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不喜欢 ...
-
谢凛结束英国外派任务,归国整整一个月。这三十天里,他推掉大半应酬,翻遍所有能查到的演出资料、文创行业名单,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一件事——找到喻黎。当年在异国电视看见对方手握国际奖杯、从容鞠躬的模样后,积压八年的思念彻底翻涌,他日夜期盼能再见一面,把藏在心底八年的心意说清楚。
可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线索外出寻访,手机突然炸开,是亲姐姐一通劈头盖脸的电话,听筒里满是怒意,半点不留情面。
“谢凛!我千叮咛万嘱咐,外派结束回国就帮我照看小侄子,你倒好,整天不着家,人影都见不着!立刻滚回老宅,这几天侄子交给你带,半点不许推脱!”
谢凛捏着手机,眉心无奈地蹙起。姐姐性子向来强势,小侄子今年七岁,平日里由姐姐夫妇照料,最近夫妻俩要外出处理生意,实在抽不开身,早早和他打过招呼托付孩子。他一心扑在寻找喻黎的事上,全然把照看侄子的约定抛到脑后,此刻无从辩驳,只能低声应下,简单收拾东西驱车赶回老宅。
接下来整整三天,谢凛的生活彻底被七岁的小侄子填满。清晨要早起给孩子准备早饭,陪他看书、搭积木,午后还要按时送去艺术文化馆上钢琴课。小孩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整日缠着他东拉西扯,谢凛一边耐着性子陪伴,一边心里始终空落落的,闲暇间隙依旧忍不住拿出手机,反复翻看喻黎在国际舞台的演出照片。
到了约定上钢琴课的这天午后,小侄子背着印着音符图案的小书包,拽着谢凛的袖口一路蹦蹦跳跳走进文化馆。走廊里摆满各式乐器海报,走廊尽头的琴房虚掩着门,隐约流淌出温柔舒缓的钢琴旋律。
“舅舅快点,黎老师上课最温柔啦!”小孩一把推开琴房门,率先冲了进去。
谢凛跟在身后踏入房间,目光下意识落在钢琴前端坐的那人身上。
一袭浅灰素色长衫,身形清瘦,侧脸线条柔和,指尖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上,听见动静缓缓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凛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是喻黎。
就算时隔八年,褪去了当年戏楼里一身阴郁单薄的少年气,多了成熟温润的沉淀,谢凛也能在第一眼认出他。八年埋藏心底的心动、遗憾、思念在此刻尽数炸开,他怔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对方,心底甚至冒出一句荒唐又滚烫的念头——自己惦念了整整八年的人,怎么可能认错。
可同一瞬间,喻黎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一股酸涩的失落瞬间裹住全身。
他看着门口高大挺拔、一身沉稳气场的谢凛,视线又落在他身侧蹦蹦跳跳、眉眼和谢凛有几分相似的七岁孩童,脑子不受控制地胡乱揣测。
八年之前,谢凛匆匆离开小城,再也没有踏足玉风楼;八年之后重逢,对方身边却带着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算一算年岁,刚好是谢凛离开小城一年后降生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心底残存的那点欢喜瞬间消磨殆尽。
喻黎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其实当年在玉风楼初见谢凛时,他便悄悄动了心,少年时代的喜欢胆怯又卑微。他看着对方一身正气的军装,害怕谢凛喜好女子,畏惧世俗眼光,硬生生把满腔情愫压在心底,始终不敢吐露半句。他总想着,往后还有机会,等合适的时机再表露心意,谁料一夜之间自己远走他乡,两人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这八年,他苦练钢琴,打拼产业,一步步走出灰暗过往,成为国家级钢琴演奏家,站上国际颁奖舞台,无数个独处练琴的深夜,总会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驻足戏楼听他唱戏的军装男人。他也曾偷偷期盼,或许有一日能够重逢,好好说一句藏了多年的喜欢。
可如今再次相见,眼前一幕狠狠打碎了他所有幻想。
原来分开不过一年,对方就早已成婚生子,如今孩子都已经长到七岁。那些独自熬过的苦难、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悄悄藏好的爱意,此刻都显得格外可笑多余。
喻黎强压下眼底翻涌的落寞,收敛了方才初见时下意识泛起的柔和,换上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小朋友快过来坐,我们开始上课了。”
小侄子乖巧跑到钢琴边坐下,好奇扭头看向谢凛:“舅舅,你认识黎老师吗?”
