那四个字。"于赴"又滑走了，但他认出了那两个字的名字形状。他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没有再翻开来确认。

　　"继续。"他说。

　　第三十层。平台上的灯全灭了，只剩下楼梯拐角一盏还在闪。那盏灯闪一下亮三秒，灭一秒，再亮三秒。合时宜站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里，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边缘在模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五根，轮廓清楚。但他试图回忆刚才站起来的动作——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从哪一级台阶站起来的，在这之前他坐过没有——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的"现在"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走。越往上，他拥有的当下就越薄。他每走一步都在丢掉一步之前刚刚发生的事。他记得真言镇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真言镇来到这个副本的。他记得于赴的脸，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张脸。

　　"于赴。"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喊出来之后觉得空了一下。

　　"在。"身后的人说。

　　合时宜回头。于赴站在暗处，肩膀和上半身溶在阴影里，只有脸被灯闪的那三秒照亮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合时宜看见他眉心的竖纹比之前深了。

　　"你记得我吗。"合时宜问。

　　于赴没有马上回答。灯灭了一秒，然后亮了。亮的时候他开口了。

　　"记得。"他说，"从头到尾都记得。"

　　第三十五层。合时宜的脑子里只剩下两样东西了：真言镇的完整地图，和一种感觉——他身后有个人，那个人很重要。他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忘了那个人的脸，忘了那个人跟他说过什么话。他只记得那个人的脚步声。每上一级台阶他都会听见，那个节奏，那个距离，一步不落地踩在他影子上。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个人在。

　　第三十八层。合时宜在墙面上看到了一行字，粉笔写的，收笔往下坠。阿真的字。

　　"四十层有一道门，推开之后你会看见你第一次失去他时的样子。但你别进去太久，太久你就回不来了。"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人。他的脸又在模糊，轮廓是记住了，但细节像沙画一样被风一层一层地抹平。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看他，目光很稳。

　　第四十层。一道门，灰白色的，和真言镇客栈的房间门一模一样。合时宜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是他自己，但更年轻，脸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婴儿肥。那个年轻的合时宜站在一间金属房间里，面前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那个人面朝下趴着，后颈被什么利器劈开了，血从脖腔里涌出来，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年轻的合时宜蹲下去，把手伸到那个人的鼻尖底下试呼吸。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然后他缩回手，从腰间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空白页，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

　　合时宜站在门外面看着里面的自己写那行字。他看不清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内容，但他能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贴在心口，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我会记住的。"

　　门开始合拢。合时宜想往里迈一步，但他身后的于赴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往后拉了一步。门在面前合上，缝隙收拢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合时宜听见里面那个年轻的自己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回声。

　　"我会带你回家的。"

　　门关上了。灰白色的门板完整无缺，面上光洁，没有粉笔字，没有划痕。合时宜站在门前喘气，心跳在胸口擂得很响。他回过头，于赴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你看见了？"合时宜说。

　　"看见了。"

　　"那个人是我吗。"

　　"是你。"于赴说，"第一次副本。你第一次看见我死。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合时宜看着他。灯又闪了一下。灭了一秒，亮了三秒。亮的那三秒里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记忆，是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但是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你叫什么。"合时宜说。

　　于赴看着他的眼睛。"于赴。"

　　"于赴。"合时宜念出来，然后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看着它们滑走。但这次滑得慢了那么一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还在。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第四十一层。第四十二层。每一层他都在丢掉一点东西。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学校，他进副本之前的生活。那些和他自己有关的过去一层一层地回来，但那些和他自己有关的现在一层一层地走了。走到第四十五层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爬这栋楼了。但他还记得那个脚步声，还在身后跟着他。

　　第四十八层。平台的墙面上出现了最后一行粉笔字：

　　"走到楼顶。他会在那里等你。"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于赴站在黯淡的灯光下，脸上被明灭的光线切成几块。合时宜看着他的轮廓，确定自己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你叫什么。"合时宜问。

　　"于赴。"

　　"于赴。"合时宜念了一遍。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一部分。两个字的形状留在了脑子里，像在沙地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快没了，但那个形状还在。"于赴。我好像记住了一点。"

　　于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他的目光往下偏了一瞬，落在合时宜眉心中间的位置，然后移开了。

　　"嗯。"于赴说。

　　第四十九层。合时宜丢了"现在"的最后一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前面那个通往最后一层的台阶。他的手机械地抬起来往内袋里摸了一下，碰到一本笔记本的封皮和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他摸到那两样东西的时候心里安稳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安稳。

　　他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楼顶。一扇天窗，推开之后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有星星。合时宜推开天窗爬上去，站在一片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风吹过来，凉的，带着他和于赴都不认识的味道。

　　于赴最后爬上来，站在他旁边。

　　"我们到了。"于赴说。

　　合时宜看着他。楼顶的星光比楼里的灯亮，把于赴的脸照得轮廓清晰。眉骨，鼻梁，下颌上那道细疤。合时宜看着他，脑子里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是空的，只剩下这张脸的形状还填在那里，像一本书被烧光了封面还在。

　　"你叫什么。"合时宜说。

　　于赴看着他。星光照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把灰水泥地照成浅银色。

　　"于赴。"他说。

　　合时宜把那个名字收住了。这一次，它在沙地上留得久了一些。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于赴。我是合时宜。"

　　他念完的时候，发现自己想起来了。因为这个名字他念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失去都只是短暂的遗忘，而记住是更深的东西，刻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口腔和声带的肌肉记忆里。他每一次失去都能重新拾起来，因为他的名字就在他的舌尖上，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的本子翻开着，最后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那个名字，圈了三遍，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自己的笔迹。

　　"如果全忘了，就念这个名字。念出声就会想起来的。"

　　他合上本子。楼顶的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凉凉的。他看向于赴，于赴正看着远处那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很平，眉心那两道竖纹终于淡了一点。

　　"我叫于赴，"于赴转头看着他，"你记住没有。"

　　合时宜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这一次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