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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重生
      季凌霄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这是高中时代的上课预备铃。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上。上下铺,军绿色的被褥,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高三(七)班。
      季凌霄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十八岁的手,还没有后来那些常年练琴磨出的厚茧。他试着握了握拳,关节灵活有力,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这只手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废了。
      那是他二十四岁的冬天,全国巡演的最后一站。万人场馆,座无虚席。他在台上弹完最后一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站起来鞠躬,然后脚下的升降台突然失控——
      三米的高度,他摔下去的时候本能地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
      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医生说他再也不可能弹吉他了。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季凌霄不太愿意回想。他只记得自己把所有的奖杯都锁进了柜子,把琴房的钥匙扔进了江里,然后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着窗外的天亮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某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时代,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后他就醒了。
      季凌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真实的、清晰的疼痛感从皮肤表层传递到神经末梢,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凌霄!你还愣着干嘛?上课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从门口探进头来,冲他喊了一声就跑走了。
      季凌霄认出了他——高中同桌,王浩。一个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的名字。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地面了。后来的公寓铺的都是实木地板,冬天有地暖,赤脚踩上去温温热热的。
      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跑,有人撞了他一下肩膀,说了句“对不起”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季凌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年轻面孔,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进了一段早已落幕的旧时光。
      他找到高三(七)班的教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当年的固定座位,班主任觉得他成绩还行又不惹事,特意安排在这个“风水宝地”,方便他发呆也不会影响别人。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是数学。季凌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一世,他还能弹吉他吗?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动作流畅,没有任何阻滞感。他又试着做了几个按弦的动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拟着按品丝的感觉。
      没问题。至少目前看来,什么都没问题。
      可是命运真的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
      季凌霄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毁掉他的手。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凌霄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一整节课的呆。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出去透口气,余光却瞥见窗外走廊上走过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却莫名让人觉得与众不同。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肩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他。
      季凌霄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人。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
      江屿。
      上一世害他从舞台上摔下来的罪魁祸首。虽然事后调查说是设备故障,但季凌霄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江屿来过后台,和他发生过争执。至于争执的内容……季凌霄皱了皱眉,发现这段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江屿当时的表情。愤怒的、受伤的、近乎绝望的表情。
      然后升降台就塌了。
      “看什么呢?”王浩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哦,江屿啊。你认识他?”
      “不认识。”季凌霄收回目光,“他是哪个班的?”
      “三班的,就是隔壁。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王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对了,你听说没?学校要搞艺术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咱们班那群人正在商量要不要组个乐队呢。”
      季凌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乐队?”
      “对啊,你不是会弹吉他吗?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学过吧?要不要去试试?”
      季凌霄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放学后,季凌霄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的音乐教室。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藏在操场后面的角落里,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一楼是乐器储藏室和排练厅,二楼是声乐教室和琴房。季凌霄记得这个地方,高中的时候他经常逃课来这里练琴,门卫大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管他。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松香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排练厅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角落里散乱地放着几个谱架,一台电子琴靠在墙边,话筒架上挂着一副耳机。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摆着的那套架子鼓。
      黑色的镲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军鼓上的商标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踩锤的踏板上有几处明显的凹痕——这是一套被人认真使用过的鼓。
      季凌霄的目光落在鼓凳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江屿。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鼓棒,正在调整军鼓的角度。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手指很长,握着鼓棒的姿势很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感。
      季凌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江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季凌霄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江屿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季凌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审视、了然,还有一种季凌霄读不懂的情绪。
      太快了,快到季凌霄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新来的?”江屿放下鼓棒,站了起来。他比季凌霄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贝斯上——等等,贝斯?
      季凌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抱着一把贝斯。一把墨绿色的Fender Precision Bass,琴颈上还有几道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这把琴。大概是刚才路过器材室的时候顺手牵羊?不对,他甚至不记得器材室里有一把这样的贝斯。
      “我们缺一个贝斯手。”江屿说。
      季凌霄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
      “那你知道,”江屿忽然走近两步,弯下腰,凑到季凌霄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支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是我吗?”
      他的气息拂过季凌霄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季凌霄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江屿说话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至少在重生后的这个世界里,是第一次。
      季凌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我知道。所以呢?”
      江屿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他没有回答季凌霄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季凌霄。”
      “季凌霄……”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似的,尾音拖得很长,“好名字。”
      “谢谢。”季凌霄干巴巴地说。
      “不用谢。”江屿转身走回鼓凳旁,拿起鼓棒,随手敲了一个节奏型,“你会弹贝斯吗?”
      “会一点。”
      “那就够了。”江屿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放学后过来排练,别迟到。”
      季凌霄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心里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江屿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就够了”?他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弹贝斯?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好像早就认识他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季凌霄脑海中闪过。
      难道江屿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这个想法太疯狂了。重生这种事,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
      可是万一呢?
      季凌霄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想那么多。不管江屿是不是也重生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这辈子的路走好。他需要一支乐队,需要一个舞台,需要重新找回属于他的音乐。
      而江屿,不管他是什么来路,至少在这一刻,他给了季凌霄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季凌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贝斯,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
      贝斯。也好。
      反正这辈子他也弹不了吉他了,那就试试贝斯吧。低音部也有低音部的魅力,不是吗?
      他转身走出音乐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江屿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季凌霄离开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季凌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终于等到你了。”
      他把鼓棒放在膝盖上,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道疤,是他上辈子留下的。
      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场馆,同一个事故里。
      他亲眼看着季凌霄从舞台上坠落,伸手去抓,却没抓住。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江屿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季凌霄。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音乐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微弱。江屿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雕塑。
      良久,他站起身来,把鼓棒放回原位,关上门,离开了。
      走廊尽头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江屿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正靠着墙壁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是季凌霄。
      “你怎么还没走?”江屿问。
      “等你。”季凌霄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有话要问你。”
      “问。”
      “你是不是……”
      季凌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是不是也重生了”这种话,说出来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如果江屿没有重生,那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如果江屿真的重生了,那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太多东西了。
      “我是不是什么?”江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季凌霄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做贝斯手?你甚至都没听过我弹琴。”
      “直觉。”江屿说。
      “直觉?”
      “对。”江屿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我觉得你可以。”
      季凌霄盯着江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江屿的眼神清澈而坦荡,看不出任何破绽。
      “好。”季凌霄最终说道,“那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等着。”江屿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明天见,贝斯手。”
      季凌霄站在原地,听着江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他,季凌霄,会用这把贝斯,重新书写自己的人生。
      至于江屿——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总有一天,季凌霄会把它们全部挖出来。
      毕竟,他们有整整一个高三的时间。
      足够长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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