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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中布局 诺 ...


  •   诺丁城的夜晚比武魂城来得更早,也更沉。太阳一落山,整座小城就像被人轻轻按进了水里,光线、声音、温度一起往下坠。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收摊,猎魂者们在茶馆里交换着白天的收获和明天的计划,偶尔有几声粗粝的笑声从半掩的门板里漏出来,很快又被夜风卷走。空气里那股被星斗瘴气腌入味的潮湿气息到了晚上反而更浓了,混着从森林方向飘来的朽木味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诺丁城的街巷里缓缓流淌。

      麟宇趴在旅店房间的窗台上,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泛白,偶尔有拎着魂导灯的行人匆匆走过,光晕在雾气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尾巴。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行人身上,而是落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那片阴影里藏着一个人。不是流浪汉,不是喝醉的猎魂者,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他的呼吸频率极其稳定,每三十息才换一次气,心跳比正常人慢了将近一半,魂力波动被刻意压制到几乎与周围环境的低阶魂力尘埃融为一体。

      如果麟宇不是神兽,如果她的感知力不是被五行本源强化到能捕捉百米外一片落叶触地的震动,她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玉小刚的人。葛林手底下那两个专业盯梢者之一。从下午开始就守在街对面,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姿势,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班,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他们很专业——没有靠得太近,没有使用任何主动探测技能,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甚至连视线都很少直接落在旅店窗户上,而是通过街对面店铺玻璃的反光来观察。这种级别的盯梢,放在任何一个魂王级别的魂师身上都未必能察觉。

      可惜,盯的是一只神兽。

      “外面那人还在?”胡列娜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麟宇面前的窗台上。她没往外看——不需要,麟宇的感知力比她的眼睛可靠得多。

      还在。这次是他一个人,另一个应该在街尾的茶馆里等着换班。麟宇用意念回答,尾巴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盯了一整天了,真够敬业的。

      胡列娜在她旁边坐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有离开杯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连嘴唇的动作都被杯子完全遮住。“葛林的人盯得这么紧,今晚还出去吗。”

      出。麟宇的意念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盯梢的人眼睛是朝外看的,盯的是旅店的正门和窗户。但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出去,也不知道我会以什么形态出去。在星斗大森林里我能在六个猎魂者眼皮底下调走十几只魂兽,在诺丁城夜里的巷子里躲两个盯梢的,不难。

      胡列娜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茶杯,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麟宇面前。那是一枚小巧的暗银色魂导器,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扁平,背面贴着双面胶。“通讯干扰器。药圃长老上个月新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还没正式配发,我临走前从他实验室里顺的。贴在通讯魂导器外壳上可以屏蔽追踪信号,有效范围十米,持续两个时辰。万一你出去的时候被人用魂导器扫描到,这东西能给你挡一层。”

      你连自己人的实验室都偷。

      “借。”胡列娜面不改色地纠正,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圣女拿自家人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叫资源调配。”她把干扰器放在麟宇面前,语气又恢复了方才压低声音时的认真,“贴着令牌背面,不影响佩戴,也不显眼。回来记得还——不是还给我,是还给药圃长老。他要是发现这东西少了一个,下次我再去借就不方便了。”

      好。回来就还。麟宇用意念应了一声,然后低头把干扰器叼起来,用前爪将它贴在淡紫色亲卫令牌的背面。银链重新挂上脖子,令牌和干扰器并排垂在胸前,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胡列娜看着她熟练地调整好链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里的暖意却很清楚。“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出门前要给它系铃铛,它嫌烦,每次都跟我打架。打完了还是乖乖让我系,因为它知道系上铃铛就不会被当成流浪猫抓走。”

      那是因为你打不过我。猫打不过你才妥协,我是让着你。

      “行行行,你让我。”胡列娜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早去早回。天亮之前回不来就发信号,我带人去捞你。”

