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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验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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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走进雾中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看见自己穿着红嫁衣坐在铜镜前,镜中的面孔年轻而美丽,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喜悦。顾长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对着镜子里的她笑:"挽儿今日真好看。"
然后他的手从袖中滑出一枚青白色的药丸。
"来,吃了它。"
她上一世真的吃了。笑盈盈地,张开嘴,像接过一颗糖。药丸入喉的瞬间,她三十七年苦修的毒功从经脉深处开始崩塌,像沙塔被浪头拍碎,一粒一粒往下掉。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从红润变得灰败,修为从指间流失的声音细碎而清晰,像绸缎被一寸寸撕开。
顾长渊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多谢夫人,助我登顶毒道至尊。"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张蛇的脸。
万蛇窟的蛇。
苏挽感觉自己的脚在往前挪。雾中有条路,通往一个黑黢黢的深渊,深渊边缘的石头上刻着三个字——万蛇窟。她上一世就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那些蛇的眼睛她还记得,密密麻麻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师姐!"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挽骤然惊醒。瘴雾在眼前散开一角,露出真实的谷底景象。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一处断崖边缘,脚下三尺就是翻涌的毒瘴深渊。
灰绿色的毒雾从崖底往上爬,像无数条想把她拖下去的手。而林昭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他自己脸色已经青得发黑,嘴角渗着血,攥着她腕子的那只手从指尖到小臂都是乌黑的毒痕。
"你……你刚才差点掉下去……"少年喘得厉害,声音沙哑破碎,"我叫了你好几声……你不理我……"
苏挽低头,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枝夜息香。她入谷前随手塞给他的那枝,花已经枯了,还剩一点残香在鼻端缭绕。他就是靠着这一点残香在瘴雾里辨认方向,一路追着她过来,硬生生把她从幻象里拽了出来。
而他自己的毒气入体已经深得吓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点微弱的护体真气正在被毒雾侵蚀殆尽,像烛火在风中一寸寸矮下去。
"你松手,"苏挽说,"你手都快废了。"
林昭没松。他攥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哆嗦却咬得很清楚:"不松。我松了你就要掉下去了。"
苏挽看着他发黑的手掌和发白的嘴唇,忽然很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
"傻子。"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一股青碧色毒力渡了过去。毒力入体的瞬间林昭闷哼一声,脸上青黑之色翻涌了几下,像墨汁被清水冲淡,慢慢褪下去几分。他掌心那些乌黑的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浅,最后凝成一小片淡青色的印记,像谁在他手心点了一颗痣。
"好了,"苏挽拉着他往雾外走,"跟着我,别看别处。"
林昭被她拽着,脚底下拌蒜地跟了几步,忽然小声说:"师姐,你刚才……"
"嗯?"
"你刚才怎么哭了?"
苏挽脚步顿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湿。
"你看错了。"
"哦。"林昭没再追问,只默默把被她拽着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他耳朵有些红,分不清是中了毒后的反应还是自己觉得热。
从万雾迷魂的瘴谷走出来时,毒宗广场上已经站了十来个过关的新弟子。有的瘫坐在地上喘息,有的还在发抖,有人被毒气伤了嗓子说不出话。苏挽看了一圈,发现除了她和林昭,其余人几乎都是被抬着出来的。
入宗仪式就设在广场中央。宗主苍梧真人坐在高台的藤椅上,枯瘦、沉默,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看起来像打盹。不过苏挽知道他看人很毒,上一世他一眼就认出她是"药毒双绝之后",只是没点破,只在她拜入师门后暗中多给了不少照拂。可惜她那时一心扑在顾长渊身上,全然没领会。
轮到苏挽上前点时,苍梧真人枯瘦的手指沾了朱砂,点在她眉心。指腹触到额头的瞬间,老者半阖的眼忽然睁开了。
"你身上……"苍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老朽故人的气息。"
苏挽心口猛地一缩。那件旧青衫她穿在里面,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衣襟内侧那行字仿佛在那一瞬微微发烫。
"弟子愚钝,不知真人所指。"
苍梧盯着她看了三息。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利得像刀,仿佛要把她这身皮肉剥开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他收回手,在她额间留下一枚鲜红的朱砂印。
"入我毒宗,当知毒非杀生之器,乃求生之道。你且记住。"
苏挽跪地叩首:"弟子谨记。"
余光里,顾长渊站在人群之外。他的脸隐在飞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入宗仪式结束后,新弟子按考核成绩分配洞府。苏挽是唯一一个三关全过的人,分到了内门弟子最好的那座朝南洞府,有独立的小院和一汪引来的活泉。林昭排在第十二,外门弟子最末等的住处,跟七个男弟子挤一间屋。
当晚苏挽在洞府里研读新发的《毒宗正典》,读到一半便听见有人叩门。打开门,林昭抱着一只粗瓷碗站在月色里,鼻尖冻得通红,怀里那碗汤却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今日多谢师姐救命之恩。"少年耳朵红红的,低头把碗往她手里塞,"我熬了碗清瘴汤,虽比不得师姐的丹药……"
苏挽接过碗,低头看。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寻常的祛毒草叶……这味道不对。她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你用了多少自己的心头血?"
