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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婶的阴阳 ...


  •   家族聚餐选在城东那家私房菜馆,是二婶刘梅亲自订的包厢。陆清鸢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整理年底科室总结的终稿,刘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多年不变的、热络得恰到好处的亲切:“清鸢啊,周末有空吧?你二叔说好久没见你了,一家人吃顿饭。包厢我订好了,就在上次那家,你认识的。不用带什么东西,人来就行。”

      陆清鸢说好的,挂了电话以后在书桌前坐了片刻。上次那家私房菜馆,包厢在走廊尽头,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上次坐那桌吃饭的时候陆子峰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说到底也没血缘关系”。后来念曦把子峰怼出了门,螃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在念曦面前掉了眼泪——不是那种忍得住的红一红眼眶,是攥着念曦的衣角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泪水濡湿了一小片衬衫布料。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又要坐在同一家菜馆的圆桌前面,面对同一群人。

      陆念曦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到陆清鸢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走过去把书包搁在沙发扶手上,在陆清鸢旁边坐下来:“怎么了?”

      “周末家族聚餐。二婶订的包厢,说二叔好久没见我了。还特意说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她把“不用带东西”这几个字咬得很轻,但陆念曦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客气,是提醒。提醒她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被请来”的人,不是那个“操办”的人。上次中秋聚餐也是这样,说包厢订不到合适的让她帮忙订,这次又说“二婶亲自订好了”,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暗语:你是外人,我们可以请你,也可以不请你。

      陆念曦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不重,但很稳。“这次我坐你旁边。上次是子峰,这次不管是谁——二婶也好,二叔也好,旁支的哪个亲戚也好——谁都不行。而且你忘了吗,你现在是被孙局长点名表扬的人。你的方案在全局干部大会上被树为标杆,你的名字印在传阅文件的执笔人栏里,公告栏上还有不认识的人给你贴便利贴写‘好样的’。他们要是再说你没本事、靠关系,你不需要自己开口,事实会替你说话。”

      陆清鸢低头看着念曦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她没有经历过的、只在念曦口中听过的“上辈子”。那辈子她也在家族聚餐上被人暗讽,二婶刘梅在饭桌上阴阳怪气,说“女孩子家不用那么拼,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她当时笑着应了,没有人替她说话。念曦那时候大概正低着头玩手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而这辈子,还没出门,还没坐上那张圆桌,念曦就已经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上次说,上辈子的家族聚餐,我从来没有帮你说过话。”陆念曦的声音低下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辈子每次我都不会缺席。”

      周六傍晚,私房菜馆门口停车位全满。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铺在青石台阶上一层金黄,被来来往往的食客踩得沙沙响。陆念曦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二叔陆建明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正端着茶壶给旁边的堂伯倒茶。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这顿饭只是寻常的家庭聚会,但陆念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清鸢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从茶杯上方抬起来,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在座其他人大概都没有察觉,但那一眼里有一种精准的打量——像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走进了他预判的位置。

      二婶刘梅坐在陆建明右手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新烫了卷,耳垂上坠着两颗不小的珍珠。珍珠的直径比她耳垂上那对素雅的耳钉大了一圈,光泽也偏冷,在包厢的水晶吊灯下反着锐利的光。看到陆清鸢进门,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清鸢来了!快坐快坐,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她说的“好位置”是圆桌靠门那一侧,正对着空调出风口。深秋的包厢里开着暖风,但空调出风口的位置总是忽冷忽热,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股冷风从头顶灌下来。那个位置通常是留给最晚到的人,或者是——最不被重视的人。

      陆念曦没等陆清鸢开口,自然地拉开那把正对空调口的椅子自己坐下了,把旁边那把靠窗、避开风口的椅子留给陆清鸢。“我坐这儿。最近有点上火,吹吹凉风正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在场所有人都无关的事实。

      陆念曦坐在原位上,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女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压了压才没翘起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把那对珍珠耳钉遮住了一半,但耳钉上温润的光泽还是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那是十七岁那年念曦用第一笔竞赛奖金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戴了快十年了。上辈子直到最后一只耳钉从废墟里被捡出来,她都没有摘下来过。这辈子她依然每天都戴着,哪怕高领毛衣偶尔会勾到耳托,也不肯换。

