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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单生意 ...


  •   丁宁把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合同放在陆念曦面前时,窗台上的绿萝恰好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最顶上那片上周刚长出来的新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颜色从嫩绿转为油绿,叶脉在逆光下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城东那家连锁便利店的老板介绍的。一家本地食品加工企业,做预制菜,想摸清江城市区五大商圈的竞品定价和渠道铺货情况。预算不高,但需求明确,适合我们现在的团队规模。合同金额两万八,分三期付款——签约付百分之三十,中期报告交付后付百分之四十,终稿验收后付尾款。时间窗口大概两周,我一个人跑数据加分析够用,但报告润色和PPT美化需要一个兼职的美工,这个我可以找。”丁宁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在合同附件的项目需求表上轻轻敲着,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他等这一刻等了快两个月——从九月陆念曦找到他、注册工作室、租下这间办公室开始,接的都是些小商户的信息服务,几百块一单的竞品价格监测、帮楼下咖啡厅优化外卖套餐。那些小单子养得起办公室的租金和水电,但养不出一个真正能打的商业团队。眼下这份两万八的合同,才是工作室成立以来第一个像样的商业项目。

      陆念曦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那份预制菜企业的背景资料,她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家企业的老板姓郑,四十出头,原本做冻品批发,前两年趁着预制菜的风口转型做C端市场,产品进了几家本地商超,但销量一直不温不火。郑老板想搞清楚的是——同样的速食酸菜鱼,为什么隔壁货架上那个比他贵三块钱的品牌反而卖得更好?是包装问题、定价策略问题,还是渠道铺货的覆盖面上就输了人家一截?

      “需求分析的部分我来做。竞品价格监测和渠道铺货数据交给你,三天内给我第一轮数据汇总。”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乙方代表签字栏里写下丁宁的名字——字迹和她在物理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时的笔锋如出一辙,转折处凌厉,收笔微微上挑。写完她放下笔,把合同推回给丁宁,“PPT让赵嘉做,她最近在学排版,正好练手。按兼职美工的标准给她结算,别让她白干。那丫头上次帮我做了一页物理笔记的思维导图,配色和字体选得比我见过的某些专业设计师还有灵气。唯一的问题是做了一半跑去刷短视频,被我按回椅子上之后拿草莓牛奶作为继续工作的交换条件。”

      “赵嘉是谁?”丁宁接过合同,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日期,从抽屉里拿出公章。

      “我同桌。一个能用三原色搭配出七种不同配色方案的奇才,前提是她感兴趣的事。上次她在物理笔记本上画了一圈矢量图的箭头方向,用的颜色居然和陈老师黑板上的粉笔配色完全一致。我问她是不是故意选的,她说‘好看就选了’——这种天赋,不拿来给工作室当廉价劳动力可惜了。顺便她也算是我们工作室的第一个编外成员,虽然她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让她从PPT美化开始接触实际项目,比让她在物理卷子上画受力分析图更能培养她的实践能力。”陆念曦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玻璃柜门,把那份冷链政策汇编旁边空着的档案盒抽出来,准备给这个新项目建档。

      丁宁把公章按在合同上,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反着微光。他一边把合同正本装进档案袋一边问:“你小姑上次来的时候,你说她是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这个新项目要不要也给她看看?”

      陆念曦把档案盒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玻璃柜门上短暂地映出她的倒影,上午的阳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最近在忙年底科室总结,今天周六还在书房加班。这份合同我先压着,等项目中期报告出来、有了拿得出手的成果,再给她看。她习惯用调研报告和领导批示来衡量工作价值,对商业合同这种形式比较陌生,给她看成品比给她看合同更直观。”

      书房里,陆清鸢正对着孙丽萍那份年底科室总结的初稿进行第三轮修改。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枝桠缝隙间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在她的笔记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已经改了将近两个小时,红笔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比前两轮少了很多——不是敷衍,是初稿本身的质量就不差。孙丽萍在综合科待了七年,写材料的功底摆在那里,只是偶尔在段落衔接处会偷个懒,用一些套话把本应深入分析的部分一笔带过。

