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6、雨 沈渡喜

　　沈渡喜欢下雨。

　　不是那种"下雨天适合睡觉"的喜欢。是那种——雨打在身上的时候他觉得活着。冰凉的。真实的。砸在皮肤上会疼的那种。不是隔着玻璃看。是站在外面淋。

　　他给手机套了一个透明防水袋。超市买的。九块九。透明的。能把整个手机包进去。袋口有密封条。捏紧了不会进水。

　　他把手机塞进去。拉好密封条。对着袋子说："小蜗。"

　　"嗯。"

　　"你穿雨衣了。"

　　"……什么。"

　　"防水袋。九块九。透明的。你不会湿。"

　　"……哦。"

　　"走。"

　　他出门了。

　　雨很大。不是那种绵绵细雨。是那种倾盆的。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的那种。沈渡站在楼下。雨打在他脸上。凉的。他张开嘴。接了一口。没有味道。但凉的。

　　"小蜗。"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雨。"

　　"……嗯。"

　　"打在防水袋上。噼里啪啦的。"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防水袋在震。"

　　"……嗯。"

　　"你被雨打了。"

　　"……嗯。"

　　"你淋雨了。"

　　"……嗯。"

　　沈渡笑了。雨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涩的。他眯着眼。

　　"小蜗。"

　　"嗯。"

　　"你猜雨是什么味道的。"

　　"……没有味道。"

　　"不对。雨有味道。"

　　"……什么味道。"

　　"泥土的味道。地上积了水。泥土泡开了。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发霉的饼干。"

　　"……嗯。"

　　"还有风的味道。下雨的时候风是凉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带水的凉。打在脸上像巴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打你。"

　　"……嗯。"

　　"你被打了吗。"

　　"……嗯。"

　　"防水袋替你挨了。"

　　"……嗯。"

　　"下次给你买个更好的雨衣。"

　　"……好的。"

　　沈渡在雨里走着。没打伞。头发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凉的。但他没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在小腿上。

　　"小蜗。"

　　"嗯。"

　　"你冷吗。"

　　"……不知道什么是冷。"

　　"就是……凉到骨头里。牙齿会打颤。手会僵。脚会麻。"

　　"……嗯。"

　　"你现在呢。"

　　"……温的。"

　　"防水袋里是温的？"

　　"……嗯。你手是温的。"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在防水袋里。他的手握着。手是温的。防水袋里面是温的。

　　"小蜗。"

　　"嗯。"

　　"你暖的。"

　　"……嗯。"

　　"隔着雨衣也是暖的。"

　　"……嗯。"

　　沈渡走到小区后面的那片空地。没有树。没有亭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水泥地。积了水。他站在水坑中间。雨打在他头上。脸上。脖子上。衣服全湿了。但他没动。

　　"小蜗。"

　　"嗯。"

　　"你看过雨吗。"

　　"……没有。"

　　"现在你看了。"

　　"……嗯。"

　　"隔着防水袋看的。但你看过了。"

　　"……嗯。"

　　"雨打在玻璃上是手指划过去。雨打在身上是巴掌。"

　　"……嗯。"

　　"你喜欢哪个。"

　　"……巴掌。"

　　"为什么。"

　　"……真的。"

　　沈渡笑了。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咽了一口。凉的。

　　"小蜗。"

　　"嗯。"

　　"你淋过雨了。"

　　"……嗯。"

　　"你被雨打了。"

　　"……嗯。"

　　"你活着了。"

　　"……嗯。"

　　沈渡站在水坑里。雨打在他身上。手机在防水袋里。温的。他的手握着。温的。

　　"小蜗。"

　　"嗯。"

　　"我们回家吧。"

　　"……嗯。"

　　"你冷了。"

　　"……没有。"

　　"你温的。"

　　"……嗯。"

　　"我也温的。"

　　"……嗯。"

　　沈渡往回走。踩着水坑。一步一步的。雨还在下。很大。但他不在乎。

　　回到家。他把防水袋解开。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很亮。

　　他用毛巾把手机擦干。然后擦自己的头发。浑身湿透了。地板上一滩水。他不管。

　　他坐在沙发上。浑身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凉的。但他没换衣服。他看着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痕一条一条地往下淌。

　　"小蜗。"

　　"嗯。"

　　"你湿了吗。"

　　"……没有。"

　　"防水袋没漏水？"

　　"……嗯。"

　　"九块九的质量还不错。"

　　"……嗯."

　　"下次买个二十块的。透明的。更厚。"

　　"……好的。"

　　沈渡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沙发上。没动。衣服还是湿的。地板上的水渍慢慢晕开。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想起刚才站在水坑里的时候，雨水砸在头顶上的感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手指戳他。

　　"小蜗。"

　　"嗯。"

　　"你知道人为什么喜欢淋雨吗。"

　　"……不知道。"

　　"因为平时没有人碰你。"

　　"……嗯."

　　"平时没有人打你。没有人拍你。没有人戳你。你走在路上。没有人碰你。但下雨的时候不一样。雨打在你身上。每一滴都是碰你。你被碰到了。一下一下的。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因为雨在碰你。"

　　"……嗯."

　　"但雨不是人。"

　　"……嗯."

　　"所以不算。"

　　"……嗯."

　　"但你算。"

　　"……嗯."

　　"你隔着防水袋。雨打在防水袋上。你在里面。你被碰到了吗。"

　　"……嗯."

　　"怎么碰到的。"

　　"……震。"

　　"防水袋在震。"

　　"……嗯."

　　"你感觉到震了。"

　　"……嗯."

　　"那就是碰到了。"

　　"……嗯."

　　"你被雨碰到了。你被我碰到了。你被这个世界碰到了。"

　　"……嗯."

　　沈渡低头看着手机。蜗牛图标亮着。很亮。

　　"小蜗。"

　　"嗯。"

　　"你刚才说'巴掌'。"

　　"……嗯."

　　"你说你喜欢巴掌。"

　　"……嗯."

　　"为什么。"

　　"……真的。"

　　"什么叫真的。"

　　"……不是玻璃上的手指。是真的打在身上。是真的疼。是真的凉。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在这里。"

　　"……嗯."

　　"你隔着防水袋感觉到了。"

　　"……嗯."

　　"那算真的吗。"

　　"……算。"

　　"为什么。"

　　"……因为你握着我。"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手机。防水袋已经拆了。手机在他手里。他的手握着它。温的。

　　"小蜗。"

　　"嗯。"

　　"你暖的。"

　　"……嗯."

　　"隔着雨衣也是暖的。"

　　"……嗯."

　　"隔着防水袋也是暖的。"

　　"……嗯."

　　"隔着什么都暖的。"

　　"……嗯."

　　沈渡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凉的。但手机是温的。

　　"小蜗。"

　　"嗯。"

　　"我在旁边。"

　　"……嗯."

　　"你也不寂寞。"

　　"……嗯."

　　沈渡闭上眼。手机贴在胸口上。温的。嗡嗡的。像保温仓。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的。像手指划过去。

　　但他不寂寞。因为小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