      刘梅的目光在陆念曦身上停了一下。上次陆子峰在这孩子面前摔门而去之后,她丈夫陆建明回来说了一句话——“陆念曦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小丫头翻不了天。今天从进门开始不到两分钟,这小丫头就用一个换座位的动作把她给陆清鸢安排的位置轻巧地化解了,不吵不闹,连脸色都没摆,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该坐那里。

      “子峰呢?”陆清鸢在念曦旁边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堵车,马上到。”刘梅给自己倒了杯茶,话锋一转就拐到了陆清鸢身上,“清鸢啊,听说你最近在单位挺出风头的?你二叔前天在饭局上碰到你们单位一个处长,人家说你现在是局长面前的红人,什么方案被全局表扬了?你现在可是咱们陆家第一个被市局领导点名表扬的,比你大哥当年还风光。”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到。说“咱们陆家”的时候,语气里的亲热恰到好处,好像陆清鸢是她亲妹妹一样。说到“第一个被市局领导点名表扬”时,语调微微上扬,停在了一个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品味的位置——既像是在真心夸奖,又像是在暗示这个“第一”里有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陆清鸢放下热毛巾,正想按照在单位养成的习惯把这句夸奖往整个科室和上级领导身上引,陆念曦已经在她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随意。

      “小姑那份方案是实打实跑了三个乡镇写出来的。拿测温枪打冷库温度,蹲在田埂上跟农户算运输损耗账,回来写了快二十页的方案。孙局长在干部大会上说她这种作风老同志身上都不多见。方案现在被全局传阅,其他科室都要学习。二婶你也觉得厉害吧?我也觉得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己倒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学校食堂的菜色。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堵住了刘梅后面所有可能的方向——你质疑方案质量,有孙局长的原话垫着。你质疑工作态度,有拿测温枪打冷库温度的细节撑着。她把刘梅那句“红人”直接转化成了对陆清鸢工作能力的认可,还加了一句反问,让刘梅除了点头说“是是是,真厉害”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刘梅点了头。点得有些僵硬,但不得不点。她总不能当着全桌人的面说孙局长眼光不行。

      陆建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转盘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这是他进包厢以后第一次正面看向陆念曦。上次这孩子在他面前还是个闷头吃饭、事不关己的形象,如今坐在那里用三言两语把他老婆的话头掐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可以让他接过去发挥的把柄都没留。

      “念曦这学期变化很大嘛。听你爸说你考进年级前一百了?以前不是最讨厌读书的吗,怎么忽然开了窍?你小姑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但那双和陆建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长大了,懂事了。”陆念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对上陆建明的视线,“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觉得读书没用,现在懂了——多读书才能明事理,明事理才不会被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带偏。小姑没给我吃什么灵丹妙药,她就是用自己的行动让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优秀的人。您看,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就能把方案写得让局长点名表扬,我这个当侄女的怎么好意思继续当倒数。”

      陆建明端起茶杯,没有再说话。他注意到陆念曦用了“乱七八糟的话”这几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指向,但刚才全桌唯一说了可以被归类为“乱七八糟的话”的人,正坐在他右手边,脸上挂着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僵硬笑容。

      包厢门被推开,陆子峰裹着一身冷风大步走进来,手里甩着车钥匙,嘴里念叨着堵车,一屁股坐在刘梅旁边的空位上,羽绒服也不脱,先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抬头看到陆念曦和陆清鸢,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把注意力转移到他面前那碟凉菜上。上次在老宅被陆念曦怼出门之后,他在家里骂了好几天,说“那小丫头疯了”,但此刻坐在同一张圆桌前,他选择了低头吃凉菜。

      陆念曦注意到陆子峰羽绒服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那块硕大的运动腕表不见了。前世他在家族聚会上每次都要炫耀那块表,说是限量款,国内买不到,今天大概是忘了戴,也可能是上次在老宅被她吓到之后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些。

