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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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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的白光大概亮了七分钟,或者七个小时。合时宜分不清。每一次副本结算之后,安全区的空间都会让时间失去意义。灯光是恒定的,温度是恒定的,空气里连一丝味道都没有。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是心跳。他数过,在真言镇通关之后,他的心跳从一百二十下慢慢回落到七十多下。数到四百三十的时候,系统的金属音又响了。
"新副本加载中——昨日回响。规则:玩家每上一层楼,遗忘一层当下的记忆。每上一层楼,恢复一层过去的记忆。五十层。全部登顶,通关。中途退出,永久迷失。"
合时宜睁开眼。安全区的灰白色墙壁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楼的内部。楼梯间,窄的,墙皮剥落的,灯管在头顶兹兹地响。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只铁质的楼梯扶手,扶手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扇关着的防盗门,门上没有把手。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再回头,面前只有一条往上延伸的楼梯,蜿蜒着绕上去,看不见尽头。
于赴站在他旁边,比他靠后一级台阶。老周和林晓不在。合时宜想起来,安全区解散之前系统提示过"随机分配初始楼层"。老周和林晓被分到了别的起始点,这栋楼的每一层都可能有不同的玩家从不同的门进来。
"就我们两个。"于赴说。
"嗯。"
合时宜翻开笔记本。他刚想确认真言镇的记录还在不在,却发现第一页多了一行他从来没写过的小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收笔往下坠。
"往上走。每一层会拿走你一点现在,还给你一点以前。别回头,回了就找不到路了。"
是阿真的字。
合时宜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阿真已经消散了,真言镇已经碎裂了,但她的笔迹跟着笔记本一起进了下一个副本。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楼梯上方。第一级台阶和第二级台阶之间的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画着一只模糊的卡通猫,猫肚子上一行字:"您已到达第一层。"
"走,"合时宜说,"往上。"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脚踩上去的瞬间,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他没有在意,继续往上走。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灯一直在闪,兹兹地响,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只苍蝇在耳边扇翅膀。
走到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合时宜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于赴上一句话说了什么。他记得于赴说了话,但不记得内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闭着。
"你刚才说了什么?"合时宜问。
于赴皱了一下眉。"我没说话。"
合时宜愣了一下。那个"记得有人说了什么"的感觉像退潮一样迅速干涸了,他想抓都抓不住。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第一层的平台到了。楼梯拐角处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只能勉强映出人的轮廓。合时宜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里面的影子模糊一团,分不清五官。但有一行字写在镜面上,用灰白色的粉笔写的,像阿真的字迹。
"你记得今天早上吃过什么东西吗。"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一秒。今天早上。他今早吃东西了吗?安全区没有食物,但在真言镇最后一天,言老板好像端过粥。他记得有粥,灰白色的,碗沿凝着一圈干掉的米皮。但那个"今天"是哪一天?他现在是在副本里还是安全区?他站在这面镜子前面有多久了?
他不知道。
于赴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镜子。他的身影在合时宜模糊的倒影旁边又多了一个更模糊的轮廓。
"别看了,"于赴说,"走吧。"
合时宜转身,往第二层的楼梯上迈了一步。
第二级台阶踩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清晰地想起了真言镇那堵墙后面的树。开满白花,花瓣落在草地上。陈月坐在树下,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他记得那个画面,比刚才记粥的时候清晰十倍。
但他记不起今天早上有没有喝过水。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的。他应该喝过水,否则嘴唇不会只是干而没有裂。但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喝的、跟谁喝的。
他继续往上走。第二层的灯管比第一层暗一些,照在脸上的光是黄色的,旧灯泡那种昏昏的黄。平台上也有一面镜子,比第一层干净一些,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合时宜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黑,嘴唇起皮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来: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合时宜。他记得。他记得他的名字。但下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为什么叫合时宜?谁给他取的?