谢凛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目光一瞬不离喻黎,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八年的思念近在眼前,可对方眼底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让他心头莫名发慌,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只能先轻声回应侄子:“算是,很早之前见过一面。”
喻黎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俯身耐心指导孩子摆放手指,刻意忽略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心底满是无法言说的遗憾。原来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人家早已拥有完整安稳的家庭,只有自己困在八年前那场短暂相逢里,记了这么多年。
谢凛站在琴房后方,静静望着弹琴的两人,心里又急又乱。他看得出来喻黎眼底的失落与疏离,隐约猜到对方误会了什么,可此刻有孩子在旁,根本没办法细说过往、解开误会。他只能安静站在角落,安静听着熟悉又温柔的琴声,心里暗暗盘算,等课程结束,一定要拦住喻黎,把八年的思念、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意,还有身边孩子真实的身份,全部解释清楚。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每一分每一秒对两人而言都格外煎熬。
喻黎满心苦涩,刻意保持距离,不敢再多看谢凛一眼,生怕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当场流露;谢凛满心焦灼,满心想要解释,却碍于一旁的小孩,只能按捺住汹涌心绪,默默等候下课的时机。
琴声缓缓落下,课程结束。小侄子收拾好小书包,蹦到谢凛身边。
喻黎直起身,礼貌性地颔首,语气疏离客套:“今日课程结束,下次按时过来就好。”说完便打算转身收拾琴谱,想要避开和谢凛单独相处的机会。
“等一下。”谢凛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有话和你说。”
喻黎脚步顿住,垂着眼帘,指尖攥紧手里的琴谱,心底苦笑。
该来的还是要来,也好,把话说开,从此两不相欠,也好过自己抱着虚无缥缈的念想蹉跎八年。四十分钟的课时磨得人心神不宁,喻黎整节课都心不在焉。指尖落在琴键上反复出错,本该细致教导孩子的乐理,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后飘,余光总能捕捉到站在墙角的谢凛。八年积压在心底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作密密麻麻的酸涩,每一次琴声停顿,脑海里都反复回放方才进门的画面——高大的男人身侧跟着七岁的孩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谢家的轮廓。
他暗自攥紧琴谱,一遍遍地劝自己放下,可心底那点少年时藏起来的心动怎么都压不下去。熬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小侄子欢欢喜喜扑到谢凛身边,喻黎只勉强扯出一点客套的笑意,随口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快步躲进走廊拐角。
储物柜里放着他常备的红包,本是预备着往来友人喜事用的。他指尖捏着薄薄的红纸,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一别杳无音信,如今重逢才知对方早已成家生子,连婚礼自己都没能到场,按人情世故,一份份子钱是万万不能少的,不然反倒显得他小气,藏着不该有的心思不肯坦然祝福。
他取了现金仔细封好红包,抚平边角褶皱,深吸一口气折返琴房。谢凛正弯腰帮小孩整理书包带子,见他回来,立刻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不等对方开口,喻黎直接上前,不由分说把沉甸甸的红包塞进谢凛掌心,声音轻淡,裹着一层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当初你办婚礼我没能到场,一点心意,算是补一份份子钱。没想到一别八年,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谢凛指尖一触到红包,整个人瞬间愣住,低头看着红纸封皮,又猛地抬眼看向喻黎,眉头死死拧起,满是茫然无措:“什么孩子?”
喻黎垂了垂眼,扫了眼旁边蹦蹦跳跳的小侄子,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落寞,淡淡重复:“这孩子都七岁了,算一算,你当年离开小城不过一年,就成家有了孩子,速度倒是快。”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谢凛心上,八年日夜惦念的人,居然误会他早已娶妻生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冲上头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哑,下意识伸手想去碰喻黎的手腕:“黎黎,我从来没有和谁成家,和旁人半点牵扯都没有,这不是我儿子,是我亲姐姐的孩子,我的小侄子!”