      比如科室年度工作成效那一节,初稿写的是“各项工作有序推进,取得了显著成效”——这是典型的机关套话,空泛,没有具体指标支撑,拿到处务会上会被分管副局长当场问“显著在哪里”。陆清鸢把这句话划掉,在旁边空白处重新写了一段:“全年完成调研报告十二份,其中一份被市局树为标杆、在全系统传阅;牵头组织基层产业对接活动六次,覆盖三个偏远乡镇的十余个行政村;完善档案管理制度,完成近三年积压档案的数字化归档及目录索引建设。”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改到冷链相关的段落时,她停了一下。孙丽萍在初稿里提到了她的名字——“陆清鸢同志撰写的冷链需求评估方案获市局孙局长点名表扬”——但写得比较轻,像是顺带提了一笔。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删掉自己的名字。这是孙丽萍主动写上去的,不是她自己加的。孙丽萍把这份初稿交给她把关,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她如果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反而会让孙丽萍觉得她不领情。她只是在那句话后面补充了一个括号,注明“该方案的核心框架已被引用为全市基层调研参考范例”,让这份表扬从个人的荣誉变成了科室整体的成绩。

      改完最后一段,她放下红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上——那片银杏叶是从单位窗台上捡回来的,被她的手指抚平过很多遍,如今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枯黄又明亮的色泽。她拿起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旁边是她昨晚在三封匿名信背面做完标注后写下的几个字:城东支局,周一上午发信,周六去查。今天是周六。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陆念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茶水的热气在深秋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成一道细白的烟柱,茉莉花的清香从杯口弥漫开来,和书房里残留的墨香搅在一起。

      “改完了?”她把茶杯放在陆清鸢手边,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发现那些红笔改动的字迹比之前少了很多。陆清鸢改材料有个习惯——如果初稿质量差,她会在纸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每一行都有改动,空白处写满了补充意见。但今天这份材料上只有零星几处修改,每一处都改在关节上,干净利落。

      “差不多了。孙姐把科室工作成效那部分写得很详细,只是有几个数据需要更新,我做了些补充,加上了最新的项目进展和具体数字。”陆清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坐了将近两小时后有些僵硬的肩膀也暖得松弛了几分,“你今天不用去工作室?上次你说那个丁宁最近接了几个小单子,忙得过来吗?”

      “刚去了一趟,签了份合同。”陆念曦在书桌另一边坐下,翻开物理竞赛真题卷。卷子翻到电磁学综合题那一页,摊开,拿起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没有马上开始写。她用一种陈述今天天气的语气说:“工作室接了第一单正式的企业咨询业务,一家本地预制菜公司,做竞品分析和渠道调研,合同金额两万八。”

      陆清鸢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两万八?你们工作室才注册多久?”

      “不到两个月。之前做的都是几百块一单的小项目,帮楼下咖啡厅分析外卖套餐、给几家小商户做竞品价格监测——这些主要是用来磨合团队、积累口碑,顺便让丁宁熟悉工作流程。这次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订单,客户通过之前服务过的便利店老板介绍来的。项目不大,但方向不错——竞品分析和渠道调研是信息咨询的基础业务,做熟了可以标准化,以后同类型的单子接起来效率会越来越高。如果这个项目交付顺利,口碑会通过商户圈子自然扩散,下一单可能就是五万、十万。工作室的成长路径和你的冷链方案是一个道理——先在一个点上做扎实,让市场看到你的能力,然后自然会有更多机会找上门。”

      陆清鸢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你刚才说‘刚去了一趟’,今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去图书馆还书。你一个人去签了合同?”

      “丁宁在场,合同是他签的字。我只负责审条款和定方向。”陆念曦说,“本来想让你一起去的——你是联合创始人,签第一单的时候应该在场。但看你改材料改得认真,没忍心打断。等中期报告出来、有了拿得出手的成品,再正式给你看完整版。”

      陆清鸢看着陆念曦,看着她说话时手里那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钩。这个人上辈子在商场上签过无数份合同,大的小的,赚钱的赔钱的,每一笔都曾经让她在董事会上被一群比她年长两轮的男人盯着看,等着她犯错。而这一世,她签的第一份正式商业合同不是为自己赚钱,是为了把工作室做大,让信息渠道覆盖到能帮她对峙二叔的程度。两万八的金额不大,但这是第一步,是蝴蝶扇动翅膀的那一瞬间。