他不知道。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于赴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走不走。"
合时宜转过头。于赴站在拐角的墙边,双臂交叠抱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合时宜看了他两秒,脑子里忽然有一个缺口——这个人是谁?他认识于赴吗?他记得和于赴一起经历了什么,但那个"记得"像隔了一层雾,他知道雾里有东西,但他看不清是什么。
"你是谁。"合时宜问。
于赴的表情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交叠的双臂,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他走到合时宜面前,低着头看他。于赴比他高一些,低头的时候光线被挡了大半。
"你问我?"于赴的声音比平时低。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于赴沉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起来又松开,下颌绷紧了一瞬。合时宜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忍什么。
"于赴。"他说,"我叫于赴。你救过我十三次。每一层往上走你就会忘掉我一点,但我记得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合时宜都听到了,但合时宜发现自己在忘记它们。于赴说"我叫于赴"的那一秒他还记得,到"你救过我十三次"的时候"于赴"两个字已经开始模糊了。名字变成了一个轮廓,轮廓变成了一道光,然后那道光和走廊尽头的暗黄色灯管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再告诉我一遍。"合时宜说。
"于赴。"
"再说一遍。"
"于赴。"
合时宜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于赴。于赴。第一个字是"于",第二个字是"赴"。他反复念了三遍,然后发现已经想不起来第一遍念的是什么了。名字离开他脑子的速度比他装进去的速度更快,像拿漏勺舀水。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第三层。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脑子里关于真言镇的细节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口。他忽然清晰地想起阿真蹲在墙角画蝴蝶的那一幕,她手指上的血珠怎么从指尖渗出来滴在蝴蝶翅膀上的。那个画面清楚得连她指甲缝里粉笔灰的颜色他都看得见。
但他想不起来于赴刚才说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人跟着他,沉默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合时宜知道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但他叫不出名字。
他继续走。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他都会丢掉一点"现在"的东西。他记不起自己吃过午饭没有,记不起上一次睡觉是多久以前,记不起他的笔记本是哪里来的。但同时他又在捡起一些"以前"的东西。真言镇的灰衣女人,言老板的登记册,陈月怀里的孩子。那些记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破在脑子里。
第五层的平台上,穿衣镜的镜面上没有粉笔字了,但镜子里的人影忽然清晰了一瞬间。合时宜看见自己的脸完整地出现在镜子里,嘴唇干裂,眼底发青,但瞳孔里有光。然后影子模糊了,镜子上出现了一行新的粉笔字。
"你已经忘记了他叫什么。"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你叫什么来着。"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于赴。我叫于赴。"
合时宜点头。"于赴。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继续往上。第六层。第七层。他的"现在"越来越少,"过去"越来越满。真言镇的所有细节都在他脑子里摊开了,从镇口的木牌到墙后面的白花树,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副本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真言镇出来的。他只记得一条通路——从低处往高处走,一直走。
走到第八层平台的时候,他忽然被一个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于赴的手落在他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不容他继续走的重量。
"停一下。"于赴说。
合时宜回头看着他。这张脸他有印象,很深。他记得这张脸的轮廓,记得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但他叫不出来,他的名字在舌尖上打转,转了三圈还是没能落下来。
"你——"合时宜开口。
于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很微弱的,像灯管底下的灰尘。
"你叫合时宜。"于赴说,"我叫于赴。你正在忘记我,每一层忘一点。但没关系,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忘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忘了再告诉你。你要是彻底忘了,我就站到你面前,你重新认识我。"
合时宜听了这段话。每一个字都进耳朵了,但他意识到当这段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前面几句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最后一句"重新认识我"。
"重新认识你?"合时宜问。
"嗯。"于赴说,"现在认识也行。"
合时宜看着他。灰暗的灯光照在于赴脸上,把他的瞳仁照成深棕色。合时宜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脑子里浮出一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的,但它就是浮上来了,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你——"合时宜说,"你第一次死的时候——"
他停住了。他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说出"第一次死"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像一扇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还记得?"于赴问。
"不记得了。"合时宜说,"但我说出来了。它还在,在我够不到的地方,但我够到了。"
他继续往上走。第九层,第十层。楼梯越来越窄了,两侧的墙越来越近,逼仄得只能两个人并排。于赴一直跟在他身后半级台阶的位置,像一片影子贴着另一片影子。
第十层平台上没有镜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门是木质的,灰白色的,和真言镇客栈的门一模一样。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阿真的:
"第十层。你会忘记他今天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但你会想起他第一次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合时宜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堵墙后面有人在捶,一下一下的,墙皮往下掉。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那个安全屋。金属墙壁,头顶一盏应急灯惨白地亮着。地上有血,很多,从门口一直淌到墙角。他认识那间屋子,每一次副本重置之前他都会蹲在里面写字。但他今天没有写,他只是在看。
他看见自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本子,笔尖洇了血。地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趴着,后颈断开了。血就是从那个人身上淌出去的,顺着地面流成一条细河,到了墙角拐了个弯,汇成一滩。
合时宜想看清地上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的脸朝下,后脑勺对着他。
他蹲下去,伸手想把人翻过来。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那个人的肩膀,地面上的血忽然变成暖黄色的光涌了上来,淹没了整个安全屋。于赴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于赴说,"你看过了。你记得的。"
合时宜被他拽着退出了那扇门。门在身后合拢,灰白色的门板隔绝了那间安全屋的景象。他站在第十层的平台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棉絮。
他抬起头看着于赴。名字又忘了,但他看着于赴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热,他只是觉得这张脸他一定认识很久了。
"你叫什么。"合时宜说。
"于赴。"
合时宜点头。"好。我记住了。"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忘了于赴回答的内容。他的名字写在空气里,又被风吹散了。合时宜看着于赴的嘴唇,看着他刚刚说出那两个字的嘴唇,形状记住了,声音没留住。
"你再告诉我一遍。"合时宜说。
于赴看着他。暗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合时宜的睫毛上,把他眼睛下面那一道影子拉得很长。于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于赴。"他说,"我叫于赴。走吧,还有四十层。我一路告诉你。"
合时宜转身往第十一层走。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脑子里关于真言镇的细节又多了一层。他想起言老板柜台上的木纹走向了,也想起阿真递给他瓷片时手指的温度。
但他又忘了身后那个人的名字。
不过没关系。他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着自己。一步不落,像踩在他的影子上。然后那个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的,像在念一行写好的字。
"我叫于赴。"
合时宜没有回头。但他把这两个字放进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看着它们从嘴里消失,像雪花落进温水里一样快。
"好。"他说,"我记住了。"
他继续走。楼梯往上延伸,灰白色的墙壁往后退。他身后的人一直跟着他,一步不落,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同一个名字。
于赴。
于赴。
于赴。
也许他每十层就会忘一次。但有人愿意每十层说一遍。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