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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但我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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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魔王有点不耐烦。
魔王又又又又被勇者打扰了。
尽管这位冰属性魔王所在的一带永远自动严寒逼人,大雪飘飘,能冻脆石头古树,能冻死花朵蝴蝶,连他自己偶尔想要编一个花环也做不到。
虽然魔王生活得很漫不经心,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想要抵达他住的冰宫殿,好像需要经过半径一千米的冰霜森林、无数攻击防御法阵吧?自从上一个勇者成功闯到他的书房来打扰他,声称要除掉他,魔王已经追加了更多陷阱。
打那之后,才清静了短短三年。
魔王知道,冰森林外想挑战自己的人数不胜数,他可是魔王。其实以总数来说,成功抵达他眼前的勇者已是万里挑一。勇者,狭义上是一种挥剑救人的专门职业,广义上来说,前来攻打魔王的倒也都可以说是勇者身份。
而这一次的这个冒犯者,本质是个法师型勇者。魔王能够感应出,对方还是个冰属性法师。
法师勇者静站望着魔王。魔王坐在书桌后的冰色椅子上望着法师。
又要打架了,魔王心想。
不过这个法师倒没有立刻袭击他,魔王也没有兴趣主动攻击谁,除了看着大雪麻木地存在、活着,魔王本来什么也不想做。
哦,对了,除了他的一个私人难言之隐。
也许,魔王其实患有渴肤症也是魔王下意识不爱主动攻击生物的一个原因。当然,魔王不打算拥抱这些敌人,也不可能拥抱,过去魔王不小心触摸到的人早已变成座座冰雕了。
年轻的法师开始整理仪表,拿出一把梳子梳理漆黑长发,收起梳子摸平摸整齐法师袍的花边。
魔王:……?
魔王也皱皱冰晶色的眉毛,然后迟迟听见这个法师开口,自报家门。
从前也有勇者自报家门,一般是:“魔王啊,将要杀死/封印你的勇者是杰克/文森特/莱昂纳德/圣梅威亚顿!和历史一同记住我吧!”
这个法师则面沉如水地说:“是这样,魔王斯万·朗迭,我是洛拂·怀欧莱特,我来到这里,无意攻击你,只是来找我的老师。我在七年前考进六年学制的长夏高阶法师学院,因为老师失踪了,明明是个天才的我至今还没有毕业。”
魔王:“?”
魔王挥挥手,指半圈窗外构成森林一部分的冰雕,指半圈宫殿内随机分布的各个冰雕:“随便你,你认得出哪个是你的老师,你就把他扛走吧。”这是个魔法世界,不管冰冻多久,好的牧师可以治愈冰雕中没有致命伤的人们。魔王并不在乎,也没有刻意收集过这些没有美感的冰雕。
谁知法师怀欧莱特接着严肃地说:“问题不是那个。”
法师说:“问题是你看来记忆出了问题——你就是我当时的老师,没错,斯万·朗迭。麻烦你让我毕业。”
魔王确实记忆模糊,也确实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十年内新近成为魔王的。可是没有想过,当魔王竟然还会碰见这种离奇的事。
魔王朗迭说:“……你就不会告诉校长,换个老师给你签字毕业吗?”
法师怀欧莱特说:“但我不是找到你了吗?”
魔王:“……”
糟了,来了一个脑袋不正常的勇者。
02
心如冻结,缺乏感情的魔王通常很少如此烦躁。
法师怀欧莱特是一个话多且自说自话、酷爱自称天才、没有边界感的年轻男人。
而魔王的边界感,至少半径一千米。
魔王在宫殿内森林间散步,绕过一座又一座冰雕,绕过奇形怪状的魔法树木,踏过光滑如镜子坚彻的湖水冰面……年轻法师总是跟着他,一直追得上他。
法师怀欧莱特说:“我们相处了一年,我又找了你六年,其实天然冰森林数量也不少。不是责怪你,不过我的鞋子和右边衣袖——的附魔快到期了,有点磨损,希望你不要因此觉得我是不在乎你的看法。”
魔王朗迭根本没有看他的鞋子和袖子。
朗迭只回答:“你是说你有六年并不在学校。怪不得你的校长不帮你毕业,你能不能回去上学,离开我家。”
怀欧莱特:“说过我是天才了,第一年我们学了很多,你验收,我就能毕业。”
这对吗?朗迭不予理会。
散步过湖泊中央,怀欧莱特又说:“午餐你一般吃什么?我带来了一些鲜热的,还没冻透的食物,说不定你有兴趣?我要补充,绝大部分人来到你面前,带来的食物不管多热,恐怕也已经冷了。我就是你最出色的学生。”
魔王朗迭头也不回地回答:“我没有兴趣。也没有学生。”
怀欧莱特:“对了,现在我是你惟一记得的学生——因为我来了。没有比较轴,怪不得你不能确认我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这对吗??朗迭坚持不理。
散步后穿过午风狂雪返回冰宫殿,法师怀欧莱特变本加厉,到了室内抱臂观察他几眼,忽然作出结论:“你拂了拂衣服上的雪,不拂头发,难道以为你天生就是银白色头发吗?那不可能,我的发型可是模仿你的,过去你是黑色头发。”
朗迭看了看法师近腰的漆黑长头发,扫一眼自己近膝的冰晶色长头发,似乎六七年前,自己头发的本来长度和法师现状差不多,是有些可能的。
因为魔王朗迭一时没有说话,年轻法师怀欧莱特自顾自地多靠近了他几步,取出梳子。怀欧莱特没有将梳子递过来的意思,相反,流露出了想要帮忙梳掉冰雪的神态、手势。
朗迭勉为其难地提醒:“就算只接触我的头发,好过接触我的身体其它部分,你也会变成冰。”
年轻法师胆量很大,很自负:“说过了我是天才。”
朗迭懒得理他。
于是怀欧莱特瞄准他的头发转来转去了一会(居然真的没有变成冰雕,朗迭小有意外),又走回他的面孔正前方,出示镜子。
朗迭对着镜中自己的黑色头发:“……”
梳齿又被伸近轻刮刮他的眉毛,朗迭不再表态,由他去了。怀欧莱特分析他眉毛上凝结的冰晶的形状,又分析他睫毛上的冰晶形状,却又有话要说,脸色变了变:“你哭过?”
