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下》十六不苦

3、初谈 黑鹂还是想

　　黑鹂还是想试试联系白鸽。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了，不，她一直在想，只是不愿意承认——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每次翻卷宗的时候，每次看到那些咨询记录里“否认自杀意念”这几个字的时候，这几个字都会化作乌云飘在她头顶，她不禁想：如果有一个真正懂犯罪心理学的人看一眼，她会不会看出我看不到的东西？
　　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她直接去找老周。
　　“周队，A大那个白教授，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老周正在翻文件，头都没抬：“不是你说她不帮忙吗？”
　　“我知道。但我想再试一次。”黑鹂顿了一下，“能不能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疑惑，同时有着些许调侃。“怎么，你还真跟人家耗上了？”
　　“她的专业对案子有帮助，我们需要她的帮助。”黑鹂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转发给了黑鹂。“这是A大教务处之前给的，说是白鸽的工作联系方式。你加加看，加不上我也没其他的，你只能去自己要了。”
　　黑鹂复制了联系方式，在微信上搜索了起来。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透露不出任何信息，隔绝了别人探寻她兴趣的可能。
　　她好友申请写得很仔细：“白博士您好，我是几天前去您家的黑鹂。关于跳楼的这个案子，有几个专业问题想请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她又检查了好多遍，然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对话框里显示“等待验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上午，手机震了几次，都是别的消息。她每次拿起来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打开手机扫一眼那个对话框，但不管她看了多少次那界面还是显示着“等待验证”。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再发一条，又觉得那样太冒昧，过于打扰人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试不试盯着手机，注意着手机的动静。坐在对面的同事调侃她等谁的电话等得茶不思饭不香，她急忙说没有，顺手把手机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但在外人眼里这些都是心虚的表现。
　　下午开会时，会议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人，那个好友申请。散会时还是迫不及待的拿起来看，但不是微信好友通过的提醒。只是一个同事发的工作文件。
　　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酸酸的感觉。
　　下班后，她坐在工位上没有走。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灯灭了一半。她瘫坐在椅子上，打开那个好友申请，又仔细的看了一遍自己写的申请备注。怕自己有什么写不对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想再发一次，在发送好友申请的界面纠结了好就，最后还是退出了。
　　她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但是满脑子都是那未通过的好友申请。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暗暗地亮着，地面还是湿的，一摊摊积水倒映着灯光。她走了几步儿，还是忍不住点开微信。那个好友申请还在最上面，显示“等待验证”。她把手机黑屏，屏幕映射出自己的脸，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过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至于吗？
　　但那个人不是别人。那个人坐在黑暗里，说“我现在去帮不上忙”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那个人的手指在威士忌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泛白，但声音没有一点波动。
　　黑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仿佛这个画面映在了脑子里。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她洗了个澡让自己冷静，躺在床上。她翻了翻别的App，可不久又切回微信。
　　可不管她看了多少次，那个好友申请一直都是“等待验证”这四个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挥之不去那白鸽坐在黑暗里的样子。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房间慢慢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地震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睡着的，似乎是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黑鹂还在熟睡中，手机突然传出有消息的声音。
　　这似乎是个闹钟让黑鹂几乎是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她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打开微信界面，聊天界面赫然显示着她心心念念的人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脑子懵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点开对话框，但是并没有消息。
　　她正想打字主动打招呼，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黑鹂就没有着急。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还是“正在输入”，但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又过了一段时间，“正在输入”消失了。黑鹂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看，拿着手机转了方位，以为是自己信号不好，可是信号并没有问题。
　　她打了一行字：“白博士您好，我是——”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过于冒昧又怕不主动打招呼又太没礼貌。最后她思来想去发了几个字：“白博士，方便请教几个问题吗？”
　　发生完后她去刷牙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回来看了几次手机，并没有新消息。她换好衣服，出门前又再看了几眼，但还是没有。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等，她怕错过这个消息，怕回复不及时对面又要好久才会发来。
　　开会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桌上，每隔一会儿就瞟一眼。吃午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旁边，有同事跟她说话，她一边漫不经心回答一边看屏幕。
　　下午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白博士，我把死者的情况发给您，您方便的时候看一下可以吗？”
　　她停了一下，斟酌的打出“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随后便把资料发了过去。
　　五点，六点，七点，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始终没得到消息。
　　黑鹂摊在工位上，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大。她想，也许那个人就是不想回。也许那天上门的时候，那个“维特效应”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也许她不应该再纠缠了。她挠挠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可在此时，手机亮了，界面赫然显示她这心心念念的人发的消息。
　　白鸽发来一段话，不长：
　　“三个死者的资料我看过了。共同点：都没有遗书，坠落点距离楼体两米以上，不是失足。天台上没有打斗痕迹。这些特征一致。”
　　黑鹂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怕自己漏读一个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打字：“那您觉得，这和心理咨询记录里‘否认自杀意念’有关系吗？”
　　过了大概几分钟，白鸽的回复来了：
　　“咨询记录本身不能作为排除他杀的依据。”
　　黑鹂等了一会儿，白鸽没有再发消息。她又打了一行字：“您能再帮我看看心理咨询师的记录吗？我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太笼统了，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等了一段时间，可没有其他信息的到来。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包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家，她把白鸽发的那段话截了图，存进了案件文件夹。“共同点：都没有遗书，坠落点距离楼体两米以上，不是失足。天台上没有打斗痕迹。”
　　这些都是她自己也知道的事实。但从白鸽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好像它们在说：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只是你们不知道怎么用。
　　黑鹂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捕获着一些想法。
　　窗外没有下雨，但空气还是潮湿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她想起白鸽说“咨询记录本身不能作为排除他杀的依据”这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她一直默认那些咨询记录是“正常”的，所以案件只能按自杀处理。但如果“正常”本身就有问题呢？
　　她想，明天要再去找那个离职的咨询师王老师。如果找不到，就查他的导师、他的同学、他的论文。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似乎也走在和她一样的道路上。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觉得这条路上有人陪着自己并不孤单。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模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