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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寻食 ...

  •   可是经过竹林一番打斗,又走了这么久的路,二人忽觉乏累,腹中饥饿。正寻着食肆,一阵羊杂汤的香气混着胡椒味儿钻进鼻子。循香拐进小街,见街角支着个棚子,几张矮桌条凳。

      掌勺的是个老汉,围裙油亮亮的,腰上别着块汗巾。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杂汤,热气混着胡椒香直翻腾。司灵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赶紧拿手按住。

      隔壁桌坐着个赶脚的,要了碗素面呼噜呼噜往嘴里吸,吃完了碗底朝天,拿块饼把汤汁蘸得干干净净。又来个满头灰的工匠,要了三个胡饼一碗汤,饼掰碎了泡汤里,稀里呼噜吃完了抹嘴就走,铜板往桌上一拍,也不等找钱。

      慕容枫好奇打听价钱,老汉头也不抬:"素的五文,加了羊杂的十文,饼一文一个。"

      慕容枫心里一盘算,这价钱竟与村里相仿,看来西市并不比我们村子贵。但这长安城虽大,对小老百姓而言,门槛却不高。他摸出几枚铜板在指尖掂了掂,心里大致有了底。

      司灵一看这摊子就自来熟——她是山里出来的丫头,不嫌弃。

      两人坐下,慕容枫趁着等食的功夫问道:"老丈,这西市来的人可真不少,天天都这么热闹?"

      老汉一边捞着羊杂一边答,眼尾垂着两块松弛皮肉,一笑就堆起褶皱,脖颈搭着半块发黑起球的粗布汗巾:"热闹?这才哪到哪。你赶早市来,西域的胡商、吐蕃的皮货,挤都挤不动。

      到了下午就松快些了。"老汉说话时锅铲不停,羊杂在沸汤里翻了个滚身。

      慕容枫点点头,又问:"那晚上呢?"

      老汉动作顿了顿,嘿了一声:"小伙子,长安城的夜——不去逛,你就白来一趟。"

      说完了又凑近慕容枫身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后生,头一回来的吧?夜里别往背巷子钻,长安虽大,有灯的地方才安全。"说完,自己下意识往暗处瞥了一眼,把汗巾往亮处拢了拢。

      那个动作细微,却让慕容枫心头跟着微微一紧。

      慕容枫先是一愣,随即眸光微沉,正要追问,老汉已经转身捞羊杂去了。

      司灵要了一壶茶,茶壶端上来她先给慕容枫倒了一碗,自己才灌了一口——这茶喝起来就是水,茶味淡得几乎没了,但隐约能喝出点炒青的味道。一个山里来的姑娘,根本不在乎什么茶味茶香,能解渴才是真的。

      慕容枫看司灵喝得爽劲,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片碎茶叶末子,心想:长安的水,也不比我们山上好喝。他把碗放下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

      两人吃饱后,司灵不等慕容枫动手,把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拍,还伸了个懒腰,问:"咱们现在去哪?"

      慕容枫一愣——这姑娘方才竹林里出招还像道闪电,这会儿吃饱了伸个懒腰,倒像个村口晒足了太阳的小丫头。他眼底的冷意不自觉地化开了一些,暖了几分。

      "没有目标,随便走吧。"

      "行,走累了就找个客栈,算过了愉快的一天。"

      二人起身,顺着街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可还没走出百步,街巷前方骤然人声嘈杂,人流成群涌向街边一座古朴老店,路人奔走相告,语气亢奋:"快去看!鉴古斋的钱掌柜要当众展出珍藏宝物了!"

      慕容枫脚步骤然顿住。鉴古斋三字,如一石投入静水,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临行下山,师父明镜心特意叮嘱:长安西市鉴古斋,百年老字号。你若机缘相合,或许能在此,寻到你要找的人。

      师父未曾讲明缘由,未曾点明身份,只留"或许"二字。这两个字远比笃定指令沉重,成败皆由自身:寻得,便是师父料事如神;寻不得,便是自身机缘浅薄、本事不足。这两个字,他一路牢牢记在心底。入城半日,竟在此处骤然听闻。

      他抬眼望向人声喧闹处,下意识抬手,轻轻拽住司灵衣袖。指尖触到布料一瞬,他才恍然察觉,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主动触碰旁人衣袖,是下意识、默认彼此同行的亲近举动。