      服务员开始上菜。开胃菜是四小碟凉菜拼盘,热菜一道道往上端。陆建明点的菜,规格不低——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蒜蓉粉丝蒸扇贝,每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席间几个旁支亲戚轮流给陆建明敬酒,说他在陆氏集团最近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做得好,又说那块地当年没人看好,全靠二叔眼光独到。陆建明端着酒杯,姿态很放松,对每一句恭维都微微点头,偶尔回一两句“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刘梅被念曦堵回去之后收敛了一阵,专心剥了几只虾。但看到丈夫被众人簇拥着敬酒,她的神情也松弛了下来。几杯酒后,她又活跃了起来,开始频频给陆清鸢夹菜,一边夹一边说:“清鸢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女孩子在机关里上班,太瘦了不好看,领导会觉得你扛不住事。你看你,工作这么拼,连个对象都没有,嫂子认识好几个条件不错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又来了。陆念曦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托上,声音很轻,但在满桌推杯换盏的喧闹里,这个极细微的响动还是让陆清鸢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不用说话,一个碰触就能传递意思。她偏过头看了陆清鸢一眼,陆清鸢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嘴角还带着刚才和刘梅说话时的礼貌弧度,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不是那种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无奈,是那种“她就这水平,别跟她一般见识”的无奈。

      陆清鸢收回按在她膝盖上的手,拿起公筷给刘梅夹了一只虾,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长辈。“二嫂您介绍的肯定都是好人选,但我刚入职不到半年,手头好几个项目在推进,实在没时间相亲。孙局长那边还等着看下一份方案,谈恋爱的事等忙过这阵再说吧。”她特意提到了孙局长——不是以被表扬者的炫耀姿态,而是以“有工作任务要交”的事实陈述。这个回应让刘梅的“介绍对象”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刘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嚼着虾含含糊糊地说:“也是,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不过女人终究要找个依靠嘛,你一个人——不,你跟念曦住一起,她到底是孩子,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二婶,”陆念曦忽然开口,夹了一只虾放进刘梅碗里,力道轻巧,虾落碗无声,“您刚才说虾有点咸,尝尝这个,这个不咸。”然后不等刘梅回应,她转向圆桌对面正在和堂伯聊天的一位长辈,自然地接上了对方之前关于孩子上高中的话题,“堂伯,您上次说子萱也在准备物理竞赛?我们学校最近发了一批往年的省赛真题,回头我把电子版发给她。”

      话题就这么被她轻轻一拐,从陆清鸢的婚恋状况拐到了物理竞赛上。刘梅的虾还在碗里,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挥,桌面上的注意力已经被分散了。堂伯开始详细询问竞赛的报名流程和备考资料,另一个旁支的亲戚也加入了讨论,说她家孩子明年也要中考,问念曦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推荐。饭桌上的话题重心在不知不觉中从陆建明的商业成就和陆清鸢的个人问题上,转移到了孩子们的学业和未来规划上。

      陆念曦一边和亲戚们聊着学校的竞赛培训、各科老师的出题偏好、怎么在短时间内提高物理成绩,一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陆清鸢的膝盖。陆清鸢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对刘梅笑时弯得更深了一些。

      她知道这是念曦用了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来替她挡掉那些暗箭。念曦今天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刺话,没有像上次对陆子峰那样锋芒毕露,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守护——不是替她挡,是帮她把战场转移。她让话题往对她有利的方向走,让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人不自觉地把注意力投向了她,而不是陆清鸢。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在家族饭局上被长辈们围着问学习方法、竞赛经验、考试技巧,本身就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陆家这一支的孩子,正在凭自己的努力变优秀。而她和陆清鸢站在一起,她们是同一个阵营的。