      夜更深了一些,诺丁城的街巷彻底安静下来。茶馆里的最后一桌猎魂者也在半炷香前散了,只剩下老板一个人慢吞吞地擦着桌子。街对面的盯梢者刚换过班,新上来的是个瘦高个,蹲在老槐树另一侧的矮墙后面,视野比上一班稍微偏了十五度——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旅店正门和侧面的小巷入口,是整条街上最佳的监视位。

      他没有看到,在他背后的屋顶上,一只巴掌大的小兽正无声无息地掠过瓦片。麟宇的肉垫踩在青瓦上,每一步落地都完美吸收了震动,鳞片上的五色微光被混沌隐匿压到完全熄灭,连月光落在她身上都像是穿过了一片虚无。她没有走地面——地面有猎魂者留下的警戒魂导器,她在下午胡列娜带她逛街时就已经感知到了,三个小型感应装置分别埋在旅店正门、侧门和后巷的泥土里,只要有人经过就会触发无声警报。所以她走屋顶。诺丁城的建筑大多是木石混合结构,屋顶连绵起伏,瓦片虽然老旧却还算结实,以她的体重踩上去连最薄的瓦都不会裂。

      出发之前她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把目标区域的感知布置完,从旅店到诺丁学院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里,沿途所有暗哨与警戒魂导器的位置已被逐一摸清。然后她在月光下无声地穿过了半座城。诺丁学院后墙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是一样好爬,树枝刚好伸到围墙上方,她踩着最粗的那根枝干轻轻一跃,四只爪子无声落进校园内的草地上。值夜的□□刚刚巡逻过这一片,手电筒的光圈在远处走廊尽头晃了一下就拐了弯。

      玉小刚的住处她上次来的时候就留意过——在校园东南角一栋独立的旧式石木小楼,一层是书房和会客室,二层是卧室,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小楼周围没有布置警戒魂导器——玉小刚对自己的专业判断太自信,觉得没人敢在武魂殿代表到访期间潜入诺丁学院。或者不是自信,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尊严——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布置警戒,等于承认自己害怕。而他不愿意承认。

      麟宇从侧面厨房那扇没关严的通风窗钻进去,落在一尘不染的灶台上。客厅里很暗,只有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圈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玉小刚还没睡。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味,混着极细微的烟草气息——是那种最便宜的烟丝,烧起来带一点苦,诺丁城猎魂者常抽的那种。玉小刚不抽烟,但今天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她从厨房的阴影里无声地穿过客厅,贴着墙根爬到书房门口。门缝很窄,但足够让她看清里面的情况。玉小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笔记本和几页散落的观测报告,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已经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笔尖上的墨都快要干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小堆灰白的烟灰,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暗色的茶垢。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挣扎。麟宇从门缝里看到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表述,把刚写了一半的那页纸揉成一团丢进桌边的废纸篓里。

      废纸篓已经快满了。

      她无声地收回目光,将感知力从玉小刚身上移开,转向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神兽的感知力无法读清纸上的文字,她需要更近的距离,或者等玉小刚睡着之后直接进书房翻阅。但今晚等不到他睡了——他在赶一份手稿,看废纸篓的容量,他至少还要再写一两个时辰。她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她用神魂共享向胡列娜发了一条简短的远程汇报,然后调出系统面板,在任务界面找到“天才折戟·第一环”的剩余额度。50%——唐三放弃了铁甲犀魂环但经脉损伤不算严重,静养几天就能恢复,以他的天赋和毅力,这点挫折反而会让他更加拼命地修炼。玉小刚今晚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十有八九就是唐三接下来的补救方案。她必须知道方案的内容,才能提前布局下一轮的打击。

      但不是今晚。今晚玉小刚不会离开书房,她也不可能在玉小刚眼皮底下翻他的笔记本——风险太高,万一被发现,整个诺丁城之行的部署就全废了。她需要换个时间再来。或者换个方式。她重新把目光投向书房门缝,玉小刚刚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找另一本参考书。他的笔记本就摊在桌上,翻开的页码在台灯下亮得刺眼。