      “下次签合同,叫上我。”陆清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杯沿遮住嘴角的弧度之前,陆念曦已经看到了那个浅浅的梨涡。

      “好。”

      “虽然我不太懂商业条款,但我可以帮你泡茶。你审条款审累了,手边有杯热的茉莉花茶,总比一个人对着电脑喝凉白开强。”

      陆念曦低头继续画受力分析图。那道电磁学综合题她已经想了三种解法,草稿纸上的线圈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圆。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由楞次定律可知,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这是她想用的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核心思路,绕过复杂的微分方程,直接从能量守恒和楞次定律的物理本质反推出线圈的末速度。写完之后她在句号的位置重重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墨点。

      “小姑,你猜我刚才在工作室碰到谁了?”

      “谁?”

      “楼下咖啡厅的老板。他端了两杯拿铁上来,说恭喜我们接到第一单,咖啡免费。还说自从按我们的方案调整了外卖套餐之后,上个月的外卖单量翻了一倍。他用省下来的外卖平台抽成,把店里的咖啡豆全换成了精品豆,现在周末下午店里坐满了人,连门口的外摆区都要排队。走的时候他拍了拍丁宁的肩膀,说‘你们这个团队虽然年轻,但做事靠谱’。丁宁脸红了,眼镜都歪了。”

      陆清鸢把茶杯放在桌上,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从嘴角的弧度开始,慢慢漾到眼底,把刚才改材料时紧绷的眉间纹路都熨平了。她想起念曦说过,前世的丁宁被二叔的人脉封杀,在江城待不下去,公司股份被迫低价转让,人去了南方之后才通过中间人联系上念曦。那时候的丁宁大概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这个团队虽然年轻但做事靠谱”。这句话是这一世才有的,和楼下咖啡厅换的精品豆一样,和窗台上那盆活了还长新叶子的绿萝一样,和那三封被她们翻过来在背面做满标注的匿名信一样,是蝴蝶效应的产物。

      “那个咖啡厅老板知道工作室的实际负责人是你吗?”她问。

      “不知道。丁宁对外是法人,我只在幕后。不过上次我下楼买咖啡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也是楼上那个工作室的吧’,我说我是实习生,他信了。”陆念曦面不改色地画完最后一条磁感线,合上真题卷,把笔放在草稿纸旁边,“反正我这张脸说自己是实习生,没有人会怀疑。”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吗?明明手里握着最大的筹码,却让别人以为你只是站在旁边端茶递水的实习生。”

      “差不多。上辈子刚进陆氏的时候,我爸让我在各个部门轮岗,从行政前台到采购部再到财务部,每到一个地方都被人当成‘陆董的女儿下来体验生活’。我每天最早到办公室,给所有人擦桌子倒水,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做会议纪要,没人把我和实际决策扯上关系。后来有一次采购部在谈判时被供应商卡住了合同条款,我当晚把对方近三年的供货记录全翻了出来,发现他们在给其他客户的价格里藏着阶梯折扣条款,用这个在第二天的谈判桌上把价格压了八个点。当时采购部经理看我的眼神,跟你第一次发现我那份‘社会实践作业’里冷链成本分摊比例精准到让你起疑时差不多。”

      陆清鸢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银杏树恰好被一阵风摇落了几片叶子,金黄的叶片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往下落。她看着那几片叶子从枝头脱离、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最终落在院子的石板上,想起自己那份伪社会实践作业的草稿现在还锁在她书房的抽屉里,压在日记本下面。封面上那行“高二(3)班社会实践活动作业”的字迹还是念曦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每次打开抽屉拿笔记本都会看到那几张草稿纸的边角,看到念曦在封面页上写的那行字,然后想起她知道真相那天晚上念曦在书房里说的话——“我是重生的。”

      “你那时候每天帮我改方案,是不是也像上辈子在陆氏轮岗一样——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有经验的人,却要假装只是在一旁递砖?”

