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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合 ...


  •   合时宜是被客厅里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落在茶几边缘,把他放在桌上的玻璃杯照亮了半边。屋子里很安静,但他听见于赴的呼吸声和他的不一样。于赴的呼吸很浅,一声接一声地停在一个节拍上,像在专注地听什么东西。

      合时宜撑着沙发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深灰色的,是卧室柜子里那条。于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头,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合着,但他显然在听外面的声音。

      "怎么了。"合时宜问,嗓子带着刚醒的沙哑。

      "外面有人在动。"于赴的声音很平,但合时宜听得出他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脚步声。是脚步声被压住的那种。"

      合时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梧桐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路面上只有树影被风推着晃来晃去。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于赴说有人在动,于赴不说没把握的话。

      他放下窗帘转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在玄关旁边,后背靠着墙,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合时宜忽然意识到他的刀不在了,他捏的是空气。

      但于赴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挡在门口,把自己卡在门和墙之间。

      "听到什么了。"合时宜走过去低声问。

      "脚步声。从楼下上来的,在二楼停了一下。"于赴的目光落在门板上,"然后上了三楼。走到我们门口。停了。"

      合时宜的呼吸紧了一下。他侧耳听,门外确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相信于赴。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透过耳廓传过来,凉的。他屏住呼吸听了大约十秒钟,就在他准备离开门板的时候,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下,像指甲划过门板表面。从门板的上方划到下方,极慢,极细,带着一点刺耳的摩擦。合时宜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他往后撤了半步,手碰到于赴的胳膊。

      于赴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身侧。他的另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但没有转。

      门外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从门缝底下传上来的,像什么软的东西贴在地面上蹭过去,经过门缝的时候留了一道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下了楼,消失在外面。

      合时宜和于赴在玄关站了大约三分钟。谁都没有说话。后来于赴松开了他手腕,但他的手掌在松开之前合拢了一下,像一个下意识的收拢动作,把合时宜的手腕整个包了一圈又放开。

      "今天几号。"合时宜忽然问。

      于赴摇头。客厅里没有日历,手机早就没电了,充上之后屏幕亮过但没有任何信号显示。合时宜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停在昨天傍晚,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又掀了一次窗帘。梧桐路还是空的,路灯底下有飞蛾绕着光转圈。那只橘猫蹲在对面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尾巴竖着,朝着他这边看了很久。

      合时宜看着那只猫。猫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路灯照亮的人行道对视了好几秒。然后猫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尖最后消失进了花坛后面。

      合时宜把窗帘放下。

      "可能只是有人走错了楼层。"他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不太信。

      于赴没有拆穿他。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两页,放下来,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和平时差不多,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的方向偏了。杯把原本朝左,他放下去的时候杯把朝右,和合时宜摆的位置对不上。

      合时宜看了一眼杯子的方向,没有说话。他也坐回沙发上,两个人隔着那个靠垫的距离坐着,各自盯着前面某一处空白墙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很清楚。

      第二天早上合时宜醒得比前一天早。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于赴还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闭着眼睛,呼吸很沉。

      合时宜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去了厨房。水壶里还有昨天烧过的半壶水,他把电插上等水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喝的时候,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梧桐路上的路灯已经熄了,晨光把路面照成淡灰色。一个人都没有。但他在路边花坛边缘看见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砖面上。

      他喝完水,穿了外套下楼。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看那片白色的东西。是一张纸片,纸面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歪歪扭扭的,收笔往下坠。合时宜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是阿真的字。

      "他还活着。"

      合时宜拿着那张纸片蹲在花坛边上。晨风从梧桐路上吹过来,把纸片的边角吹得轻轻翘动。他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纸片的边缘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焦痕,很窄,像被什么东西燎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钥匙、梧桐叶、路晚给的那张折纸、还有这片阿真的字条。四个大小形状完全不同的物件挤在一处,贴着卫衣的布料。

      他上楼的时候于赴已经醒了,站在门口等他。于赴看着他进门,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位置,问了一句:"捡到什么了。"

      合时宜把纸片掏出来递给他。于赴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阿真还活着?"于赴问。

      "不知道。但字是她的。这种收笔只有她写得出。"

      于赴把纸片还给他,没有再问。但他把门合上了,然后伸手把防盗门内侧的链条锁也挂上了。挂上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转头看了合时宜一眼。

      "今晚别开门。"

      "我知道。"

      那天白天他们哪儿都没去。合时宜在客厅里把那本相册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夹在封底里的旧照片。照片上只有一只手的特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横在食指根部和手腕之间。

      他认得那只手。他自己的手没有那道疤。那是于赴的手。他翻过来看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自己写的字,字迹比现在的圆润一点:"拍到他的手了。"

      合时宜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相册里的原位。他走回客厅把相册放在茶几上,从厨房拿了一包饼干出来。于赴吃了几片,合时宜也吃了几片,两个人就着凉白开吃完了一顿不叫早午饭的饭。

      下午天阴下来了。梧桐路上的光线从淡金变成了灰白,风声比上午大了一些,把窗外的树冠吹得哗哗响。合时宜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上跳出了一行通知。白色的底、黑色的字,系统字体,金属感很强。

      "副本重启倒计时:48小时。"

      合时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屏幕暗下去了,恢复成无服务的待机界面。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于赴。于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也看见了那行字。

      "四十八小时。"合时宜说。

      于赴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去,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好像在确认除了那行字之外没有别的了。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碰桌面的声音也没有。

      "还差两个副本。"于赴说。

      合时宜点了点头。他坐回沙发上,把阿真那张字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他还活着"——但他总觉得这四个字叠了另一层意思在里面。

      他没有细想。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去,靠着沙发背把眼睛闭上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把梧桐树冠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窗帘被风顶开了一角,灰白色的天光照进客厅里,把于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侧脸照得发亮。

      四十八小时。两整天。足够把口袋里的东西再翻几遍,足够再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一遍,足够再去便利店买两杯豆浆、去面馆吃一碗牛肉面。也足够在夜里再听一次门口有没有脚步声。

      合时宜睁开眼睛,看着于赴靠在椅子上的侧影。

      "于赴。"

      "嗯。"

      "如果最后一个副本进去之后出不来呢。"

      于赴转过头来。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

      "出得来。你哪次没出来。"

      合时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弧度是朝上的。

      "嗯。"他说,"我哪次没出来。"

      窗外风还在吹。梧桐路上有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在半空打了一个旋,落进了花坛边缘的土里。如果合时宜现在下楼去看,他会发现那片叶子和昨天他捡起来又放回去的那片形状相似,但叶脉的颜色更深。

      不过他没有下楼。他和于赴坐在客厅里,靠着沙发和椅子,听着风声盖住了楼下一切可能存在的脚步声。

      四十八小时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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