      麟宇没有动。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笔记本的摆放位置——桌角右侧,翻开到约三分之二的厚度,旁边压着葛林的观测报告,报告上放着一枚黄铜镇纸。然后她无声地退出了厨房。

      从玉小刚住处出来,她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沿着诺丁城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又走了一段。

      诺丁城外围的低阶魂兽聚集区在夜幕下安静地蛰伏着,月光洒在草地上,映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银灰色。几只夜行性的百年魂兔在草丛里窸窣穿梭,警觉地竖起耳朵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啃食草根。它们没有发现,在距离它们不到二十步远的一棵枯树桩上,一只巴掌大的麒麟正安静地蹲坐着,琉璃青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极小的星辰。

      麟宇将感知力铺展开去,这次的范围比之前在环状低地时更大——不是精准操控,而是召集。

      万灵臣服的被动效果被她以极低的强度激活,不是压制,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召唤讯号。那讯号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草地、灌木、溪流和低矮的丘陵一路蔓延出去,触达方圆数里内所有三万年以下修为的魂兽。不是“来朝拜”,是“来见我”。不是强制,是邀请。就像远古君王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行时,所过之处万民自发聚拢到路边,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存在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值得追随。

      最先到的是几头百年风狼。它们从北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竖着尖耳朵,身体压得很低,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然后是两只千年岩甲龟,它们从溪流里慢吞吞地爬上岸,龟壳上还滴着水,四只粗壮的爪子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接着是三只百年幽冥狼——和白天被她调走的那群幽冥狼是同一个族群的不同分支,它们的嗅觉比风狼更灵敏,在很远的地方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极其古老而纯净的气息。落在最后面的是一只受了伤的百年毒獾,左后腿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爪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它还是来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草地上已经聚了不下三十只魂兽。风狼、幽冥狼、岩甲龟、毒獾、几只夜行的食草魂兽,甚至还有一条碗口粗的千年曼陀罗蛇从远处的石缝里无声地滑了出来,盘在草地边缘一块大石头上,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它们没有互相攻击——按常理,风狼和幽冥狼是领地竞争者,曼陀罗蛇和毒獾是天敌,岩甲龟和任何会动的东西都不对付。但此刻它们全部安静地伏在原地,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被某种更高力量强行维持住的休战状态。

      麟宇从枯树桩上站起来,目光从在场的每一只魂兽身上缓缓扫过。她没有释放威压,没有说任何话——她不需要说,她的意念已经通过万灵臣服的渠道同时传递给了在场所有魂兽。那意念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底层的、直接作用于本能的指令,在每一只魂兽的意识核心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印记。

      从现在起,这个孩子——她在意念里勾勒出唐三的容貌和魂力特征——会在这片区域猎取魂兽。你们不要主动攻击他。但如果他试图猎杀你们,就躲。往最不适合他发挥的地形里躲。往属性克制他武魂的魂兽领地里躲。往地势险恶、毒瘴浓密、连猎魂队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死角里躲。

      魂兽们安静地听着。风狼王的耳朵转了转,幽冥狼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曼陀罗蛇的竖瞳眯了起来。它们听不懂复杂的战术术语,但它们读懂了麟宇意念里那个最核心的意思——那个人类要来了。别让他好过。

      这就够了。至于这只人面魔蛛——她用意念将那只在环状低地边缘沼泽边徘徊了两千年修为的剧毒蜘蛛的具体位置、气息特征和外形标记清晰地传递给在场所有魂兽——你们谁都不许碰它。它是留给那个男孩的礼物。麟宇说这句话的时候琉璃青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只蜘蛛毒性极强,性格凶残,在魂兽圈子里也是个没人敢惹的硬茬。把它留给唐三,既是对唐三的考验,也是对他身后那些支持他、保护他、替他铺路的人的警告——你们以为给他找一只属性契合的魂环就是对他好?那我就给他一只最难吸收、最危险、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魂兽。让他试试看,是他的天赋硬,还是我的棋硬。

