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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弟弟 ...

  •   沈玉衍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埋得快要抵到胸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融进糖水铺缭绕的甜香里。
      “我本来是推脱了好多次,可阿婆天天来铺子里念叨,说我年纪不小,该认识些朋友,我实在拗不过她,才答应过来坐一会儿。我没想着瞒着你,就是怕你看见会笑话我,方才一进门瞧见你们,我整个人都懵了,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对面那个人。”

      喻黎望着他窘迫泛红的耳尖,心里半点责备都生不出来,只轻轻摆了摆手,眉眼漾开柔和的笑意。这些孩子都是他从生死边缘捡回来的,沈玉衍又是六个少年里最年长稳重的,平日里打理戏铺、带着弟弟们练功念书,事事周全,唯独在情爱一事上腼腆内向,一点小事就羞得手足无措。

      “我哪里会笑话你。街坊一片好心,你不愿直接拒绝也正常,不必这般拘谨。若是你自己没有心思,下次好好同那位阿婆说清楚便好,不用勉强自己应付。感情一事强求不来,遵从自己心意就够了。”

      沈玉衍悄悄抬了下眼皮,飞快瞥了眼喻黎,又怯生生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凛,察觉到对方目光平和,没有半分打趣他的意思,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些许。
      “我对那人实在没什么好感,全程坐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得手心全是汗。铺子里几个弟弟还在等我回去温习琵琶指法,我本来想着坐半个时辰就走,没想到刚好撞上师父你们。”

      谢凛适时开口,声线沉稳温和,消解了少年心底的局促:“无妨,不用放在心上。你师父方才还同我说起你们几个孩子,说你天资最好,事事都能替他分担。”

      被陌生人夸赞,沈玉衍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讷讷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停留,生怕打扰二人独处,匆匆躬身行了一礼。
      “那师父,我先回店里了,晚些我会关好门窗,照看弟弟们歇息。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快步踏出糖水铺木门,风铃叮当作响,看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喻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孩子,性子还是这么害羞。”他侧过头同谢凛轻声说道,眼底盛满温柔,“当年在环城捡到他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沉默寡言,如今好歹开朗了不少,只是一碰到这种事,依旧招架不住。”

      谢凛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指腹缓慢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
      “有你这般温柔护着,他们才能安心长大。等我下次休长假,就来A城住一阵子,正好看看你经营的‘清’字戏铺,也瞧瞧另外五个孩子,顺便帮你分担些杂事。”

      喻黎心头一暖,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唇边,清甜软糯的滋味化开在舌尖。过往十几年,他永远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养父母、师父早早离世,旁人的非议、漂泊谋生的苦楚,从来无人与他分担。如今身边有愿意倾听他所有过往的谢凛,身边还有一群依赖他、陪伴他的少年徒弟,曾经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灾星”枷锁,好像轻了大半。

      “店里平日不算忙碌,孩子们白天去书院读书,傍晚回来跟着我学戏练琵琶。最小的那个性子跳脱,总爱偷偷摘街边桂花藏起来,说要晒干给我做香包;剩下几个各有长处,往后就算没有我,凭一身手艺也能安稳活下去。”喻黎慢慢同他细说日常。

      “你从来都不是旁人口中带来灾祸的人。”谢凛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格外郑重,“当年收养你的养父母,传授你技艺的师父,还有如今六个依靠你的少年,他们遇见你,才是得了难得的温暖。那些流言偏见,根本算不得什么。”

      晚风透过木格窗徐徐吹入,带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碗里的甜羹渐渐温凉,两人不急不缓,聊着彼此错过的八年,聊着往后安稳平淡的期许。

      等店内客人尽数走光,掌柜收拾桌椅时,喻黎才同谢凛起身离开糖水铺。夜色浓郁,街道两侧灯笼光影摇曳,青石板路面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谢凛自然而然牵紧喻黎的手,将他护在内侧,避开偶尔路过的行人。
      “天色太晚,我送你回去,你现下住在哪一片?”

      喻黎轻轻应声:“玫瑰庄园A区。”

      谢凛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暗自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他在城内分配的军官住所已经算得上地段上乘、环境清幽,可玫瑰庄园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配套、户型样样顶尖,价格远高出他住的地方整整一个档次,没想到眼前这个常年清淡朴素、不爱张扬的戏子,如今竟住得这般阔绰。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看不出来,倒是我小瞧你了,住得比我的军官公寓档次还高。”

      喻黎耳尖微微一红,指尖轻轻挠了挠衣袖,低声解释:“这些年戏铺生意越来越好,加上之前攒下的积蓄,索性全款购置了一套大平层,空间宽敞,几个徒弟偶尔也能过来小住,不用挤在店铺狭小的隔间里。”