      陆念曦想了想,手指在草稿纸边缘轻轻摩挲着。“有一点不一样。在陆氏轮岗,我收敛锋芒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底细。帮你改方案,我假装不懂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被冒犯。你是那种会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的人。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一开始我就说‘你这个方案不对,我帮你重写’,你一定会笑着拒绝,然后把方案改上三遍,熬夜到凌晨,第二天眼底带着青痕去上班。所以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把建议伪装成随口说的话,把分析伪装成社会实践课的作业,把完整的方案伪装成‘不小心落在书桌上的草稿’。不是不信任你的专业能力,是太信任了——信任到知道你对每一个数据都较真,知道你觉得每一点帮助都需要用更多回报来偿还。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因为你从来不欠我任何东西。”

      陆清鸢没有说话。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陆念曦。书房里的光线很安静,加湿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最后只是伸出手,从陆念曦面前那堆草稿纸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角落里有念曦刚才无意识画的一个小小的钩。她拿起笔,在那个钩的旁边画了另一个钩,两个钩并肩挨在一起,弧度不太一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收尾带着温柔的微扬。

      “你不用再伪装了。以后在工作室里审合同,在我书房里改方案,在歪脖子树下说‘这辈子轮到我来给你’——都不用再伪装。不是因为你是重生的,是因为你是我侄女。不对——”她停了一下,把笔放在两个钩旁边,看着那两个并肩的符号,“是因为你是陆念曦。不管是十六岁还是三十四岁,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会记住。不是记住欠你多少,是记住你给了我多少。等你以后需要的时候,我会把这些全都还给你。不是还债,是——”她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轻轻说出四个字,“是我想给。”

      窗外秋风穿过院子,把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也摇了下来。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落在书桌上,落在两个并排的钩上,落在陆清鸢刚写完最后一行总结的红笔字迹上。陆念曦把那张画了两个钩的草稿纸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物理真题卷里。

      “这句话,我记着了。”

      “你每次都记着。上次在歪脖子树下我说‘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告诉你’,你也说记着了。然后你就在糖水铺里拿出三封信来兑现。这次我也记住了——下次你再熬夜帮我改方案,我就把那杯茉莉花茶放在你手边,不说谢谢,不说辛苦,就放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好。”

      “那你现在想不想喝第二杯?我去给你泡。”

      “想。不过等会儿再泡。你刚才说下周要去城东支局查监控,时间定了吗?”

      “定了。周三下午。丁宁已经预约了邮局监控的调取权限。”陆念曦的声音平静下来,和刚才闲聊时的轻松不同,提到这件事时她的语调又回到了那种分条列点的沉稳,但坐在陆清鸢对面,这种沉稳里多了一层透明的坦诚,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他找的理由是工作室在做一份关于本地商业信函投递时效的调研,需要比对不同邮局的处理速度。城东支局附近有三家和我们合作过的小商户,资料准备得很齐全,邮局工作人员没有起疑。到时候我会以实习生的身份跟他一起进去,把发信时段内的监控从头到尾过一遍。王强每周一上午固定去那家邮局寄挂号信,如果我前世的记忆没有偏差,他的习惯和路线不会变。”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你在家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当天晚上我就能把王强寄信的画面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有了图像证据,再比对信封上的邮戳和信纸的打印特征,就形成了完整的第一环证据链。后续只需要再补上转账记录和通讯记录,就足以把王强和他的文印店跟匿名信彻底绑定。”陆念曦站起来,走到陆清鸢身边,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轻,像是在书桌上放下一只很容易受惊的蝴蝶。“你放心,这一次不是前世的复仇——前世我对付二叔的时候用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把整个陆氏的股价都拖下水也在所不惜。这一次我有足够的时间、有前世的全部经验、有丁宁帮我执行、有你帮我校对每一份要提交给纪委的材料。这不是复仇,是防守反击。等证据链完整了,他会后悔他选择了帮二叔做这些脏事。不是在法庭上后悔,是在他发现他的文印店账户被冻结、营业执照被吊销、曾经靠着帮人造谣赚的每一分钱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时候,才会真正后悔。”