      系统提示音在她识海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主动召集低阶魂兽族群并下达群体指令,万灵臣服能力应用范围扩展。当前召集上限:三万年以下魂兽,最大召集半径两里,可同时向多个目标下达差异化指令。指令留存时间受魂兽个体意志强度影响,最短不低于三十日。】

      三十日。足够了。唐三接下来三十天内不管怎么选魂兽、怎么规划猎取路线、怎么调整策略,他遇到的每一只魂兽都会按照她预设的剧本来应对。他以为自己在选择猎物,实际上他选的每一步,都是她提前布好的陷阱。

      她轻轻跃下枯树桩,落在草地上。周围的魂兽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风狼王低低地呜咽一声带头伏低了前肢,幽冥狼群集体趴伏下来将下巴贴在地上,连那条高傲的曼陀罗蛇都将盘踞的身体缓缓松开,蛇头低垂着贴住石头表面。它们的姿态各不相同,但表达的敬畏如出一辙。麟宇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那头受伤的百年毒獾身边时,偏头看了它一眼。毒獾左后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边缘已经开始发炎,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腐臭。它在接受召集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穿过整个城区边缘来到她面前,此刻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着抖。

      麟宇沉默了一息,然后额间淡金纹路亮起一瞬。

      一缕极细的五色微光从她眉心射出,落在毒獾的伤口上。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迅速生长,不过两息的工夫,那道还在流血的爪痕就变成了一条浅粉色的疤痕。毒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小心翼翼地低头舔了舔愈合的伤口,然后又舔了一下。是真的。不是幻觉。

      它愣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完全出乎麟宇意料的事——它没有像其他魂兽那样伏地臣服,而是笨拙地往前挪了两步,用粗粝的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麟宇的前爪。不是讨好,不是臣服,是道谢。是这片森林里最低调、最不起眼、被所有高阶魂兽视为“不值得猎杀”的底层生物,在用它唯一会的方式说谢谢。

      麟宇怔了半秒,然后轻轻抽回前爪,冲它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跃上枯树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毒獾蹲在原地,舔着那条新愈合的伤腿,浑浊的小眼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咽声。它记下了她的气味,记下了她的恩情。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它会在星斗大森林深处,为这只随手救了它的麒麟,做一件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事。

      回到旅店已是后半夜。

      她从厨房通风窗原路返回,落在灶台上时,顺便把窗台上那个被风吹歪的调味罐扶正了。然后穿过黑漆漆的走廊,无声地推开房门,钻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亮床头。她刚把门轻轻关上,还没来得及跳回自己的软垫上,就看到床上那团被子里亮起了一双眼睛。胡列娜的眼睛。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背靠着床板,膝盖蜷起来撑着下巴,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那双眼睛里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还有一点点压抑着的紧张。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显然她根本没睡——枕头还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只是披在肩上,床单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麟宇跳到她床沿,坐下,抬头看她。不是说了不用等。

      “我没等。”胡列娜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床头柜上摊开的那张地图,“我在研究第四区域的地形——对,我就是在地图前面不小心睡着了。跟等你没有任何关系。”

      撒谎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烂。但我今天心情好,不揭穿你。

      胡列娜当然听不到这句吐槽,但她从麟宇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了笑意。她伸手揉了一把麟宇的脑袋,这次没有多停留,只是用力揉了一下就收回来,然后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已经困得有点含糊:“明早八点叫我。考核是九点开始,别迟到。”

      你刚才不是说要我叫你吗。

      “对,我叫你。所以你要叫我。不许让我睡过头。”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入睡前她又嘟囔了一句,轻得像是在梦游:“……回礼放你枕头底下了。”

