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逢珩》慕清茶荟

3、那我明天在校门口等你 感情增进咯

　　第二天清晨的早读铃早早响彻整栋教学楼。
　　苏清暮踩着预备铃声冲进教室，怀里还揣着早上出门顺手带上的牛奶，目光下意识就瞟向自己身侧的座位。宋明珩已经端坐在此，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清气场。

　　他轻手轻脚落座，生怕惊扰身旁的人。经过昨天几番搭话都被冷淡回绝，苏清暮心里难免有些挫败，却依旧不想就此疏远这位特殊的同桌。毕竟自己当初曾在大雨里赠予对方一把黑伞，回想起来，二人的缘分本就始于那场仓促的相遇。

　　“早上好。”苏清暮侧过脑袋，扬起温和的眉眼主动问好。

　　宋明珩眼皮都未曾抬起，仅仅从鼻腔里传出一声极淡的应答，算是接下了这句问候。

　　手里的盒装牛奶被苏清暮悄悄推到两个人课桌中间，乳白色的纸盒靠着宋明珩的书本。
　　“我家里多带了一份早餐奶，分给你。昨天看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话音落下，身旁的少年终于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沉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垂眼看向那盒牛奶，随即又原样推回苏清暮那边。
　　“不用。”

　　简短两个字直接回绝了善意，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委婉。

　　苏清暮只好收回牛奶，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点窘迫。他暗自感慨宋明珩实在太过难相处，可只要想起那日他独自站在榕树下任由大雨冲刷身躯的模样，心底的那点失落又尽数化作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人甘愿淋一整场夏雨。

　　早读课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全班同学都在放声诵读课文，唯独宋明珩安静坐着，双唇紧闭，始终没有出声念书。苏清暮偷偷侧目打量对方，发现他的衣袖袖口处还残留着上次淋雨留下的浅色水渍印。

　　趁着老师走到前排巡查的空档，苏清暮压低嗓音小声发问：“还记得前几日老榕树底下的那场大雨吗？当初我送给你的那把黑色雨伞，你现在还在用吗？”

　　这句话终于撬动了宋明珩紧绷的神情，他缓缓看向身旁一脸忐忑的少年，薄唇微启。
　　“是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苏清暮猛地一愣，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清楚送伞的人是谁。视线两两相撞，苏清暮心头骤然一紧，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他原本以为那天雨中人只顾着失神，根本留意不到贸然递伞的陌生人，没料到宋明珩早就牢牢记住了自己。

　　“原来你认得我。”苏清暮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天看你站在树下一动不动淋雨，实在不忍心，才把新买的雨伞送给了你。不知道那把伞有没有帮到你。”

　　宋明珩眸光沉沉，目光落在课桌边角，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清冷，少了先前那般生硬的疏离。
　　“伞我收好了。多谢。”

　　仅此一句道谢之后，他便再度缄口，不再愿意继续谈论雨夜的往事。

　　周遭朗朗的读书声裹挟着燥热的空气在教室里回荡，苏清暮盯着对方紧绷的侧脸，积攒了一肚子想问的问题，全都卡在喉咙里不敢贸然开口。他十分好奇，那日究竟是什么烦心事，能让宋明珩甘愿任由滂沱大雨浸透全身。

　　眼看早读巡查的班主任朝着后排缓步走来，苏清暮只好收回目光，翻开课本跟着大家一同朗读，只是心思大半仍旧停留在身旁的同桌身上。

　　四十分钟的早读一晃而过，下课铃声响起，班里瞬间变得喧闹。前排的李淑婷立马转过身，兴致勃勃邀约苏清暮一同去往小卖部。
　　“清暮，我们下楼买点零食怎么样？”

　　苏清暮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宋明珩，试探着随口询问：“要一起吗？”

　　宋明珩微微摇头，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托着下颌望向窗外，一副打算留在座位静养的模样。
　　“不去。”

　　无奈之下，苏清暮只好叮嘱一句：“那我很快就回来。”

　　跟着新认识的朋友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李淑婷趁着空档压低声音，悄悄说起班里关于宋明珩的传闻。
　　“你同桌看着是不是特别冷淡？开学之前我就听说了，宋明珩性格孤僻，从来不和班里任何人来往，平日里大多都是独来独往，很少有人能和他搭上话。”

　　苏清暮脚步顿住，脑海里浮现出榕树下淋雨的身影，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与人相处而已。”

　　等到拎着两瓶矿泉水折返教室，苏清暮将其中一瓶常温的水放在宋明珩手边。
　　“刚才顺路带的，算是上次借伞的回礼，你收下吧。”

　　宋明珩垂眸看着那瓶矿泉水，沉寂几秒，这一次没有直接推回来。
　　“没必要刻意馈赠。”

　　“就当是同桌之间的小来往。”苏清暮弯起眉眼，语气柔软，“往后整整三年我们都要坐在一起，总不能一直互不说话。”

　　宋明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许久，指尖轻轻碰到了水瓶的瓶身。

　　方才指尖触碰到矿泉水瓶的瞬间，宋明珩没有再将饮品推还给苏清暮，只是放在课桌的角落，安静搁置着。他依旧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整个人像是自成一方孤寂的小世界。