林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师姐怎么……"
"清瘴汤要用活人精血为引,放的量不对汤色是浊的。"苏挽盯着他,"你才入宗第一天,根基都没稳,就敢剜自己的心头血熬汤?"
林昭被她问得手足无措,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我……我怕师姐今日在瘴雾里伤了根本……那些毒气入了脑会留下暗伤的……我就想着,放一点点血应该没关系……"
苏挽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和露出衣领外一小截细瘦的脖颈,心头一阵发酸。
"进来。"她侧身让开门。
林昭愣了一愣,乖乖跟了进去。苏挽把汤碗放在石桌上,没急着喝,先拉过他的手腕搭了两根手指上去。脉象虚浮,丹田里的毒力几乎见底,心脉处有一处明显的血亏。
她皱了皱眉,凝出一缕淡青色毒力,顺着他腕间的经脉探了进去,替他修补那一处被他硬剜出来的亏损。
林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抽手。他咬着下唇闷声忍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苏挽松手,"往后别做这种蠢事。你再放血,我没法替你补第二次。"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缕若隐若现的青芒,那是苏挽的毒力留在他体内的印记,像一枚小小的烙印,暖融融的。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摸了摸,指尖触到青芒时,那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对他笑一般。
"师姐,"他忽然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挽端起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汤是甜的,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上一世她喝过很多汤,顾长渊的"莲子羹"、师门赏的"补气汤"、大婚前的"合欢饮"……没有一碗是甜的。
她把空碗搁下,看着面前这个连正眼都不敢看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
"说不定是上一世欠你的,"她说,"这一世要慢慢还。"
林昭茫然地抬头:"上一世?"
苏挽没答。她伸手把他衣襟那点翘起来的褶子抚平,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上方那枚淡青色的印记。林昭浑身僵了一下,像被施了定身术。
"回去睡吧,"苏挽收回手,"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两个时辰,我教你修毒。"
"啊?可是我是外门弟子……"
"我说来就来。"她微微挑眉,"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林昭张了张嘴,虎牙在唇边一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点了一下头。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有点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师姐,"少年扒着门框,声音小小的,"你今日在雾里的时候,我叫你,你听见了吗?"
苏挽没说话。
"你别怕,往后我都陪着你。"林昭说完这句,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月色里啪嗒啪嗒渐渐远了。
苏挽站在门内,看着那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万毒谷特有的腥甜气息。
她眼神软了软,上前合上门,转身走向石桌。桌上摊着的《毒宗正典》被夜风吹开了一页,露出夹在书缝里的那枚玉钥。苍梧真人入宗时悄悄塞给她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万毒渊。"苏挽拿起玉钥,借着月光看上面刻着的三个小字。
那里面有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靠近一步,因为顾长渊告诉她那里面有"大恐怖"。现在她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恐怕是他最怕她看见的。
面板在视野边缘无声悬浮着。那行"总熟练度:183"的字样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暗金色文字:
【隐藏条件触发:毒道本源·溯源】
【条件:连续反向修炼三十六次】
【奖励:万毒归宗篇】
苏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意渐渐蔓延。
夜还长。明天开始,她要走一条上一世从来没走过的路。那条路上全是" -1",全是错误,全是旁人眼中的歧途。
但这条路,恰是她母亲用最后一丝神魂铺给她的。
苏挽吹熄烛火,盘膝坐在月光里。体内毒力第一次开始逆向运转。经脉中的气息倒灌,像河水逆流,疼得她浑身骨头咯咯响。但面板上那个数字跳了一下:
【万毒真解·第三重熟练度 -1】
她咬紧牙关,青筋从手背一直爬进袖中。
"……再来。"
洞府外月色如洗,万毒谷深处一座无名的石碑轻轻震了一下。碑底泉水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有谁隔着山与水,听见了这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