      谢凛心里又软又酸。他清楚喻黎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从无家可归的弃儿,被旁人冠以灾星的名号颠沛流离,硬生生靠着一把琵琶、一腔戏词拼出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他握紧手中温热的手腕,脚步放缓,慢慢沿着长街往前走,“等我休假过来,能不能去你住处坐坐,看看你平日里生活的地方。”

      “自然可以。”喻黎弯了弯眼,晚风拂动他长衫下摆,眉眼柔和,“家里备了好茶,还有我平日弹琵琶的小隔间,到时候弹一段曲子给你听。”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走到玫瑰庄园气派的雕花大门前,保安亭灯火通明,园区内绿植繁茂,与外头喧闹的街道截然不同,安静雅致。

      喻黎驻足,转头看向身侧挺拔的男人。
      “到地方了,你早点返程,路上注意安全。”

      谢凛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微微俯身,在微凉晚风里低声轻语:“下次见面不会等太久,一有空我就来A城寻你。”

      话音落,他指腹轻轻蹭了蹭喻黎的手背,才不舍得松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喻黎走进园区大门,直到那道月白色身影拐过绿化带看不见踪影,谢凛才转身离开。

      回到小区屋内,喻黎推开落地窗,楼下庭院草木安静,他撑着栏杆,指尖还残留着谢凛掌心温热的触感,唇角的笑意久久消散不去。从前孤身漂泊、满心苦楚的少年,从未奢望过这般安稳圆满的日子,如今徒弟相伴,心上之人亦与他心意相通,那些陈年伤痛,终是被温柔慢慢抚平。喻黎独自穿过玫瑰庄园精致的铁艺大门,顺着铺满石板的园林步道往自家楼栋走,刚打开入户门,客厅里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六个少年今晚全都住在他这套宽敞的大平层,年纪最小、刚满十三岁的男孩最先听见动静,丢下手里把玩的玉拨片,噔噔噔跑过来迎他,目光一扫跟在身后半步、满脸局促的沈玉衍,立刻扬起清亮的嗓音。

      “大哥!楼下阿婆都传开了,说你今天出去相亲,这事是真的吗?”

      少年嗓门透亮,整间客厅另外四个少年全都停下擦拭琵琶的动作,齐刷刷抬眼望过来。喻黎侧过身,淡淡瞪了一眼身侧耳根还泛着红的沈玉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一点小事四处往外透,什么话都藏不住。”

      小徒弟又拽住喻黎月白长衫的衣角,仰着一张稚嫩的脸不停追问:“师父,到底是不是真的啊?相亲好玩吗?”

      喻黎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柔和,却故意摆出严肃模样赶人:“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你们小孩子还不懂,别凑过来瞎打听。赶紧回房间洗漱睡觉,九点半我挨个房间查房,要是让我撞见你还在打闹玩电子产品,往后三天,手机、平板、笔记本、游戏机一律不准碰。”

      十三岁的少年瞬间蔫了,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追问,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冲进次卧,房门轻响,转眼就没了动静。
      剩下几个年纪稍长的徒弟十分识趣,抱着曲谱和乐器悄悄退回隔壁房间,偌大客厅只剩下喻黎与沈玉衍二人。

      客厅落地窗外映着园区柔和的路灯,沈玉衍犹豫片刻,慢慢走到喻黎身侧,低声问道:“师父……你以后会和方才那位谢先生成婚吗?”

      喻黎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轻搭在膝头,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答复:“应该会吧。兜兜转转八年,好不容易遇见,不想再错过了。”

      沈玉衍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闷闷叹了口气:“我好像天生没有谈恋爱的天赋,方才坐在糖水铺,全程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黎抬眼看向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心底柔软一片,随口半开玩笑开口:“没关系,遇不见心仪之人也无妨,等我日后走了,名下所有家产、这套房子,还有戏铺全都留给你。”

      这话一出,沈玉衍猛地抬起头,神色慌张地摆了摆手,语气又急又无奈:“师父!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听着像恶毒的誓约,多不吉利,你可千万别拿这种事打趣。”

      喻黎望着他紧张慌张的模样,再也绷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沈玉衍看着师父眼底肆意舒展的笑意,反应过来对方只是故意逗自己,紧绷的心弦一松,也跟着弯起唇角,客厅里回荡起两人轻松温和的笑声,冲淡了往日藏在心底所有孤寂寒凉。

      笑过之后,沈玉衍走到茶台边,替喻黎沏上一壶温热清茶。晚风透过落地窗缓缓涌入,裹挟着庭院花草淡淡的香气,喻黎端起茶杯,望着屋内整齐摆放的六把琵琶,心中一片安稳。
      从前人人都说他是克亲克友的灾星,孤身漂泊无依,可如今他有满心相待的爱人,还有六个真心依赖他的少年,漫漫余生,再也不会只剩自己一人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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