      "走,去看看。"慕容枫拉起司灵的衣袖,径直往鉴古斋走去。

      店堂外围早已围满围观市井百姓。肩头搭空竹筐的货郎踮脚扒着旁人肩膀使劲前探,一旁挎竹篮的妇人发髻松垮,鬓边别朵蔫桂花,篮中青枣滚落两颗也无暇顾及,扎总角的小娃满脸糖渣,拽着母亲衣角蹦跳吵闹。人群慢慢围成了半圆,却突然开始了窃窃私语。人声像潮水一样起落翻涌,裹着好奇与期待。

      慕容枫拉着司灵的袖子越过层层人群,抬眼看向门楣楠木匾额。深棕木料纹理通透,金丝纹路经日光温润发亮,边角常年摩挲,温润无棱角。匾额篆书三字:鉴古斋。金粉所饰,笔画挺拔干净,古韵内敛,落笔沉稳厚重,日光漫过字面,沉静耐看。

      鉴古斋钱掌柜年过半百,约莫五十出头,生得一副瘦长面容,唇留两撇细胡,双眼不大,眸光却精亮逼人。那是常年经手古玩玉石打磨出的眼神,识人辨物足够精明,却未必公允准当。

      此刻他面色通红,意气昂扬,双手托举一枚玉璧立于人群正中,姿态虔诚,如同掌心托着一盏孤灯。玉璧被满堂目光团团聚拢,泛着温润柔光,反倒成了整间喧闹店堂里,唯一鲜活之物。可那份鲜活在慕容枫眼里,透着一层虚假的光。

      "诸位上眼细看!正宗战国古玉璧!"掌柜扬声开口,底气十足,"细看这表层包浆、入土沁色,若无数百年人手盘养浸润,玉面绝无这般熟润质感!行内称此光为琉璃光,是传世老玉独有的品相!

      诸位上手一摸便知,玉质温润凝脂,触感细腻堪比婴孩肌肤!"

      围观游人忍不住抬手触碰玉面,指尖摩挲过后,纷纷开口啧啧赞叹。

      慕容枫立在人群外围,不动声色越过攒动人头,视线稳稳落于那枚玉璧之上。幼时父亲教他鉴玉第一课,便将他置于一箱真假混杂古玉之前,授他根本心法:看玉先辨光,真玉神光内敛,往玉骨深处收拢,如一潭深水沉静自持;

      假玉浮光外露,飘于玉石表层,好似水面浮油,轻晃即散。再观入土沁色,真沁随岁月慢慢沁入玉理,扎根玉骨有迹可循;假沁靠药水浸泡速成,浮于表皮,无根无迹。

      眼下掌柜高举的战国古玉,在满堂追捧目光里,浮光刺眼,全然是表层油亮光泽。沁色呆板浮浅,像是匠人拿毛刷仓促涂刷而成,毫无岁月沉淀痕迹。慕容枫五指微收,心底并无争执亢奋,只剩笃定的了然。

      但凡假货公然被奉为珍宝,执持展示之人,不是眼力愚钝,便是本心污浊。一念落地,他搭在腰间判官笔柄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向内收紧半寸。他垂了垂眼睫,把涌到嘴边的话又轻轻压了回去。

      钱掌柜见状愈发得意,抬手从案上端起一碗清水,指尖微倾,一滴清水精准落于玉璧正中。水珠凝而不散,圆润剔透,在玉面缓缓打转,如同荷叶承露,分毫不曾流淌滑落。满堂围观之人哗然惊叹,不少人踮脚探头,只想看得更真切几分。

      "诸位看清!滴水滚珠!这是百年老玉厚包浆才有的品相!没有代代人手盘养,绝无此等异象!"钱掌柜拔高声调,满面红光几乎溢于眉眼,笃定拿捏住了众人心思。

      喧闹人声里,一道清平淡定的男声缓缓响起。音量不高,穿透力极强,如一石砸入沸池,顷刻间压下满堂嘈杂,店内倏然一静。

      "滴水滚珠,蜡油封层的玉面,一样可以做到水珠不散。"开口之人正是慕容枫。

      他本无意出头。入城尚且半日,根基未稳,贸然在西市百年老店当众拆局,绝非明智之举。长安城府深沉,暗流密布,他尚且没有摸清深浅,不宜无端树敌。

      司灵半步立于他身侧,歪头抬眸望他,眼底藏着浅浅期待,又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好似早早笃定,他终究藏不住眼里的情绪,迟早戳破这场骗局,眼神直白打趣:慕容哥,你忍得住不说破吗?

