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终不得归》桉小兮

2、探查 紫衣女

　　紫衣女子名唤灵溪，是自小跟在献笙身边的贴身侍女，亦是整个狐族里，唯一知晓献笙所有心思、值得她全然信任之人。她闻言立刻蹙紧了眉，快步走到门边，抬手轻压窗扇，仔细检查了一遍院外无人窃听，才回身走到献笙身侧，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安。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族长身子一向康健，修为深厚，早已超脱寻常妖族寿元桎梏，往年冬日严寒都未曾染过半分病痛，怎么偏偏在初春回暖之时，骤然寿元枯竭而亡？”

　　灵溪眼底怒火翻涌，想起这些日族中乱象，心头更是沉甸甸的：“族中一众长老平日里受族长照拂，享尽尊荣，可族长刚离世，无一人真心悲恸。前日守灵，我亲眼见二长老躲在偏殿，与三长老低声私语，眉眼间全无哀伤，反倒隐隐藏着几分喜色，当时我便觉怪异，只是不敢妄自揣测。”

　　献笙缓步走到梨花木案前，抬手抚过案上平整的古籍纸页，指尖微凉，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冽。

　　她方才在正厅故作孱弱、带病离场，一来是避开那场虚伪的议事，二来亦是不愿与各怀鬼胎的族人虚耗精力。二长老口中声声句句皆是为狐族大局、急选新任族长，可字字句句，都藏着夺权揽权的野心。

　　师父执掌狐族百年，为人仁厚，素来公允，从不偏私，是以族中安稳百年，无内乱、无纷争。可树大招风，师父性情温和，不善制衡人心，族中几位长老积威日久，早已暗中滋生异心，只是从前碍于师父修为高深、德望深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师父骤然离世，群龙无首，这群蛰伏多年的野心之辈，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

　　“何止是不对劲。”

　　献笙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彻骨的寒凉，打破了屋中沉寂。她抬手抬手拂落袖间沾染的细碎白梅瓣，那朵簪在发间的素白梅朵依旧静静盛放，衬得她雪白的面容愈发清冷孤寂。

　　“师父离世当夜，我彻夜守灵，寸步未离。夜深露重之时，我在他衣襟褶皱里，嗅到了一缕极淡的异香。那香气隐在棺木的檀香与守灵的素香之中，若不凝神细辨，根本无从察觉，寻常妖族更是全然无法感应。”

　　灵溪心头一紧，呼吸骤然放轻：“是什么香？莫非真有蹊跷？我从未听闻世间有能悄无声息害死妖族的毒物。”

　　“是寂妖香。”

　　献笙字字清晰，唇色微白，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恨意与悲痛。

　　“我回苑中翻遍了师父珍藏的上古异闻录与毒物古籍，昨夜通宵查证，终于寻到了记载。此香极为阴毒罕见，不属仙门法器，亦非寻常山精毒物所制，乃是以数种阴寒幽草、噬妖花淬炼百日而成，专门针对妖族丹田灵核。”

　　她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为师父惨死的冤屈，为族中暗藏的阴谋而心寒。

　　“此香无色无味，混在饮食、熏香之中，根本无从分辨。初入体内时毫无征兆，只会缓慢侵蚀妖族丹田灵脉，日日蚕食修为，消磨本源灵力。待到半月之后，灵核枯朽殆尽，一身修为尽数散尽，最终气绝而亡。外人查探，只会看见灵力枯竭、寿元耗尽的表象，任谁都只会以为是正常陨落，绝无半分破绽。”

　　灵溪听得浑身发冷，背脊阵阵发凉，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阴毒诡秘的毒物，寻常小妖终生都未曾听闻，更别说炼制与使用。能拿到寂妖香，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用在族长身上，必然是族中身居高位、深得师父信任，且能自由出入族长寝宫、近身侍奉之人！

　　“这般说来，族长根本不是寿元耗尽，是被人蓄意谋害，活活毒死的！”灵溪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泛红，“这群狼心狗肺之辈！族长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以下犯上，残害族长！”

　　献笙闭上眼眸，喉间泛起一阵涩痛。

　　她自三岁入师门，被师父亲自教养，百年朝夕相伴，师父待她如亲女，倾囊相授毕生修为与治族之道。师父一生磊落仁善，护佑狐族上下数万族人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如此惨死结局，死后还要被潦草下葬，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无法拥有。

