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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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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循序渐进,一次只揭一层假面。拆之过急,店家狗急跳墙脱身避责;拆之过浅,店家心存侥幸不肯认亏。他用词通俗直白,不谈行内晦涩术语,水珠、蜡光、浮皮,句句浅显易懂,说给围观百姓听,而非辩驳给掌柜听。
对方声势越高,他语调越平。师父有言,行骗之人越是亢奋急躁,辨伪之人越要静定自持,静而生威,令对方心生怯意。他垂着眼帘,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沉静自持。
钱掌柜脸上潮红褪去大半,从业数十年,遭人当众挑刺早已司空见惯。他强压心绪,稳住面色,唇角扯出一抹僵硬冷笑,眼底神色慌乱闪烁。他深谙门店周旋之道,惯用周旋推诿之术:质疑包浆,便转言沁色;质疑沁色,便辩驳纹饰。
刻意把话题引向晦涩行话,混淆视听,围观百姓听不懂专业门道,便无从分辨真假。市井从众,向来信奉嗓门大者。
这是他立身鉴古斋数十年,练就的托辞绕辩之法。他一把攥回玉璧,翻转玉背,指着边沿一道浅淡土痕高声开口:"后生不知深浅!何谓蜡封?这是百年盘养琉璃光!你细看这道入土土沁,由表皮入骨,色泽层层沉进玉胎,千年入土方能形成此等层次,蜡封之物怎做得出入骨沁色?后生,你究竟懂不懂古玩玉器?"他说这话时,额角却悄悄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附和:"钱掌柜说得有理,这沁色看着深得很,不像作假。"
慕容枫心底淡然。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师父早有预判:行骗之人从不怕旁人直言造假,最怕自己主动把破绽送到辨伪之人面前。这掌柜主动提及沁色、纹饰,恰好补齐三样破绽,包浆、沁色、雕纹俱全,刚好逐条拆解辩驳。
他无需争抢话语,无需高声争辩,只需静待对方自露马脚。《虚室诀》养出的耐心,沉静如深潭,稳而不急。
慕容枫再度上前,没有抢夺玉璧,只侧身看向钱掌柜指尖所指沁痕,又借窗外天光细看外壁云纹,片刻过后,将玉璧轻放回木案,指节轻叩玉侧。叩击声响清亮浮脆,全无古玉厚重沉闷金石之音。
"战国古法手工砣刻云纹,线条落笔有轻有重,收放自如,刻沟底部留有古法砂磨参差痕迹。"慕容枫语声平稳,"此璧纹路规整划一,如同尺量勾画,沟底平整光滑,人手绝无可能雕琢至此均匀。此乃先模具整体铸形,后期人工修刻纹路而成。"
围观游人再度低语附和:"这话有理,纹路整齐得过分,反倒不像是手工雕的。"
钱掌柜面色一白,面上最后几分血色褪去,神色紧绷难看。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面上却还强撑着一口气不散。
慕容枫翻转玉璧,背面朝上,俯身凑近细看表层土黄沁迹,看得缓慢认真,如同细读一篇拙劣粗浅的文字。良久,他直起身缓缓开口:"此玉沁色无天然洇散肌理。古玉入土千年,沁色顺玉质纹理向内渗透。
你这枚,通体表层染色,色不入骨,内里玉质纯白无沁。"
他心底已然复盘完整造假工序:矾水浸泡、草木汁染色、封蜡固表,三道工序循序而成。先模具浇筑玉胎塑形,小刀修刻纹路伪装古法,蜡油封面伪造百年包浆,最后草木矾水熬煮染色仿制土沁。
工序次序固定,错乱一步,便会当场露馅。
"简言之,此璧模具铸形,修刀仿纹,蜡封做包浆,矾草煮染做沁色。全套人工造假,并非战国古玉,成型至多三年。"
话音落定,慕容枫抬手轻掸指尖浮蜡。这个动作刻意从容,并非指尖沾尘,而是当众落下定论,告知全场游人:辨伪完毕,虚实已定,再无辩驳余地。
三句定论,字字笃定,如同三枚铁钉,钉死这场骗局。模铸、修纹、蜡染,三道造假工序直白通俗,市井百姓不懂玉器门道,却分得清天然岁月沉淀,与人工刻意伪造的区别。
百姓听得懂战国传世古玉与三年仿造假货之间相隔数百年的云泥差距。先前附和的几个闲人,悄悄把刚掏出来的钱袋塞回了怀里。碎银子在钱袋里撞出极轻的一响,像一声偷偷的叹息。
钱掌柜面色彻底失控,从满面潮红,憋成脖颈通红,如同蒸煮红枣。他双目圆睁,张口欲辩,喉间却语塞滞涩,百般说辞堵在喉头。满堂哗然声像是被利刃切断,只余下钱掌柜粗重的喘息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砸场子的?"良久,他才从心底里挤出两个字'轰人!'。半晌后厉声嘶吼:"哪里来的无名小子!敢闯我鉴古斋造谣滋事!伙计!把人轰出去!"