      慕容枫眸光微动,心头思绪翻涌。父亲授他《格物通鉴》,是辨物断伪的死规矩,分清包浆、沁色、琉璃光的区别;师父明镜心传他心法,是把规矩活用于世道,看破造假痕迹,看穿骗局本心。父亲给了他辨物慧眼,师父教他善用双眼。

      两道传承在心底交汇,拧成一股笃定的绳索。

      再抬眸看向玉璧,师父昔日教诲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刻入骨血,近乎本能:蜡封玉面遇水,不浸润、不流淌、不挂壁,水珠随性停留。传世老玉百年包浆,玉表毛孔通透吸水,水珠滚落途中便会自行塌散。

      记住,水珠越圆润规整,玉石作假痕迹越刻意逼真。

      他凝神细看第一遍,专辨玉光。真正古玉琉璃光,自玉胎骨内生发,移步光移,随光影角度流转晃动,如同午后河面日光,灵动不定。眼前玉璧光泽僵死固化,无论移步哪个方位,光亮始终停留在同一处,厚薄均匀全无变化。

      这不是玉骨柔光,是表层封蜡折射出的死光,刻意呆板,如同笔墨描画上去一般。

      第二遍细看,专辨沁痕。古玉天然土沁,顺着玉质肌理由外向内洇染,外缘色深,向内逐层变淡,层次自然。这枚玉璧沁色边缘利落工整,如同笔墨勾勒边线,通体黄褐色均匀划一,无深浅洇散过渡。

      并非入土天然沁色,是人工染色而成,染料只浮于玉石表皮,从未渗入玉理,如同劣质脂粉敷于白面,一眼虚假。

      第三遍扫视,直观纹饰。三眼落定,三处实锤破绽,条条清晰。每一处破绽,都对应师父一句辨玉口诀,早已熟记于心。《格物通鉴》辨物心法自发运转:观形、察色、辨质、推因,结论冰冷笃定。

      这枚玉璧拙劣刻意,满身破绽,处处昭示造假痕迹。表层包浆蜡封伪造,外壁纹饰模具翻铸,表皮沁色人工浸染,无一属实。

      慕容枫轻吸一口气,体内《虚室诀》悄然流转,抚平司灵眼神带来的细碎心绪起伏,心神空明静定,只剩理性研判与权衡。他从不是刻意逞能纠错,只是拆解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市井骗局。每一句论断,都如判官落笔,精准克制,不露戾气,直剖虚实筋骨。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笔身,像在确认自己的底气。

      他心底仍有迟疑。入城未满半日,得罪西市百年鉴古斋,后患无穷。城外四柄弯刀蛰伏城内,来路不明;同门之人渺无踪迹;自身尚且没有落脚安身之处,无端树敌,得不偿失。

      可司灵澄澈的眼神,忽然勾起师父另一番教诲:你看破虚妄,闭口不言,这份虚假,便成了你默许纵容的结果。你直言道破,骗局罪责,便只归于造假之人。假货不会因沉默成真,但沉默之人,便是骗局帮凶。这话像一根细刺,不动声色地扎了他一下。

      一念释然。慕容枫抬步上前两步,抬手接过钱掌柜手中玉璧,指尖轻转,将玉璧周身打量一遍。指尖触感滑腻黏滞,并非玉石天然温润,是表层封蜡独有的腻感。他指尖轻刮玉面表层,抬指看向天光,一层薄透腻子蜡层泛着细碎微光。

      鼻尖轻嗅,无古玉出土沉淀的矿物咸涩土味,只剩封蜡甜腻,混杂一丝矾水刺鼻酸气。这味道和他小时候在父亲作坊里,教他辨别时闻到的气味,分毫不差。

      "传世老玉天然包浆,落水即慢慢浸润玉面,无法凝成圆珠不散。"慕容枫抬眸平视钱掌柜,神色平和无敌意,语气礼貌诚恳,反倒像后生求教,"你这枚玉,包浆浮于表皮,是蜡油封层伪造。"

      一语落地,围观游人纷纷交头接耳,人群议论声四起,如同池水再落一石,波澜再起。慕容枫站在原地,不动不急,像一口敲不碎的钟。

      但他点到即止,只拆包浆造假一事,对半沁色、纹饰破绽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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