喻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嘴角扯出一点故作冷淡的弧度,口是心非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扎自己:“我又不喜欢你,这些事没必要特意和我狡辩,和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短短一句话,直接浇灭了谢凛方才解开误会的欣喜。他僵在原地,握着红包的手骤然收紧,心底翻涌着八年隐忍的暗恋,委屈、酸涩、失落一股脑全部涌上来,胸腔里堵得发闷。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小侄子,放缓了声调轻声哄道:“你先出去,乖乖在外面长椅坐着等舅舅,我和黎老师处理完一点事情就出来,听话。”
七岁的小孩隐约察觉屋内气氛压抑,懂事地点点头,背上印着音符的小书包,轻轻拉开琴房门跑了出去,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琴房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百叶窗漏下细碎暖阳,落在光洁的黑白琴键上,四下安静得只剩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谢凛抬眼牢牢锁住喻黎躲闪的眉眼,眼底压着八年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委屈,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从当年玉风楼听完你的戏之后,整整八年,我没有一天放下过你。”
喻黎浑身猛地一震,骤然抬头撞上他盛满认真与落寞的眼眸,方才强撑起来的冰冷伪装,顷刻碎得一干二净。喻黎被他直白滚烫的话撞得心神大乱,慌乱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光洁冰凉的琴键上,指尖无措地抠着身侧长衫的布料,喉间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藏在心底八年的心事,从来不敢奢望能被对方同等回应。当年在玉风楼,少年人胆怯又自卑,看着一身凛然军装的谢凛,只觉得两人云泥之别,又怕对方心性同常人一般,只中意女子,那份喜欢便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那时候周遭邻里总嚼舌根,骂他是天生克亲的灾星,收养他的养父母、教他唱戏弹琵琶的师父,全在他十几岁那年早早接连离世,短短两年,世上仅有的几个真心待他的人尽数离去。巨大的负罪感压垮了他,他只能连夜出逃小城,更是认定此生再无交集,干脆把这点念想封存在记忆深处,任由岁月蒙上灰尘。
方才嘴硬说出那句“我又不喜欢你”,不过是看见小孩之后心灰意冷,用刻薄的假话伪装难堪,可眼下谢凛剖开真心,八年绵长的思念直白摊在他面前,他所有故作的冷淡瞬间溃不成军。
谢凛见他迟迟不语,眼底的黯淡又重了几分,缓缓松开攥紧红包的手,将红纸放在钢琴台面,一步步缓缓朝他走近,步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人。八年里无数个独自执勤的深夜,他反复回想戏台之上那个怀抱琵琶、眉眼哀愁的少年,刻意避开所有戏台曲艺,把满心爱慕独自消化;外派英国偶然在电视看见他站在国际颁奖台上,一身荣光,他在异国的宿舍坐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重逢的期盼;回国整整一个月,推掉所有应酬四处打探他的下落,日日盼着能和喻黎好好说上一句心里话。
“当年在小城玉风楼,听完你那折戏,我心里就放不下你了。”谢凛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积压八年的委屈,距离喻黎半步之遥停下,不敢贸然触碰,只牢牢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我本想多去几次,寻个机会同你搭话,甚至备好了润喉蜜糕,可等我执勤结束再去,戏楼人去楼空。街坊都说你远走他乡,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踏入任何一座戏楼。”
“外派英国那晚,我偶然看见你的颁奖直播,看见你从容鞠躬,握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我在屏幕前坐了半宿,恨不得立刻买机票回国寻你。回国这三十天,我翻遍所有音乐演出、文创行业的资料,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天天盼着能再见你一面,谁知道第一次重逢,你倒好,直接给我包份子钱,祝我阖家美满。”
喻黎肩头轻轻发颤,鼻尖发酸,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死死咬着下唇,不想让眼泪落下来。他从来不知道,当年那场短暂相逢,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喻黎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再也装不出半分疏离,“当年看见你,我早就动心了,只是我不敢说。我出身不堪,人人都说我是克亲的灾星,你一身军人风骨,前途坦荡,我总觉得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又怕你只喜欢女子,怕我说出口,反倒惹你厌烦。”
“养父母与师父当年早早尽数离世,我总固执地觉得自己只会拖累身边所有人,连夜离开了小城,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只能把那份心思埋起来。这八年我拼命练琴、开店打拼,无数个熬夜练琴的深夜,都会想起当年戏台底下安静听我唱戏的你。”
“方才看见你带着七岁的孩子,我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以为你早就成家,只能逼着自己放下,包红包也是想体面一点,好好祝福你。”
话音落下,泪珠终于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砸在浅灰色长衫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凛看见他落泪,心瞬间揪成一团,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吓着他。温热坚实的怀抱将人稳稳圈住,隔绝了八年所有的错过与遗憾。
“傻不傻。”谢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语气满是心疼,“我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只有你一个,何来成家一说。那是我姐姐的孩子,夫妻二人外出处理生意,临时托付给我照看几日,谁能想到偏偏撞上你的钢琴课,闹出这么大一场误会。”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喻黎脸颊未干的泪痕,掌心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你担心的所有事情,我从来都不在意。什么灾星身世,什么旁人眼光,我不在乎。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无关身份,无关过往,从八年前玉风楼初见,到现在站在我眼前的国家级钢琴家,从头到尾,都是你。”
钢琴台上那个厚重的红包静静躺着,此刻反倒成了两人荒唐又酸涩的小插曲。喻黎靠在谢凛怀里,紧绷了八年的心彻底放松下来,积攒多年的委屈、忐忑、欢喜尽数翻涌,悄悄抬手,轻轻环住了谢凛宽厚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细碎温柔的光影,安静的琴房里,再没有隔阂与伪装,只剩下迟来了整整八年的双向奔赴。
不知相拥了多久,走廊外传来小侄子小声踢踏地面的动静,喻黎才猛地回过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想要推开谢凛,拉开一点距离。
谢凛却没有松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不急,再让我抱一会儿,八年,太久了。等会儿再出去跟小家伙解释清楚,往后,我不会再和你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