      麟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窗台上那块专门铺好的小软垫。软垫底下隐约露出一角浅粉色的包装纸。她走过去用前爪翻开软垫,底下是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块桂花糖。不是武魂殿后勤司统一配发的那种标准补给品,是诺丁城本地老字号铺子里手工熬制的桂花糖,每一块都用浅粉色的糯米纸单独包着,纸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图案。这种糖是胡列娜上次来诺丁城时偶然发现的,只买过一次,说很好吃要带给老师尝尝。后来老师吃了一口说太甜,她就再也没买过。

      但她这次买了。不是给老师的。

      天快亮的时候,诺丁城又下起了雨。雨不大,细密绵长,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细细的米。晨光被雨雾泡得柔软模糊,把整座小城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滤镜里,连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潮湿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麟宇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却在回放昨晚的行动。玉小刚的笔记本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没看到内容,但她看到了摆放位置、翻开的厚度和旁边的观测报告。观测报告上有葛林的签名和日期标注,日期是昨天的,说明这批报告是今天——不,是昨天——刚整理出来的。笔记翻开的位置约三分之二,说明他在这个本子上已经写了不少内容。废纸篓里揉了那么多纸团,说明他在反复斟酌措辞——不是记录事实,而是在写某种总结或计划。他在给唐三制定补救方案。要么是调整猎取路线,要么是更换目标魂兽,要么是安排额外的保护措施。不管是什么,她都需要在离开诺丁城之前拿到完整的内容。

      “小东西。”胡列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被子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麟宇面前,自己也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几乎挨着窗台。“你看什么呢。”

      看雨。

      “骗人。”她抿了口茶,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窗框上,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软糯,“你每次说看风景的时候都在想事情。上次在星斗马车上你说看星星,结果在想化形的事。上上次在侧殿里你说看月亮,结果在想怎么对付二长老。这次说看雨——在想玉小刚的笔记本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圣女啊。”胡列娜偏过头,朝阳穿过雨幕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狐狸眼里碎金般的光映得剔透分明。她笑了一下,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澈,“圣女就是什么都知道的。”

      她顿了一下,双手捂着茶杯,在氤氲的热气里垂下眼睫。“化形的事,焱那天问的你还没回答。不过不管你化形之后是什么样子——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好,是别的模样也好,你都是教皇殿的小麒麟。老师不会放你走,我也不会。所以……”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临时换了条路。“所以你欠我的蜜糖糕要翻倍。昨晚的桂花糖不算,那是奖励。奖励之外还有利息——你让我熬夜等了你那么多次,利滚利,够你化形之后给我打三年工了。”

      你放高利贷的,娜娜姐。

      胡列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伸手把麟宇面前的茶杯又往前推了推。“喝茶。雨停了我们还要去看唐三的考核——我昨晚收到学院那边的通知了,玉小刚一大早就派人送来的,说唐三虽然身体不适,但‘出于对观摩团的尊重’,仍会参加考核。听说他还在为徒弟准备紧急补救方案,打算熬过这几天就再进星斗赌第二把。这老狐狸,还真是不死心。”

      麟宇垂下眼睫,用前爪捧着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热茶。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甜。和胡列娜平时的风格一模一样——嘴上全是不正经的玩笑,手里递过来的却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用意念在胡列娜听不到的频道里,说了一句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现在——此时此刻,在这座被雨包围的小城里,在这个和她并肩坐在地板上等雨停的姑娘身边,她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的。不是属于这个世界,是属于这些人。属于那个在晨雾里目送她远去的素白身影,属于这个嘴上放高利贷手里却给她泡热茶的狐媚圣女,属于所有把她当自己人的人。这份归属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等她化形之后用人的语言去争取,它已经在这里了,稳稳当当的,像是星斗大森林里那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榕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雨渐渐小了。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年终考核即将开始。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布置观礼台,几面不同学院的旗帜在雨后的微风里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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