      陆清鸢抬起手,覆在念曦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背上。念曦的手指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初冬凉意,但掌心是温热的。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其实她已经不恨那些人了,想说比起报复她更想和念曦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想在周末一起去书店买书,想在书房里面对面坐着各改各的材料,想在被领导表扬后回家看到客厅亮着灯,想在歪脖子树下散步时说些跟工作无关的闲话。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对念曦来说,把这些钉子一颗颗拔掉,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给前世的自己一个交代。那个在落地窗前抱着旧毛衣、抽了一整夜烟、直到被惊雷淹没才闭上眼睛的陆念曦,需要这一世的胜利来填补前世留下的洞。所以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念曦的手背,说:“好。周三晚上我做饭。不管结果怎么样,回来有热饭热菜。”

      陆念曦把按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画了两个钩的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好,然后转身往书房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上次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周三再做一次吧。”

      “好。”

      傍晚赵嘉果然带着卤牛肉和草莓来了。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卡通兔子,马尾辫上的紫色挑染在夕阳里一闪一闪。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保鲜盒举得老高,盒子里是她妈妈亲手卤的牛肉,切成了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腱子肉的纹理清晰漂亮,卤汁的香气隔着保鲜膜都能闻到,五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醇厚味道。她一边换拖鞋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姑!祝贺你被大领导点名表扬!我妈说这是大喜事,让我带牛肉来加菜!她还说让我问问你,机关里有没有适合我的实习岗位——她最近对我未来就业方向特别焦虑,自从知道我物理考及格了之后就觉得我是可造之材,恨不得现在就把我塞进哪个单位锻炼锻炼。”

      陆清鸢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正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蒜蓉西兰花,翠绿的菜花在热油里翻腾,蒜香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餐厅。她笑着朝赵嘉招招手:“嘉嘉快进来,外面冷。你妈妈太客气了,每次都让你带这么多好吃的。实习的事等下跟你说,先帮我把草莓洗了。”

      厨房里很快挤了三个人。陆念曦负责切牛肉摆盘,她把赵嘉带来的卤牛肉片铺在白色的瓷盘上,一片叠一片排成扇形,盘边用几根香菜叶点缀;赵嘉一边洗草莓一边继续絮叨她妈最近对她未来规划的焦虑——“她觉得我物理能及格就说明我其实不笨,不笨就不能浪费天赋。我说妈我物理六十一分,你管这叫天赋?她说六十一分说明潜力巨大,再往上走个二三十分就进年级前两百了。我说那你给我报个辅导班啊,她说辅导班太贵了你还是靠自己吧——你说这人矛不矛盾。”

      陆念曦面无表情地往牛肉上撒了几粒白芝麻,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转身回来从赵嘉手里接过洗了一半的草莓继续冲洗。“你妈说得对。你的排版天赋比物理天赋更值得培养。”

      “什么排版天赋?”赵嘉把最后一颗草莓蒂摘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上次帮我做的那页物理笔记思维导图,配色和字体的搭配很有灵气,比市面上某些收费PPT模板还有辨识度。工作室最近接了个企业咨询项目,需要一个人做竞品分析报告的美化润色和PPT,按兼职美工的市场价结算。你要是愿意接,不用等你妈给你找实习单位,你现在的作品就可以直接写进将来的简历里——‘高二期间参与商业咨询项目,负责数据可视化与报告美化’,比在哪个单位打杂更拿得出手。”

      赵嘉手里的草莓差点掉进水池里。她稳住身形,把草莓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水晶碗里,转过头用一种介于惊喜和怀疑之间的表情看着陆念曦。“等一下,你说什么工作室?什么企业咨询?你什么时候开了个工作室?你不是每天都在做物理竞赛题吗怎么还有空开公司?而且你怎么不早说你有工作室!我还以为你上次说的社会实践就是写写报告交上去那种!”

      “现在告诉你了。接不接?”

      “接!当然接!”赵嘉在水池边原地跳了一下,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水珠从她指尖甩到了陆清鸢的围裙上,她赶紧抽了张纸巾帮忙擦,动作太大差点把旁边灶台上的盐罐碰倒,被陆念曦眼疾手快地扶住。“不过我先说好啊,我水平有限,万一做得不好你直说——不对,是你让丁宁直说,我会改的。丁宁是不是就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代理人?他凶不凶?”

