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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八次戳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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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52
So am I as the rich,whose blessed key
Can bring him to his sweet up-locked treasure,
The which he will not every hour survey,
For blunting the fine point of seldom pleasure.
我如那富者,怀有福匙一柄,
能开启他秘藏的甜美珍宝;
他不愿时时检视,
以免钝化了那罕有欢愉的锋尖。
———
沈凌后来回想,他们关系的质变,或许始于第八次被戳后背。
不是笔帽,是指尖——氏川渡那根总在转笔、打球、不耐烦敲桌面的食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季校服料子,精准地点在他后腰上方,那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敏感的皮肤上。
不轻不重,带着点询问意味的轻叩。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沈凌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一下,然后继续假装无事发生。这一次,他停了笔。
数学方程式写到一半,“kx”后面的加号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圆点。
他在等。等第四下,或者等身后那人终于失去耐心,用那口京腔懒洋洋地喊一声“喂,沈老师。”
但都没有。
那只手指的温度离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纸条。一个被揉得有点皱的、边缘毛糙的纸团,越过他肩线,准准地落在他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就压在那个晕开的墨点旁边。
沈凌盯着那纸团,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沉默的炸弹。
金眸低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教室里嘈杂——前排女生压低的笑语,后排男生拍篮球的闷响,粉笔划过黑板的尖啸,窗外永不停歇的、属于南方沿海城市闷热午后的蝉鸣——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他感知里潮水般退去。世界缩成眼前这一寸桌面,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伸手,指尖冰凉,碰到纸张粗糙的表面时,轻微地抖了一下。
展开。
字迹嚣张跋扈,力透纸背,几乎要撕破纸张:
“你耳朵红了。因为热,还是因为我?:)”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
沈凌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轰然涌向头顶,又迅速倒流回脚底。耳根处那片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热意,此刻烧得像要滴血。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书本油墨和教室尘埃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身后那人的,阳光曝晒过后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运动后干净的汗味。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
是因为这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天气,还是因为……那三次指尖的触碰,和这张纸团上滚烫直白的诘问?
他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着掌心,留下细碎的疼。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那个中断的化学方程式。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却落不下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绿眼睛的,像夏天最浓密的树荫,又像潜伏在草丛里、锁定猎物的兽。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烙在他清瘦的脊背上。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就在沈凌几乎要忍不住逃离这令人心悸的沉默时,又一个纸团飞了过来。这次力道轻了些,落在他手边。
“吓到了?小爷开玩笑的。放学请你吃点冰的,赔罪。”
沈凌看着那行字,胸腔里某个常年结冰的角落,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不是碎裂,是冰层被暖流冲刷,裂开一道细缝。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他低下头,在那张纸条的背面,用自己那手永远也改不掉的、潦草却清晰的字迹,极轻极快地写:
“不用,不热。”
停顿了一下,笔尖悬空片刻,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又添上两个字:
“也没。”
写完后,他迅速将纸条折好,却没有直接往后递。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老师转身去写板书,才飞快地抬起手,将纸条往后一送。指尖擦过身后桌沿,似乎……极其短暂地,碰到了另一只等待在那里的、温热的手。
一触即分。
像触电。沈凌迅速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片刻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笑。
和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戏谑的笑不一样,而是种更轻、更沉的笑。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带着气音,钻进他耳朵里,有些痒。
那天下雨了。毫无预兆的暴雨,在放学铃响的前一分钟倾盆而下。
教室里再次炸锅。沈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听着周围抱怨和嬉笑,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他说不清。
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雨帘密集,天地灰蒙。
然后,那把熟悉的、骚包的大黑伞,又罩在了他头顶。
“走吧,”氏川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雨天的湿润气息,“说了请你吃东西。”
沈凌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伞下。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肩膀轻轻挨着身边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下面坚实而温暖的肌肉线条。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响,像心跳。
他们没有去便利店。氏川渡带他去了学校后门一家更小的、几乎看不见招牌的糖水铺。老板是个耳朵不太灵光的老伯,电视机里咿咿呀呀放着粤剧。
两碗杨枝甘露,冰的,盛在粗糙的白瓷碗里。
他们坐在靠窗的、唯一一张小桌旁。雨水顺着老旧的玻璃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店里很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光影在氏川渡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那双绿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
“喏,赔罪。”氏川渡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随即被冰得龇牙咧嘴。
沈凌小口吃着。
清甜的杨枝甘露,丝丝滑滑的口感,带着点酸,顺着食道滑下去,抚平了喉间的干涩和胸腔里莫名的躁动。
“沈凌。”氏川渡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声和粤剧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
沈凌抬起头。
氏川渡没看他,只是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东西,小料在里面沉沉浮浮。
“我这人,挺混的。”他开口,语气是难得的、不加掩饰的平淡,甚至有点生涩,“想做什么就做了,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人也不在乎。”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沈凌。绿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张扬,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认真的探究。
“但我对你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一件,是没想过后果的。”
“总戳你是,传纸条是,带你来这儿……也是。”
“我知道你什么样的人,安静、干净,跟这儿……”他指了指周围嘈杂又充满烟火气的糖水铺,扯了扯嘴角,“……格格不入。跟我,更他妈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凌握着勺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暖橘色色的涟漪。
“所以,”氏川渡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如果你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一样,觉得烦了,恶心了,或者……怕了。现在,推开这扇门,走出去。我保证,以后在教室,只当你后桌。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沈凌,只是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芒果。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粤剧里正唱到凄婉的段落。
沈凌一动不动地坐着。
推开这扇门?
