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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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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气灌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条活着的蛇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万蛇窟里的蛇不大咬不死人，它们只是缠上来，一层又一层，鳞片刮过皮肤的声音细密而黏腻，让人分不清是蛇在动，还是自己的骨头在碎。
苏挽死过一回。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时，她听见顾长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笑，像从前为她拂去肩头落花那样温柔："多谢夫人。"
多谢夫人，助我登顶毒道至尊。
她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那些蛇的眼睛……密密麻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她猛的睁开眼！
……
云来客栈的天字号房，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蜡泪在铜台上凝成暗红色的疙瘩。窗棂上的旧符纸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半弯残月。
桌上摊着那本《万毒真解》，书页泛黄，被反复摩挲过的墨迹在烛光下微微反着光。
苏挽躺在床上，瞳孔慢慢聚焦。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蛇咬的痕迹，也没有溃烂的毒疮。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眉目还是多年前的模样。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了一下，光晕在镜面上荡开一圈波纹，她才终于确认——
回来了。回到拜入毒宗的前一夜。回到顾长渊第一次给她送那碗汤的那个夜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
"挽儿，师父送你的书可看了？"
门被推开，顾长渊提着食盒站在月光里。月白长衫，发髻用一根青玉簪束着，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他永远是这个样子，清风朗月，让人相信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温柔妥帖的人。
苏挽看着他，胸口深处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
"正要通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十八岁的苏挽该有的那点甜，"师兄这么晚还来，不怕旁人闲话？"
"怕什么。"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你我之间，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他带来的那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苏挽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碗里浮着几颗红枣，汤面清亮，闻起来只有莲子的清香。若非她认得那三味东西的气味，她就是再活十辈子也不会怀疑。
三钱淬骨花。二两断魂草。一滴天蛛泪。
上一世她喝了两年，喝到毒骨融尽、道基全散。大婚那日她穿着嫁衣坐在镜前，顾长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唇贴着她的耳朵说的那句话，至今还在烫着她的耳朵。
"师兄，"苏挽捧起汤碗，手指在瓷壁上微微收紧，"你待我真好。"
顾长渊走后，她把那碗汤倒进了墙角的花盆。夜来香的叶子触到汤水的瞬间便焦卷枯萎，花苞簌簌落了一地，像被掐断脖子的蛾子。
苏挽擦干手，重新坐回桌前。
《万毒真解》翻到第一页时，她的视野边缘浮起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光幕：
【万毒真解·第一重熟练度 -1】
【当前境界：未入门】
上一世，她看见这个" -1"时如遭雷击。她以为那是惩罚，是她悟错了方向、走偏了路。于是她拼命修正，焚香沐浴，抄经百遍，将每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嚼进肚子里。她用了三十七年，才把这个负数一点一点磨成正数。
三十七年。够一个婴孩长成中年，够一棵树从种子长到参天。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日夜不停劳作的磨坊，日日夜夜碾磨同一本书，直到筋疲力尽、形销骨立。然而在她以为终于修成了正果的时候，顾长渊笑着对她说——
多谢夫人。
苏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年轻的眼睛变得深邃，深到上一世那个温顺柔弱的苏挽根本够不着的地方。
若" -1"从不是错误呢？
她提笔蘸墨，在《万毒真解》第一页的留白处批了一行字：以毒攻毒，反其道而行。墨迹未干，她又翻过一页，将全书第一句"毒者，死之道"下面添了四个小字："死极，则生"。
面板跳动。
【万毒真解·第一重熟练度 +1】
【当前境界：入门】
苏挽看着那行字，唇角慢慢弯起来。弧度很浅，上一世的苏挽永远做不出这个表情，这是一个知道自己手里攥着刀子的人才会有的笑。
窗外月已西沉。远处毒宗的山门在夜雾中露出一角飞檐，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明天，她就要重新走进那道门。重新拜师，重新修毒，重新认识所有人……那个被她上一世亲手疏远了的林昭，那个被她背叛过的师父苍梧，还有那些曾在她被废修为后悄悄来蛇窟外放了一碗饭的同门。