      “不凶。他连实习生都舍不得骂,更不会骂你。而且你的水平比我诚实——我说‘有限’的时候通常其实不有限,你说‘有限’的时候是真的有限。”陆念曦把最后一个草莓摆在水晶碗最上面,和上次陆清鸢发工资时给她挑的那颗最大的草莓放在同一位置。她用沾了水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赵嘉的额头,“你做不好的部分,我来改。”

      吃饭的时候赵嘉一直在问工作室的事。她筷子夹着可乐鸡翅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连问了三个问题——“你哪来的启动资金”“丁宁是你从哪里挖来的”“工作室以后会一直开下去吗会不会影响你考大学”。陆念曦一一回答:启动资金是炒股赚的,丁宁是以前认识的朋友,不影响考大学因为运营主要是丁宁在做。赵嘉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和她平时嘻嘻哈哈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陆念曦,你真的变了。不是那种‘哇你变厉害了’的变,是——你真的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以前你总是飘着,好像什么都无所谓,逃课无所谓,打架无所谓,考倒数无所谓。但现在你很清楚你要什么,而且已经在做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身体里住了个比你大很多岁的人,在帮你掌舵。”

      陆念曦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和陆清鸢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个眼神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一片银杏叶,落地无声,但在她们之间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所有不能说的秘密。

      “可能吧。”陆念曦把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赵嘉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多吃点。你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口水消耗量大,需要补充能量。”

      赵嘉被排骨堵住了嘴,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食物上,没有再追问。倒是她咽下排骨之后又想起另一件事,转向陆清鸢问:“小姑,你被领导表扬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我妈说她在机关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被局长在大会上点名过。”

      陆清鸢想了想,放下筷子。她的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筷尖对准了桌面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光斑边缘。“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想把方案写得更好。以前觉得写好了交上去就完了,批不批是领导的事。现在觉得,领导认真看了、表扬了,就会有人跟着看,看的人多了方案里提出的问题就更容易被重视。对我自己来说,被表扬是意外的惊喜,但对方案里提到的那些农户来说,多一个人看到冷链的问题,就多一分解决的希望。孙局长表扬的不是我,是那份方案里记录的所有人的真实情况。我只是替他们把问题写了出来。”

      赵嘉安静了两秒,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用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语气说:“小姑,你跟我妈不一样。我妈说机关里大部分人是把工作当任务,你把工作当——当一件真的能帮到人的事在做。我妈说你们单位有个新来的科员写的方案被局长点名表扬,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肯定是你。因为只有你会说出‘替农户把问题写出来’这种话。别人被表扬了会说自己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遍稿子,你说的是老赵的猕猴桃、茶农的明前茶、大坪的菌种。我以后要是能考上公务员,我想去你们单位实习,不是因为我妈觉得我有潜力,是因为我也想学你这样做事。”

      陆清鸢看着赵嘉,看着这个扎紫色挑染马尾、永远乐呵呵的女孩子忽然说得这么认真,刚想开口说“好”,却被陆念曦抢了先。陆念曦从赵嘉碗里把她刚才夹过去的那块排骨又夹了回来,动作快准稳,赵嘉还没反应过来,排骨已经进了念曦自己的碗里。

      “先把物理考进年级前两百再说。你上次说买的大衣呢?”

      “什么大衣?”赵嘉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连排骨被抢都忘了抗议。

      “你上次说的,你妈说你物理考进年级前两百就给你买那件驼色风衣。现在物理及格了,离年级前两百还差多少名?”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赵嘉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红了。陆清鸢抿着嘴笑,梨涡深深浅浅地陷下去。吃完饭赵嘉自告奋勇洗碗,陆清鸢在旁边擦桌子,把她够不着的水龙头开关拧松了一点。陆念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认真搓碗、一个仔细抹桌子,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笼罩在同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前世完全不一样。前世的赵嘉高三没念完就辍学了,后来在南方工厂里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那时候她找到赵嘉,在工厂门口的路边摊上,赵嘉用那双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握着啤酒杯说“当年要是有人逼着我好好读书就好了”。这一世赵嘉在洗洁精泡沫里搓着盘子,手上没有劳保手套,只有洗碗海绵和一手的泡沫,正在跟陆清鸢说她最近在自学排版软件,说以后想去学视觉设计,说其实比起考公务员她更想去广告公司做创意设计,但怕她妈不同意,所以先学着,等做出点成绩再跟家里好好商量。

