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逃脱》叶之间

12、第 12 章 合

　　合时宜从书店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杯豆浆。

　　槐安路拐角那家早餐铺子还在营业，蒸笼摞了三层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他排队等了三分钟，要了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用塑料袋拎着往回走。于赴接过去一袋，豆浆的热度隔着袋子烫他的掌心。

　　两个人沿着梧桐路往回走，早晨的太阳已经把路面晒暖了。合时宜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热汤从包子褶儿里渗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一边吃一边走路，路过了便利店，路过了面馆，路过昨天那只橘猫蹲过的台阶。那只猫已经不在了，台阶上剩了几片梧桐叶。

　　"等会儿你打算做什么。"于赴喝着豆浆问。

　　合时宜想了一下。他今天已经确认了住处、书店和路晚，口袋里那张纸上的字他也看过了。但他还想做一件事。

　　"我想去退租之前住的地方看看。路晚说陈姨说我搬走了，那应该还有一个房子。"

　　于赴没有多问。两个人走回单元楼下，合时宜上楼进了302，从电视柜抽屉里翻了一圈，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租房合同。房东姓陈，电话写在页脚，地址是"槐安路67号二楼"。

　　他跟于赴说了一声，于赴放下豆浆站起来跟着他出门。

　　槐安路67号在槐安路的另一端，和书店隔着大约八百米。是一栋老式两层小楼，楼下是一家裁缝铺，二楼从侧面一截铁楼梯上去。楼梯生锈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合时宜站在二楼门口掏出钥匙试了一下——302的钥匙拧不动。他站在门前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她看着合时宜，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放心又像是埋怨的东西。

　　"小合？你回来了？"

　　"陈姨？"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你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房租还多交了一个月我都没法退给你。"陈姨把他让进门。于赴跟在后面，陈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合时宜坐在沙发上。这间屋子比302小，一室一厅，窗户朝北，光线偏暗。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缸沿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旧书""衣服""杂物"的标签，封口的胶带已经发黄了。

　　"你那会儿走得急，"陈姨在旁边坐下来，"东西都没带全，我帮你收了几箱子放在那儿。你看看少什么。"

　　合时宜站起来走到纸箱前面蹲下。他先打开了贴着"旧书"的那一箱，里面确实都是书。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大部分都没有印象。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是一本相册。硬壳封皮，深蓝色，边角被磨白了。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身碎光。那个人是他自己。他看着那张脸，又看着现在的自己，中间隔着一段他完全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一些风景照和随手拍的街景，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背影。深色外套，个子很高，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侧着头看向镜头方向。脸是模糊的，被远处路灯的光晕挡住了大半。但合时宜看着那个轮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轮廓是于赴。

　　他抬起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正站在窗户旁边喝那杯水，没有注意到他手里的相册。合时宜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纸箱里。

　　"陈姨，"他站起来，"我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陈姨歪头想了半天。"就那几天你魂不守舍的，老看手机，有时候半夜还听见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后来有一天你忽然说你要出去一趟，可能很久才回来。我说多久，你说不知道。结果走了一年。"

　　合时宜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搭着相册的封皮。他没有再问别的了。他谢过陈姨，和于赴一起下了楼。铁楼梯在脚下嘎吱响着，每一声都像在问什么。

　　走回梧桐路的路上，合时宜一路沉默。于赴走在他旁边，豆浆已经喝完了，空纸杯被他捏扁攥在手里。

　　"你拍了我的照片。"合时宜说。

　　于赴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偏过来落在合时宜脸上。

　　"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相册里有一张。你站在便利店门口，路灯亮着，脸看不太清楚。"合时宜停了一下，"但我认识那个背影。你穿那件外套的时候，右肩膀会比左肩膀低一点。"

　　于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我不记得。"

　　"我知道。"合时宜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被我拍过，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拍过你。"

　　晚风从梧桐树梢上吹下来，把一片叶子推到合时宜脚边。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们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橘猫又蹲回了台阶上。这次它看了合时宜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他脚边走过，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脚。

　　合时宜目送它走进旁边的花坛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走。上楼的时候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片梧桐叶和那张折起来的纸。纸角被钥匙蹭得毛了一点，但字还在。那行被涂掉的词还在，他摸到了笔痕凸起的轮廓。

　　上楼之后他没有进302，而是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停了片刻。窗外能看到梧桐路的全貌，午后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暖的，亮的。于赴站在旁边等他，手里已经没有了纸杯，空手插在兜里。

　　"于赴，"合时宜说，"我进副本之前就认识你。"

　　于赴看着他，没有否认。"可能。"

　　"我拍过你的照片，留过关于你的纸条。我以前记得你，但被系统拿走了。"合时宜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指着最后那行被涂掉的词，"这里写的是'我有—'。最后一个词涂掉了。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名字。可能是你。"

　　于赴低头看着那张纸。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照得分明。他看着那个被涂掉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那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合时宜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但我在想，系统能拿走的可能只是记忆。但身体知道的事，它拿不走。"

　　他转身推开302的门走进去。于赴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合时宜走到那道光带里蹲下来，手摸着地板的表面，掌根贴着温热的木纹。

　　今天是他们回来的第二天。他有了住处、有了工作、有了一把打不开另一个家的钥匙。有了一个拍照的人、一张被涂掉的纸条、一杯温热的豆浆。

　　下午的光线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了茶几腿，又从茶几腿爬到了沙发扶手。合时宜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边，于赴坐在沙发另一端翻一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叠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的安静。

　　合时宜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真言镇、昨日回响、镜面迷宫。那些记忆还很新鲜，像一个刚愈合的伤口，表面平了但摁下去还有感觉。

　　他想阿真蹲在墙角画蝴蝶的样子，她指尖上的血珠渗进粉笔灰里染了一朵小红花。他想于赴在昨日回响里一遍一遍重复自己名字的声音，每十层说一遍，说了很多遍。他想镜子里的自己接过笔记本时那个笑，完整的、温暖的、和真言镇暖黄色的光一样。

　　这些记忆都是真的。他记得它们，它们就是他的。

　　那么，他进副本之前认识于赴这件事，也是真的。

　　他闭上眼之前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于赴，于赴正好翻过一页书。午后的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温黄的薄光里。

　　合时宜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明天再去找那张照片背后的答案。今天先让这间屋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从午后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夜里梧桐路的路灯亮起来。

　　他靠着自己交叠的手臂，在于赴翻书页的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