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偏执皆予你》许欺

1、宝宝你早该幸福了

　　欢知黎记事起，便知晓自己是被原生双亲丢弃的。

　　那年寒冬腊月，漫天飘着碎雪，他原生家中孩子太多，微薄口粮实在养不起最小的婴孩，爹娘趁着天还未亮，把襁褓里啼哭不止的他放在城外破庙门槛，转身再也没有回来。襁褓中的他冻得浑身发僵，一对年过四十、膝下无儿无女的夫妇恰巧路过，听见细碎哭声心软，将他抱回简陋土屋收作养子。

　　养父母性子温厚，粗茶淡饭从来不会亏待他半分，可邻里闲言碎语从未停歇。他自幼皮肤白净，眉眼生得纤细柔和，身形也比同龄孩童单薄不少，出门玩耍总被一群同龄人围起来起哄，娘娘腔、娘炮这类刺耳话语一遍遍往他耳边砸。他年纪尚小，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攥紧衣角委屈跑回家，养父母只能柔声安抚，却拦不住旁人肆意议论。

　　安稳日子没能持续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先后带走了两位养父母。空荡荡的小屋只剩他孤身一人，身上没有半分银钱，举目无亲，蹲在门槛边茫然掉泪，全然不知往后该去往何处谋生。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一位走南闯北的梨园老师傅寻到了他。老师傅瞧他模样清隽，天生适合登台唱曲，又见他身世孤苦，心下怜惜，开口温声道：“孩子，往后你便拜我为父，跟着我过日子，我给你赐个新名。”

　　少年听得一怔，懵懵懂懂抬眼望向老师傅，小声追问：“师傅，那要唤我什么名字？为何取这个名？”

　　老师傅伸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心疼，缓缓作答：“以后你就叫欢知黎。你前半生过得太苦，取一个‘欢’字，愿你余下岁岁年年，都能欢欢乐乐地过完。黎是破晓晨光，往后前路皆有光亮，再无寒苦。”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牢牢记下了这个专属于自己的名字。

　　自那日起，欢知黎跟着师傅扎根梨园学艺。每日天还未亮就要起身吊嗓、练习身段，其余大半时光都伏案苦练琵琶。他指尖天生灵巧，经年累月日夜打磨，弹拨而出的曲调婉转缠绵，登台时的唱腔更是温润动人。

　　当年瘦弱单薄的孩童长成温润清秀的少年，但凡前来听曲的客人知晓他的名字，都忍不住夸赞寓意极好，说他必定一生喜乐常伴，前路皆是晨光。每次听见旁人这般祝福，欢知黎都会浅浅弯起眉眼，心底默默期盼，师傅寄予他的美好期许，终有一日能够全部实现。
　　岁月匆匆流转，师傅常年奔走各地唱戏，积下一身顽疾，缠绵病榻数月，气色一日比一日衰败。

　　弥留当夜，窗外落着冷秋雨，师傅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一双浑浊的眼睛牢牢锁着守在床边的欢知黎，枯瘦发皱的手用力攥紧少年的手腕，呼吸断断续续，眉宇间全是放心不下的牵挂。
　　“我这一生无妻无子，一身唱戏、弹琵琶的手艺，寻遍天下，唯独你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完完整整学透了……这门手艺千万不能在我这一代断了，你一定要好好传承下去。”

　　话音轻轻消散，师傅掌心的力道骤然松开，双眼缓缓合上，彻底没了气息。

　　欢知黎伏在木榻边，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肩膀不住颤抖。他寸步不离守着师傅的灵柩，不眠不休整整三日，擦洗、摆供、守灵全部独自包揽，直至第四日，才请邻里乡亲搭手，安安稳稳将师傅下葬。

　　那时的欢知黎才十五六岁，世上再无至亲依靠，万事只能独自硬扛。他变卖身上全部细软，四处奔走筹银两、寻临街院落，仅凭一己之力单打独斗，硬生生开创出一座曲馆，定名玉风楼。

　　往来听曲的客人、楼里打杂的伙计总私下好奇询问店名深意，欢知黎从来只是淡淡一笑，不肯细说内里心思。唯有他自己清楚，从前师傅总说他如同荒野不起眼的小草，身形单薄，根系却深扎泥土，任凭狂风骤雨侵袭，也始终屹立不倒。

　　玉风楼便是他的写照，亦是他毕生心愿。狂风呼啸袭来，楼宇根基稳固，绝不会轻易动摇倾覆，他只想守好这座小楼，守住师傅托付给他的全套曲艺手艺。

　　往后日子，不少喜爱戏曲琵琶的客人慕名而来。欢知黎唱戏、弹奏琵琶样样精湛，唱腔温润绵长，琴音婉转勾人，没过多久便积攒了大批熟客。后来他遇见几个身世孤苦、真心痴迷曲艺的孩童，心下一软，尽数收为徒弟。

　　传授技艺时他格外细心，从清晨吊嗓、台步身段，到琵琶每一处指法技巧，一点一滴耐心提点，从不会苛责训斥。楼内学徒、打杂伙计，还有往来常客都十分敬重他，平日里不直呼他本名，全都亲切唤他一声黎老板。

　　每到傍晚时分，玉风楼内丝竹悠扬不绝，欢知黎时而登台亲自唱上一段，时而坐在台下静静指点徒弟练习琵琶。望着院内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他总会想起多年前师傅为他取名欢知黎的那日，心底悄悄期许，师傅当年寄予他的喜乐与晨光，能长久留存于这座盛满曲艺的小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