她熄了烛火，躺回床上。黑暗中面板还在视野边缘悬着，那行"未入门"的字样渐渐模糊，像被墨洇开的字迹。
毒者，极于生，而后知死。
她母亲留下的那件旧青衫，此刻叠在枕边。衣襟内侧那行小字贴着她的脸颊，淡淡的，像一声隔了许多年才传到耳边的叹息。
次日清晨，苏挽推开客栈的门，天刚蒙蒙亮。通往毒宗的山道上已经聚了十来个新弟子，都是和她一样前来拜师的少年男女，或兴奋或紧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林昭站在人群最边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指节攥得发白。十六岁的少年清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唇线紧抿着，眼睛如灼灼星火，给原先本就俊如谪仙的脸上更添几分少年气。
上一世，苏挽认识他是在三毒关后。那时她已经靠着顾长渊给的符轻松过关，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而林昭被人从瘴雾里抬出来，满脸青黑，呼吸微弱如游丝。后来她听说他坏了根基，从此再不能修毒。她当时忙着跟顾长渊"双修"，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直到她被扔进蛇窟前，才从某个看守的闲话里听说当年三毒关的瘴雾本不该那么重，是顾长渊暗中动了阵脚，把原本分散的毒气全引去了旁人体内，好让苏挽"毫发无损"地过关。而离她最近的那个"旁人"，就是林昭。
苏挽收回目光，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师妹起得真早。"
顾长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袖中递来一枚暗青色玉符，低声说："三毒关凶险，你拿着防身。莫让旁人看见。"他靠近时衣襟上的沉水香气轻轻拂过，像一缕无害的春风。
苏挽接过玉符，在符面上轻轻捻了一下。引毒阵。刻得很精巧，能把三尺内的毒气尽数导向持符者之外的人。上一世她贴身戴着这枚符，从头到尾没沾到一丝毒气，天真地以为是顾长渊护她周全。
她笑着将玉符收入袖中，指尖微动，一道反向毒力无声无息地渗进符篆纹路，将引毒阵改成了护体阵。符面上的青光暗了暗，又恢复如常。
"师兄待我真好。"她说。
三毒关设在毒宗山门外的瘴谷里。第一关百虫噬心，第二关千花入骨，第三关万雾迷魂。往年新弟子能过两关就算资质上佳，三关全过的百年不过三五人。
百虫谷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石缝，走进去便觉脚下一软。铺天盖地的毒蝎、蜈蚣、黑蛛、蜈蚣、蚁群，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爬动的声响像暴雨打在枯叶上。几个女弟子已经开始发抖，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顾长渊站在苏挽身侧，低声道："别怕，只管往前走。"
苏挽没回头看他。她抬脚走进了虫群。
毒虫瞬间涌上来，顺着她的鞋面爬满小腿、腰腹、手臂、脖颈。咬是必然的，毒液混进血液的那一刻疼得像有人把她的皮一寸寸剥下来。但她毫无退缩。
面板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百虫噬体熟练度 +36】
【总熟练度：37】
虫群忽然向两侧分开。她走过的地方，虫子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退开。她身上那些咬痕流出的血是黑色的，黑血滴落的瞬间，沾到黑血的虫立刻僵直翻倒，须臾便化作一滩汁水。
"挽儿！"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竭力压制的惊愕，"你怎么不用……"
苏挽回头，将袖中玉符亮给他看："师兄给的符，我好好收着呢。"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但苏挽看得清楚。
第二关千花入骨，谷中种满了天下至毒的奇花。夜息香、断肠红、曼陀罗、一品红、见血封喉……花瓣落下来像雪，宛若仙境。只不过这些花瓣沾上皮肤就会渗毒进去，毒性不同，有的让人浑身溃烂，有的让人神志迷失，有的直接从毛孔钻进经脉里啃噬根基。
苏挽选了最凶险的路径，从花阵正中央穿过去。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脸上，毒气顺着毛孔渗入，她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她始终没有停。
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她后面。少年捂着口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踉踉跄跄地踩着她在虫谷里踩出的那条路追过来，脸色已经隐隐发青，千花谷的毒气对他这种根基尚浅的弟子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你怎么不走旁边？"苏挽皱眉。
林昭喘着气看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咳了一口黑血。他伸手指了指她肩上。
苏挽回头，发现自己后肩沾了一片断肠红花瓣，毒气正顺着衣料往心脉方向渗，而她因为专注于走路没有察觉。
"……傻子。"苏挽伸手把花瓣拂掉，又在他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丹，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笑道"跟紧我，别离太远。"
林昭含住丹药，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用力点头。虎牙在唇边一闪。
花阵走到尾端时，面板显示：
【千花淬体熟练度 +72】
【总熟练度：109】
第三关万雾迷魂是最凶险的。瘴气从谷底升起来，灰绿色的，像活物一样缠绕人的口鼻。这瘴气能放大你心里最深的执念、最怕的东西、最放不下的人，最后让你自己走向死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