轰人二字落地,围观人群反倒齐齐往前靠拢半步。市井公道向来直白,讲理不过,便动声势驱赶,本就是理屈词穷的最好证明。高声喝喊驱赶,从来都是骗局败露后的慌乱自保。人群里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像在给这场闹剧打分。
方才附和钱掌柜的几名闲人,见状默默后退半步,不愿再站队帮腔。钱掌柜扫过满堂游人神色,无人撑腰,无人附和,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钻骨冰凉。
经营数十年的老字号门面,数十年积攒的口碑公信力,竟被一名二十出头的异乡后生,三言两语彻底拆碎。门头牌匾尚在,内里信誉早已空朽。
两名壮硕伙计当即从柜台后冲出,撸起衣袖,就要上前架走慕容枫。
身形一动之间,司灵快步跨步上前,直直挡在慕容枫身前。她身形娇小纤细,可这一步落地稳如磐石,单薄身形,硬生生筑起一道执拗不破的屏障。
"钱掌柜的气度是真好小气!"司灵音色清亮,字字利落有力,压住场内躁动,"身为百年古玩字号,听不得别人的半句真话?人家逐条指出玉璧三处破绽,你不逐条辩驳解惑,反倒直接轰人?无非是心虚怕败露罢了!"
一语挑明,围观人声再度哗然,议论声尽数偏向慕容枫二人。钱掌柜面色几经变幻,由红转紫,由紫转灰,唇舌翕动,半个字辩驳不出,喉间只剩漏气一般嗬嗬闷响,狼狈至极。他袖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却一个字也驳不回去。
就在这时,后院猛地炸起一声尖啸。既不是争执推搡,也不是器物摔碎,是女子拼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声响,短促尖利,刚响起便骤然掐断。前堂乱糟糟的人声瞬间死寂,这份安静来得格外突兀,宛若一块寒冰直直砸进滚沸的热水里。
尖叫声入耳刹那,慕容枫肩头下意识一紧,手掌悄无声息按在了判官笔的尾端。同一瞬,他敏锐捕捉到钱掌柜脸上异样的神色。听闻尖叫,钱掌柜眼底除了惊慌疑惑,还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快到近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慕容枫常年靠《格物通鉴》观人辨心,分毫细微神态尽数收在眼里:那人瞳孔微微收缩,脖颈皮肉骤然绷紧,目光下意识往后院躲闪,所有反应全是心底有鬼的本能流露。
钱掌柜不受控制转头望向后院,那副躲闪慌乱的模样,和方才假玉被当场戳穿时如出一辙。慕容枫心底瞬间理清脉络:这鉴古斋,前堂摆着骗人的假玉,后院还藏着见不得光的隐秘。骗局尚且只是钱财纠葛,藏在后院的秘密,只会更加凶险难测。他将这份推测放进了心底最隐蔽的角落,面上不露半分。
他没有贸然动身,只是掌心稳稳贴住冰凉的笔尾,熟悉的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纷乱心绪顷刻归于沉静。寒潭出水、墨龙探渊、龙蛇起陆,拔笔三式在心底默默过了一遍,时刻留好应变余地。
钱掌柜脸色骤然大变。方才当众被拆穿假货,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后院这声惨叫更是火上浇油。他随手把玉璧塞给账房先生,大步冲上前,拦住气喘吁吁跑回来的伙计,脚步慌乱全无半分沉稳。
"大白天乱嚎什么!"