      陆建明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再加。他今天从头到尾话都很少,只偶尔在几个旁支亲戚敬酒时回应一两句。但他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陆念曦身上——不是那种凶狠的、威胁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冷静的、带着评估性质的观察。这顿饭是刘梅张罗的,来之前他默许了,因为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侄女到底变了多少。现在他看到了——子峰被她怼过之后今天连话都不敢多说,向来在饭桌上游刃有余的刘梅被她三番两次堵得接不上茬,连他特意点的那些昂贵菜肴都没有把她的气场压下去。这孩子不只是成绩变好了,她身上多了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少年人的莽撞锐气,而是更接近于他在商场上见过的那些、真正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沉稳和分寸感。

      散席的时候刘梅在门口拉着陆清鸢的手说了好些客气话,说下次去家里吃饭,说她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小伙子。陆清鸢笑着应了,说下次一定。

      走出私房菜馆的旋转门,初冬的夜风裹着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少,路灯的光被光秃秃的梧桐枝切成碎块洒在人行道上。陆念曦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埋进领口里,转头对陆清鸢说:“今天的虾确实有点咸。”

      陆清鸢走下台阶,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完地址,等车子拐出私房菜馆门前那条种满银杏的街道,她才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敷衍场合的笑容,而是被念曦那句“虾有点咸”和整晚在桌下碰她膝盖的小动作逗出来的笑。

      “你刚才把话题拐到子萱的物理竞赛上,拐得也太明显了。”

      “明显不重要,有效就行。”陆念曦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声音被车载暖气熏得懒洋洋的,“子萱成绩确实不好,堂伯早就想找人给她辅导。我主动提,他顺着台阶就下了。其他人也都听出来了——二婶想聊你的私生活,但我不想让她聊。上次怼子峰用的是硬方式,这次对二婶用的是软方式。同一个效果,不同的策略。我今天这招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什么魔法?”

      “她不是喜欢‘关心’吗?我也‘关心’她——关心她的虾好不好吃,关心她的茶水凉了帮她换热的,关心她穿了高跟鞋走不稳帮她扶一把。她每放一支冷箭,我就回一朵鲜花。她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笑脸可以逼退她。这招叫防守反击,不费一兵一卒,只费虾和茶。”

      陆清鸢笑得靠进座椅靠背里,歪着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陆念曦的侧脸一次次照亮又暗下去。她想说,念曦你今晚真好看。不是那种十六岁少年人的好看,是那种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暗箭都挡在身外的从容,是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戏的时候把棋盘一推、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的好看。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念曦的手背上,对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色轻轻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上次在糖水铺就说过了——以后每一次家族聚餐,我都坐你旁边。子峰来我怼子峰,二婶来我转移话题,二叔亲自下场——我有证据。”陆念曦把手翻过来,和她十指相扣,“今天只是个开始。她不会就这么消停的,下次可能不只是在饭桌上阴阳几句,可能在亲戚圈子里传更恶意的谣言——她能用的手段不比我二叔少。但不管她用什么,我有的是耐心。上辈子我在商场上跟人谈判,最长的一次僵持了四个月,对方换了三拨谈判代表,最后还是我赢了。你二婶那种程度的阴阳怪气,在商业谈判桌上连热身都算不上。”

      陆清鸢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想起今天傍晚出门前念曦在玄关帮她整理围巾时,手指也是这样贴在她的锁骨前,把围巾的尾端塞进大衣领子里压好。那时候念曦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微凉,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她的皮肤压出印子。

      回到家,陆清鸢把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饭局上她应对得体、全程姿态放松,但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家里,那股被她在人前压下去的疲惫才终于从肩膀和脊背的肌肉里慢慢渗出来。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秋的暖气还没有来,客厅里有些凉,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光秃秃的桂花枝吹得轻轻晃动,干枯的枝条在窗玻璃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念曦去厨房泡了两杯热牛奶,一杯端给陆清鸢,一杯自己捧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刚才二婶在饭桌上说‘你一个人’,后面又加了句‘念曦到底是孩子,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回她说‘等忙过这阵再说’。你心里真这么想的?忙过这阵,就去相亲?”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像是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但捧牛奶杯的那只手指节处微微泛白,小指不自觉地蹭着杯壁。