魔王觉得自己已经忍耐法师很久了,宽容得简直不像个魔王。毕竟,他是不巧患有渴肤症的魔王,平时宫殿里没有其他人还好,这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一直在他眼前转、说话、远远近近,魔王开始感到自己的渴望加重、病症发作了。
朗迭想要正式驱赶这个不速之客,使用个法术什么的,一口气远远驱赶到森林外。
然而正逢怀欧莱特处理起了他的睫毛,朗迭本能眯眯眼睛。听见年轻的男人评价:“应该是你的魔法冻不伤你,但头发、眉毛会挂住雪,累积冰……但我第一次见到皇冠似的睫毛,你常哭吗?”
朗迭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爱打呵欠。”
怀欧莱特说:“我将保持可贵的怀疑态度,观察你三天时间里打呵欠的平均次数,自主判断你打呵欠的状态是否自然,是否出于伪装。此外,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病,这里没有人抱你,老师,你只能哭。”
朗迭:“……”
怀欧莱特的指尖轻微挑摸了一下朗迭的左眼眼睫,测试柔软度复原得怎么样,没有触碰到眼周皮肤。不过紧接着,怀欧莱特就做出了即将拥抱他的预备姿势。
朗迭立即后退了一步。他今天并不想让这个法师变成一块人形的冰。
可是怀欧莱特无论是不是天才,似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预判他的后退,加快速度追上来,手指几乎挨到了他。朗迭又后退一大步,怀欧莱特的手掌和小臂落下,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抱触他的侧腰。
结束了,朗迭叹口气心想。老实说,魔王也没有融化这种冰雕的方法,他不是牧师,他也走不出这片森林,要不然,他自由自在四处行动,就让全世界草木凋谢万人冻死吗?
出乎意料的是,冰层一从怀欧莱特最先接触朗迭身体的双手向怀欧莱特全身蔓延,法师忽然表情愤怒地又向前一跃。不是转身奔跑,不是朝后退,短暂的瞬间,人想旋转个方向,即使旋转后全力狂奔,也多少要占据一点判断与时间;年轻的法师只管再向前一冲,拥抱着朗迭,但非常激烈过于急速的大动作帮他挣碎了蔓延到他腰间还来不及太厚的冰壳,相对薄弱的冰屑冰片簌簌下坠,眨眼又重新浮现、再度扩散,而法师争取到了时间,可供自己及时施放几个法术。
直到冰的蔓延停止。看样子,法师怀欧莱特有备而来,找到了能够让自己不永远结冰的方法,到来后,也找到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施法的方法。
怀欧莱特这么看:“其实走得到这座宫殿里的人,没有一个会不身无长技。他们结冰的原因可能是不急着抱你。”
怀欧莱特紧密拥抱了朗迭一阵子,尽管抛开冰雕风险不谈,朗迭的身体温度也寒冷得叫人不舒服。
朗迭则感觉很舒服,他肯定有起码六年没有和任何人好好拥抱过了。
然后感到舒服的魔王逐渐清醒过来,一只手推远主动拥抱他的人。
感到不舒服的怀欧莱特不同意。怀欧莱特一味追上来。
糟了,朗迭头疼,这个脑袋不正常的法师喜欢慢性自杀,相当顽固。
03
纵然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有一条冰色的、严寒的分界线,脑海里十七八岁的日子,怀欧莱特并没有淡忘。
他记得学校宿舍建筑的墙面上有青绿色爬藤,它们晴天透着阳光变成半透明的金青色,阴天也生机勃勃,美得清新,刺破灰色。他记得那种看着窗外藤叶的生活;记得那些慢镜头似的时刻,因此才领悟求快的意义及原因;记得斯万·朗迭时不时离开学校办事那会,自己满心无聊不忿的分秒。
他记得有一次,年长的男人回到学校,行踪安静,没有提前告知谁快回来了的消息。当怀欧莱特下了一堂公共课,抱书返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间,发现那个人突然就幻象般出现在了自己床上,那个人累了,懒洋洋地自称坚持不到路程更远的教师宿舍了,既然是白天,他就在得意门生的床上睡个午觉。
当时洛拂·怀欧莱特就站在属于自己的床边,无言默默地注视对方霸占很久。看上去朗迭躺得挺舒服。
直到朗迭不得不半睁开眼睛回看他,笑眯眯问他:“你不想借给我?”