　　教室里喧闹声此起彼伏，后排几个素来爱起哄的男生早早盯上了沉默寡言的宋明珩。在他们眼里，不爱说话、总是独自发呆的人最好打趣捉弄。两名男生嬉笑着绕到二人课桌旁，胳膊随意搭在宋明珩的椅背上面。

　　“宋明珩，一整天闷坐着不说话，该不会是哑巴吧？”其中一人挑眉打趣，目光又瞟向一旁笑意温和的苏清暮，“话说你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闷葫芦当同桌，相处起来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

　　话音落下，周遭附近几名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一排。

　　宋明珩眼皮都未曾抬起，周身寒气骤然浓重，双手收拢放在桌下，没有给出半句回应。以往旁人这般调侃他，他向来都是直接无视，任由旁人随口议论。

　　可一旁的苏清暮眉头轻轻蹙起，方才柔软的笑意尽数收敛。他微微侧身，挡在了宋明珩半个身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戏谑的强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不爱说话不代表可以拿来取笑。既然没有别的事情，就回到你们自己的座位，说别人让你感觉很好玩是吗？在你说别人的时候，能不能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几名男生没料到新来的苏清暮会直接出面护着宋明珩，愣了片刻，嘴上依旧不肯服输。
　　“我们不过随口说笑而已，你用得着这么较真？”

　　“玩笑要建立在别人愿意接受的前提下。”苏清暮直视对方，“若是换做别人不停调侃你们，想必你们也不会觉得好笑。”

　　两边僵持几秒，起哄的男生自知讨不到好处，嘟囔几句便悻悻转身离开。

　　喧闹散去，后排重新恢复安静。苏清暮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宋明珩，下意识轻声询问：“他们经常这样调侃你吗？”

　　宋明珩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苏清暮。方才苏清暮挺身护住他的模样，清清楚楚印在他眼底。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旁人对自己的打趣，唯独眼前这个人愿意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沉寂良久，他薄唇缓缓开合，音量依旧偏低，音色清冷：
　　“习惯了。没必要为我得罪其他人。”

　　“同桌本就该互相照看。”苏清暮弯起唇角，眼底盛满暖意，“往后再有别人随意打趣你，我都会帮你回话。”

　　宋明珩长长的睫毛猛地颤动，视线慌忙错开，不再去直视苏清暮真挚的双眼。他伸手拿起方才那瓶矿泉水，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沉默许久，低声吐出一句。
　　“谢谢你，苏清暮。”

　　这是除去道谢雨伞之外，他第二次主动向苏清暮表达谢意，也是两人关系真正破冰的信号。方才那句道谢过后，宋明珩便再度闭口不言，只是那瓶矿泉水被他妥帖摆在课本侧边，再也没有被搁置一旁。

　　一整个下午的课程缓缓落幕，放学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各班学生收拾书本的哗啦声、结伴说笑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周遭的同学陆续背起书包结伴离开教室，没过多久，后排就只剩下苏清暮和宋明珩两个人。

　　苏清暮慢悠悠收拢课桌上的习题册，余光一直留意身旁的同桌。他看见宋明珩单手拎起单薄的黑色帆布包，起身便打算独自动身。
　　“等一下。”苏清暮连忙出声叫住对方，背上自己的双肩包快步追上去，“你家住在哪一片？顺路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宋明珩脚步顿在教室门口，清冷的眉眼里掠过一丝迟疑。长久以来放学这条路从来都是他孤身一人，从来没有人主动提出要同他结伴同行。
　　“并不顺路。”他下意识想要婉拒。

　　“没关系，就算绕一小段路也无妨。”苏清暮走到他身侧，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好我也想趁着路上的空档，和你多说几句话。”

　　几番推脱无果，宋明珩不再继续拒绝，两个人并肩踏出教学楼，一同走进傍晚的晚风里。

　　白日里燥热的气温伴着落日慢慢消散，路边的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荫将人行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纹路。晚风裹挟着树叶淡淡的清香，吹起宋明珩额前细碎的黑发。二人一开始一路沉默，只有脚下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苏清暮率先打破沉闷的氛围，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少年。
　　“那天在老榕树下，你为什么任由大雨淋透自己？我回想这件事好多天了，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

　　问到心底尘封的旧事，宋明珩的步伐下意识放缓，深邃的眼眸望向远处渐渐下沉的橘红色落日，半晌才低声回话。
　　“只是单纯不想回家而已。”

　　短短一句话，便透出藏在冷淡外表之下的压抑。苏清暮心里瞬间了然，明白对方的家里大概率有着难言的烦心事，便不再继续刨根问底，免得戳中他的伤疤。

　　“若是以后心里烦闷，不必再靠着淋雨排解情绪。”苏清暮语气轻柔，“往后放学我们都可以结伴同行，你要是愿意，也能够把烦心事讲给我听。”

　　宋明珩垂眸盯着地面，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平日里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大半。他沉默行走了几十米，才小声给出答复。
　　“随便你。”

　　这句话等同于默许往后每日放学一同结伴回家。

　　走到一处分叉路口，两条道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开来。宋明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清暮。
　　“我的家往这边走，再往前就不用继续陪着我了。”

　　“那我明天在校门口等你。”苏清暮扬起笑容。

　　宋明珩微微颔首，拎着帆布包转身走入侧边的林荫小道，往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原地的苏清暮。
　　夕阳落在少年干净的眉眼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