      陆念曦想,这就是蝴蝶效应。她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也是所有和她相关的人正在一点点偏离前世的轨迹。赵嘉在说“以后想去学视觉设计”而不是“在工厂里站了十二年”,老赵在说“你是第一个问我烂了多少斤的”而不是蹲在冷库门口抽闷烟,丁宁在说“你们这个团队虽然年轻但做事靠谱”而不是被二叔封杀后南下谋生。还有陆清鸢——此刻正在用干净的布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擦干放进水晶碗里,她的方案被市局领导点名表扬,她的名字印在传阅文件的执笔人一栏,她收到的匿名信背面被写满了分析标注,旁边画着两个并肩的钩。

      赵嘉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陆清鸢把剩下的卤牛肉装进保鲜盒让她带回去,又往她书包里塞了几个橘子。赵嘉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对陆清鸢说:“小姑,我觉得你是那种——”她挠了挠后脑勺,马尾上的紫色挑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是你不想让任何人失望,所以一直在努力。有时候努力过头,就会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照顾。所以我妈今天让我带牛肉来,不只是为了庆祝你被表扬。是因为她听说了你一个人带三个乡镇的调研项目,觉得你太拼了,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也听说了你们单位有个特别拼的年轻科员。”

      陆清鸢张了张嘴,想说“我挺好的”,想说“谢谢阿姨关心”。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嘉的肩膀,替她把书包肩带理正——和她每次在念曦出门前整理校服领口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指尖拂过布料的边缘,轻轻地、仔细地,把那些细小的褶皱一一抚平。

      “嘉嘉,回去告诉你妈妈,我好好吃饭了。今晚吃了两碗。”

      赵嘉用力点了点头,朝厨房里的陆念曦喊了声“周三我去工作室找丁宁报到!”,然后蹬蹬蹬跑下台阶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口。车铃被她按出两短一长的节奏,在深秋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陆念曦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客厅在陆清鸢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静音,新闻频道正播放本地要闻,画面上是某个乡镇新建的农产品加工车间,流水线上一排排玻璃瓶正在灌装蜂蜜,金黄色蜜液在逆光中透亮。

      “赵嘉刚才在厨房跟我说,她想学视觉设计。”陆念曦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半杯的茶喝了一口。

      “我听到了。这孩子有天赋——她上次帮你做的物理笔记思维导图我看了,配色和字体选得确实有灵气,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学生笔记里显得格外清爽。她说起设计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和她在饭桌上说‘我妈觉得我是可造之材’时完全不一样。那个是无奈,这个是真的喜欢。”陆清鸢把腿上的毯子拉上来一点,把另一头盖在念曦的膝盖上,“她以后要是真往这个方向发展,你那个工作室多给她点实战机会。比她在学校参加什么设计比赛有用得多。”

      “已经在安排了。第一单项目的PPT美化全部交给她,按兼职美工的市场价结算。丁宁说如果做得好,后续还有好几个小商户的菜单设计和宣传单页可以给她练手。不过我没告诉她这些——怕她飘。”

      陆清鸢轻轻笑了一声,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切换到夜间新闻。窗外的巷子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路灯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橘色的光晕,野猫不知道躲到哪家院子里取暖去了,蛐蛐也歇了声。她把头轻轻靠在陆念曦的肩膀上,毯子下面的两个人被裹在同一个温暖的气泡里,膝盖挨着膝盖,隔着两层家居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微凉的体温。

      “下周三是几号?你们约了几点去邮局?”

      “六号。下午三点。我跟学校请了假,赵嘉帮我盯着物理课代表记笔记。”陆念曦说,“你放心吧。我前辈子跟无数人打过交道——最难缠的对手,最圆滑的中间人,最会说漂亮话的骗子,都见过。王强那种靠寄匿名信耍阴招的人,在我面前还排不上号。”

      陆清鸢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膝盖往念曦那边又挪了挪,让两个人的温度更近了一些。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白天多云转晴气温小幅回升,窗外起了一阵夜风,吹得院子里光秃秃的桂花枝轻轻晃动。但毯子下面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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