      陆清鸢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念曦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桃花眼,眉骨锋利,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在饭桌上面对二婶时的游刃有余,也没有在书桌前做物理题时的笃定沉稳。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的不安。和她每次加班太晚回家、推开门看到念曦在沙发上等到睡着时,那张睡颜上残留的蹙眉一样。

      “你吃醋了。”陆清鸢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拿勺子搅牛奶?没放糖没放蜂蜜,搅了快一分钟了。”

      陆念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勺子,把勺子搁在杯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奶皮沾在上唇上被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牛奶太烫了,搅一搅凉得快。”

      陆清鸢捧着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掌心里。姜丝的暖意和蜂蜜的甜味混在一起,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从陆念曦第一次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给她泡姜茶到现在,这人已经能精确地掌握姜和蜂蜜的比例,不用再偷偷尝一口再端过来了。她看着念曦嘴角还残留的一点奶渍,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推过去,靠在沙发靠背上,让自己的肩膀挨着念曦的肩膀。

      “我不会去相亲。不是因为工作忙,是因为——我不想。那些和你无关。不是因为你比我小,不是因为你是晚辈,不是因为那些世俗的东西。只是——我不喜欢二嫂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好像我单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漏洞,需要找个男人来填补。不管是二嫂介绍的人,还是其他人介绍的人,我都不需要。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因为有人在沙发上等我回家,在书房陪我加班,在歪脖子树下握住我的手,用便签画笑脸和钩,在饭局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我不缺什么,不需要找什么依靠。依靠就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和窗外夜风刮过枯枝的声响融为一体。

      陆念曦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腹的温度把杯壁上的水汽印出了几道指纹。她转过头看着陆清鸢,看着她因为说了太多真心话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耳尖,那对珍珠耳钉在高领毛衣边缘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在饭桌上那些滴水不漏的应对、那些精心设计的转移话题、那个把二婶的注意力引向子萱物理竞赛的灵机一动——在陆清鸢这几句简单的“不需要”和“在这里”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个便签笑脸画得最丑的版本,你还留着吗?”

      “留着。每一张都留着。按时间顺序夹在同一个笔记本里——‘醒来见不到你可不要偷偷难过’那张排第一,‘你昨晚说的冷链很有道理’排最后。”陆清鸢双手捧着牛奶杯,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收藏夹,“你第一次给我画钩的时候用的是圆珠笔,第二次用的是中性笔,第三次开始才固定用那支黑色水笔。便签纸的颜色也换了三种——最开始是黄色的,后来是粉色的,现在固定在蓝色的。你觉得我不会发现,但每一次我都注意到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院子里干枯的桂花枝被摇得簌簌作响,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枯叶终于被风卷落,打着旋儿飘过窗玻璃。远处巷口那家糖水铺大概也打了烊,暖黄的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但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光把她们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陆念曦把空了的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夜间新闻频道。画面是默片,她没开声音。屏幕上正在播报降温预警——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影响本市,预计气温下降六到八度,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明天我给你炖鸡汤。”陆念曦说。

      “你上次炖的还没喝完,冰箱冷冻室里还有两大盒。”

      “那就热一热。天冷了,多喝点。”

      “好。”陆清鸢没有再客气。她把最后一个便签的秘密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靠在念曦肩头闭上眼睛。饭局上那些寒暄、那些不动声色的交锋、那些被念曦巧妙转移的话题,此刻都退潮般地退远了,只剩深秋夜里温暖安静的客厅,落地灯的光把空气照得毛茸茸的,和身边这个人的体温。

      电视屏幕上天气预报播完了,自动跳转到城市夜景慢直播。航拍镜头掠过江城大桥,江面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河的星星。陆念曦想起前世有一次深夜开车回家,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歌——女声沙哑地唱着“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那时候她一个人握着方向盘,车窗外也是这样的江景和灯火,但身边是空的。现在她靠在沙发上,肩上是陆清鸢温暖而微重的分量,电视里正静音播放着这座城市最安静的夜景。前世那首歌里问的问题——等的人在多远的未来——她终于可以回答了。

      不远。

      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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