于是怀欧莱特知道他在装睡,知道他不够累,他是故意来使用这张床的。十八岁的怀欧莱特说:“不是,您可以睡在我的房间。不过我想知道,您是在装累装睡吗?”
朗迭说:“怎么可能呢。这就睡着给你看。”
那个下午,怀欧莱特继续观察他,点数他演技的破绽。等他“睡”了大半个小时“醒”过来,享受他语气犯着懒的学业询问、夸赞、生活关慰、收到异地捎回来的礼物……再等到深夜里,怀欧莱特一个人趴在那张床上,忍不住一直熬夜写情书,删改许多次,推翻重写许多次,有某个字写得不漂亮重新抄写许多次。
写每一句话时,他会想象朗迭读信的坐姿表情,猜测对方一定会笑,即使最终拒绝他的表白也会被他短暂逗笑。他在情书里写:“你是最好的火焰法师。你是我的梦想。原谅我在讨论爱情的时候去除敬称。”但少年时代他谈吐更幼稚更随意,也会写:“第一次见面前我没有想到,你是个事迹庄严的笨蛋。”他坦白写:“……我童年起英雄情结的启蒙,是你只认识了我一年,不是我只憧憬了你一年……”也会写:“……我发现别的导师或多或少会拥抱、拍肩鼓励他们取得好成绩的学生,我很优秀,今年才十八岁,我也需要更多肯定,可你从来不触碰我一下,请你注意哪怕从师生关系上改进……”
十八岁他想,总有个他自以为不狼狈不笨拙其实狼狈笨拙的段落,会逗笑年长的男人吧?或者,他的天赋,他坦诚的他对他仰慕的时长,还不值得那男人虚荣一下下高兴起来吗?那就太可恶了。
再说朗迭是个很爱面带笑容的人。说到眉毛和头发的颜色,实则怀欧莱特回忆里也常常有斯万·朗迭黑发不够漆黑的画面。太多关于火的训练,使得男人的眉眼和发丝常映照滚烫的暖色,火的光色渐强渐弱,跳动蓬勃。太多关于火的教学,使得他们是两个几乎藏不住表情微弱细节的人,诚恳的笑意与欣赏,迟疑的试探与着迷,都在各种猝不及防的明明灭灭间放大、盛亮、难以藏尽。
斯万·朗迭火法师的身份谢幕前,怀欧莱特不幸只写完了半封情书。他的情书没有来得及送出去,流转过他的手、他的枕头,装饰叶的清香、玫瑰的甜香、今天变成风雪的冷气。
洛拂·怀欧莱特决定不再“准备周全”,就在冰宫殿里递出这封迟到的情书。事先他已在纸张上加了数不清的保护咒。
记忆中五官熟悉,表情不熟悉的脸又一年立在他对面。他靠近一步,朗迭后退一步,他靠近两步,朗迭斟酌着后退三步。
魔王问:“你也有皮肤饥渴症吗?”
法师说:“没有。”
魔王:“我不信。”
法师:“要不然先看看情书吧。”
魔王:“?什么?……我是你的法师学院老师?”
法师:“对。”
魔王:“我要求你回去上学并停止师生恋。”
法师:“还是先看看情书吧。”
所以就是强迫别人看看情书么。朗迭现在有关于自己和这名法师一旦交手,结局的判断了——自己可能会赢,成功将法师怀欧莱特一口气驱赶到冰雪森林外面去——然后这个疯人院出身般的法师八成会卷雪重来,再度穿越一遍半径一千米的森林,在他没有全神贯注提防敌情的时分一下子冒出头来,对他说:“看看情书吧。”
朗迭腹诽几句,浅感无奈地接过了那张纸,反正。
不出所料,薄薄的纸张立即冰封住。即使再融化开,字迹也会消融、变形,何况可能融化不开。好歹这是份情书,朗迭都有一点点遗憾了。
但怀欧莱特不是在看他接过情书的手,是在专心观测他毫无笑容的脸。没有错过刹那闪逝的失落。
然后怀欧莱特为那丝失落马上宣布:“没关系,写了这么多次,我当然会背诵了。不行还有备份。”
魔王恢复冷冰冰,给了他一个:“你无聊”的瞥视。
怀欧莱特再整理一遍仪表,无预兆地开始背诵:“你是最好的人。你是我的梦想。……”
“等等。”魔王朗迭叫停说,“我不想听了。”
非常好,怀欧莱特确定他会尴尬了。照理来说,他现在是不该拥有好的坏的喜怒哀乐任何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