　　而害死他的人，此刻正冠冕堂皇坐在正厅之中，打着为族谋利的旗号，妄图窃取师父百年基业，坐稳族长之位。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如今没有证据，一切皆是空谈。”献笙再睁眼时，眼底所有软弱与悲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锐利，“二长老急于择立新族长，便是想趁着师父离世的风头未定，尽快掌控狐族大权。一旦他坐稳族长之位，师父惨死的真相，便会彻底被掩埋，永无大白之日。”

　　灵溪重重点头，眼神坚定：“阿笙，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我这就去暗中查探，查查近日是谁出入过族长寝宫，是谁负责师父的日常饮食熏香！”

　　“不必贸然行动。”献笙抬手拦住她，心思缜密周全，“如今族中各处皆是二长老的耳目，你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暴露我们的意图，引来杀身之祸。”

　　她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棂。

　　外头春风正好，吹得庭院中新抽的柳枝轻轻摇曳，嫩绿的枝条柔软温婉，可落在献笙眼中，只觉得满目虚假温柔。这看似生机盎然的初春狐族秘境，内里早已腐烂生蛆，藏满了阴谋与血腥。

　　“二长老生性谨慎多疑，此次谋划必然滴水不漏，不会留下浅显破绽。近日议事，他频频针对我，便是知晓我是师父唯一的关门弟子，深得师父真传，是他夺权最大的阻碍。方才我示弱退下，正好让他放下戒心，以为我不过是个沉溺悲痛、体弱无用的晚辈，不足为惧。”

　　献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眸中锋芒暗藏。

　　“他越是轻视我，我们便越有机会查探真相。”

　　她转过身，看向灵溪，沉声吩咐：“你稍后悄悄去藏书阁禁地，再核对一遍寂妖香的古籍记载，确认有无化解之法、残留气息留存之术，或是辨认痕迹的法门。另外，暗中留意二长老、三长老近月的行踪，尤其是他们私下接触之人、出入的隐秘殿宇，切记隐秘行事，万万不可被人察觉。”

　　“明白！”灵溪应声领命，瞬间收敛了情绪，褪去了方才的焦急悲愤，行事利落沉稳。

　　“还有。”献笙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师父离世前半月，曾私下告知我，狐族存放历代至宝与秘毒典籍的暗阁，机关似乎被人暗中触动过。当时师父只当是岁月久远、机关老化，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定然事出有因。你查探之余，悄悄去暗阁外围查看，切勿入内，只看有无外人涉足的痕迹即可。”

　　灵溪心头一震，瞬间明白此事牵连极深，当即郑重颔首：“我即刻便去，全程隐匿身形，绝不暴露分毫。”

　　说罢，灵溪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浅紫流光，悄无声息掠出残烛苑，融入廊下春风之中，隐匿行踪而去。

　　屋中瞬间只剩献笙一人，一室寂静无声。

　　风从半开的窗棂涌入，拂动她腰间素色丝带，发丝轻扬，白衣翩跹，身姿清绝孤冷，宛如遗世独立的月下寒梅。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柔弱典雅的狐族小师妹，心中早已攒满了沉郁的恨意与决绝。

　　她缓步走到墙角立着的一柄素色长剑前，指尖抚过微凉的剑鞘。这是师父年少时所用的佩剑，百年前凭此剑护狐族、退外敌，杀伐四方，守住了狐族百年安稳。

　　师父一生仁厚，不愿争斗，可人心险恶，慈悲从来换不来安稳。

　　既然有人敢狼子野心、弑主夺权，那就休怪她不念同族情谊，彻查到底，血债血偿。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顺的传话，清晰落入屋中。

　　“献笙师姐，二长老遣人来请，言明日正午，族中召开宗族大选议事，商讨新任族长推举事宜，请师姐务必到场列席。”

　　献笙指尖一顿，眼底瞬间凝起彻骨寒芒。

　　来了。

　　这是二长老彻底夺权的第一步，亦是她拨开迷雾、追查真相的第一步。

　　她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孱弱清冷，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化作一派温顺哀戚。

　　她轻声应道：“知晓了，明日我定然准时赴会。”

　　窗外春风依旧温柔，暖阳融融，可残烛苑中，一场席卷整个狐族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昔日安稳祥和的狐族秘境，终将在人心贪欲与血色阴谋之中，掀起滔天巨浪。而她献笙，定会撕开所有虚伪假面，还师父一个清白，护得住这狐族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