走出去?
回到那个只有冰冷、暴力、恐惧和无穷无尽沉默的世界?
回到那个……没有这三下指尖轻叩、没有那两个滚烫纸团、没有那把总能适时出现的黑伞的世界?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灰败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她说:“佑安……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是好好的?
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般枯萎,是好好的吗?
在姜世律的拳脚和咒骂中麻木地喘息,是好好的吗?
永远活在对自己和世界的厌弃里,是好好的吗?
不。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金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一点破碎却执拗的光。他看向氏川渡,看向那双此刻紧盯着桌面、似乎不敢与他对视的绿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门。
而是越过粗糙的木桌面,轻轻地、试探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氏川渡放在桌边、紧紧握住的手。
冰凉,带着碗壁的湿气,微微颤抖。
氏川渡浑身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绿眼睛里满是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沈凌没有躲开。他维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指尖挨着对方紧绷的指节。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和戏曲声,落在两人之间这方狭小却滚烫的空间里:
“不烦。”
“不恶心。”
“……也不怕。”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里面是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澈和认真。
“只是……”
“氏川渡。”
“你戳得太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雨声,戏曲声,老伯的咳嗽声,全都消失了。
氏川渡盯着他,绿眼睛里那点惊愕和慌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炸开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光芒。那光芒太亮,太烫,烫得沈凌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不是粗暴的,而是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颤抖的力度,将他整个冰凉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
温暖。干燥。不容置疑。
“沈凌,”氏川渡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沈凌看着他,看着那双几乎要把自己吞噬进去的双眸,看着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此刻却紧绷得露出凌厉线条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却又奇异地,充满了某种轻盈的、饱胀的东西。
他吸了口气,迎着那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你、戳、得、太、轻、了。”
“下次……”
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热意几乎要烙进皮肤。
“……可以重一点。”
死寂。
然后——
“操。”
氏川渡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某种如释重负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木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不管,他就这样隔着桌子,依旧紧紧攥着沈凌的手腕,绿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你完了,沈凌。”他说,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叹息,又像在宣告,“你他妈这辈子都完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沈凌身边,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顺着腕骨下滑,强硬地、却又带着一种珍视的笨拙,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沈凌冰凉的手指间。
十指相扣。
紧密的,汗湿的,颤抖的,却无比坚定的。
沈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大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只苍白清瘦,骨节突出,血管清晰。截然不同,却又如此契合地纠缠在一起。
温度从交握的掌心,汹涌地传递过来,一路烧到心脏,再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常年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高的体温,逼退了一点点。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温柔的伴奏。
老伯终于换了一张唱片,咿呀的粤剧变成了舒缓的老式情歌,沙哑的男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
氏川渡就这么站着,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绿眼睛里翻涌着沈凌看不懂、却让他心安的情绪。
良久,沈凌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氏川渡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温柔得不可思议。
“走了,”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男朋友,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沈凌被他牵着,走出糖水铺。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伞没有撑。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雨后空旷的街道上。
手心相贴的地方,滚烫,潮湿,黏腻,却谁也没有松开。
沈凌抬头,看了看天边那道浅浅的彩虹,又侧过脸,看了看身边那人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和跳跃的粉发。
心里那片荒芜冻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雨水的滋润和那掌心的温度里,怯生生地、破土而出。
也许不是花。
也许只是一株脆弱的、不知名的绿芽。
但,那是生的迹象。
而这个牵着他手、走在他身旁的人,是这片荒芜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闯进来的园丁。
笨拙的,霸道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光。
他收紧手指,更用力地回握。
氏川渡察觉到了,侧过头,绿眼睛里映着夕阳和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笑一个,男朋友。”他说,声音融在雨后湿润的风里。
沈凌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整个夏天和此刻全部温柔的绿眼睛。
然后他轻轻弯起了嘴角。
一个真正的,属于“沈凌”的,带着温度和解脱的笑意。
那一刻,晚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