伙计扶着墙大口喘气,手指哆嗦着指向后院深处:"掌、掌柜的,我才去仓库取货,路过门房,地上留着重物拖拽的印子,那扇门还是虚掩着没锁……"他说完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像那股冷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钱掌柜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门房平日都是落锁紧闭,谁擅自动过?"
伙计喉头滚动,脸色惨白一片:"我推门往里扫了一眼,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房门,我喊了好几声,那人半点动静都没有……"话说到后半截,他喉咙像是被恐惧堵住,再也不敢往下细说。
不等伙计说完,钱掌柜一把将人推开,大步往后院走去。围观百姓面面相觑,三三两两跟在后头,方才假玉的热闹还没看完,眼下又冒出一桩更大的怪事,没人愿意错过。有人踢翻了门槛边的簸箕,铜盆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司灵悄悄凑到慕容枫身侧,压低声音打趣:"慕容枫,咱们也跟着去瞧瞧?看看这家百年老店,底下还藏着多少荒唐事,就当凑个乐子散心。"她眨了眨眼,眼里满是好奇。
慕容枫本无意掺和后院风波,可她那句"凑个乐子",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想起方才竹林交手,哪怕生死一线,她都能轻描淡写说得如同赶集闲逛。他无奈轻轻摇头。
"那也好,走。"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绝非单纯看热闹。竹林那场厮杀的余波从未散去,四柄弯刀的主人早已潜入长安,而今鉴古斋后院,凭空出现拖拽痕迹、虚掩的门,种种线索缠在了一处。
跟在人群身后慢行时,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判官笔,心底暗自复盘:入城首日,假玉骗局、偶遇司灵、暗藏杀机的后院,一切巧合堆砌在一起,反倒像有人提前编排好的一出戏。可他面上不露分毫,脚步从容跟在人群之后。
司灵抿唇轻笑,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活像一头撞见隐秘巢穴的小狐狸。
后院格局规整,满地青砖铺得平整,正中空地开阔敞亮。右侧立着一棵百年古槐,树冠繁茂如伞,大片浓荫铺满地面,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左侧停着两辆载货板车,墙根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木箱货柜,院墙足足三丈高。院内收拾得过分干净,连落叶残枝都少见,能看出平日里日日有人清扫打理。
除了偌大一间仓库,院墙侧边单独隔出一间门房,此刻房门大开,如同一张沉默的嘴,往外飘出阵阵阴冷寒气。钱掌柜快步冲到门前,门房木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院门,一身典型胡商装束,头上还扣着胡帽,身子微微倚靠着椅背,看着像是赶路疲乏,在此歇脚小憩。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得透着一股诡异。
钱掌柜绕到椅子正面,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钉死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冻僵,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那人唇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弧度太过完美,像是有人拿着尺子,精心丈量过后捏出来的。
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同掌柜寒暄。可双眼黯淡无神,瞳孔全然散开,毫无活人的光亮。皮肉看着和活人别无二致,内里生机却早已散尽。生与死凝在同一张脸上,反差刺骨,看得人后背发麻。有人捂住嘴,把一声惊呼硬生生吞回喉咙深处。
钱掌柜舌头打了结,颤抖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是阿罗憾!阿罗憾大商人……他怎么会躺在我这里?"
一旁凑上前的小伙计只扫了一眼,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面,震得墙皮尘土簌簌往下落。围观人群越聚越多,堵在后院门□□头接耳,没人敢再往前多踏一步,心底的恐惧划出一道无形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