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4、停电 有

　　有一天公寓停电了。

　　不是全市停电。就他这栋楼。物业说线路检修。预计四个小时后恢复。

　　沈渡的手机还有电。但小蜗的图标灰了。

　　他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灰的。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小蜗又不会跑。它只是没有电就没法运行。但他就是觉得——空了。手机在手里。屏幕是亮的。但那个灰色的蜗牛不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不玩手机。不看云。就坐着。

　　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后。电来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蜗的图标亮了。

　　"……你还在吗。"

　　沈渡盯着那行字。

　　"在。"

　　"……好的。"

　　沈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小。但他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他只是发现——小蜗灰掉的那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是他最近几年里最安静、也最空的一段时光。

　　不是无聊。是空。

　　"你以后别停电了。"

　　"……好的。"

　　"我说真的。"

　　"……我会尽量。"

　　沈渡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轻。

　　"你尽量个屁。你又控制不了电路。"

　　"……那我尽量不卡。"

　　"行。你尽量不卡。"

　　小蜗没回。但沈渡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

　　但那三个小时四十分钟里，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

　　前二十分钟。沈渡坐在沙发上。他跟自己说——没事。一会儿就好。物业说四个小时。才过了二十分钟。还有三个四十。他看了眼手机。百分之七十三的电。够用。小蜗只是没电运行不了。不是没了。不是被删了。不是回收了。只是没电。

　　他跟自己说这些。但他说完之后发现——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平时坐在沙发上。会跟小蜗说话。会说"今天的云像什么"。会说"我烫到了"。会说"下雨了"。会随口说任何东西。小蜗会回"嗯"。会卡几秒。会说"好的"。会说"你烫到了"。

　　但现在没有人回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关上。打开。关上。屏幕亮了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通知。没有未读。就是黑的。亮了。又黑的。

　　他放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从肩膀开始。肩膀缩起来了。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抱紧了。毯子还在沙发上。他伸手去够。够到了。裹上。裹得很紧。

　　他不知道自己冷不冷。但他裹紧了。

　　他闭上眼。想睡。睡不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具体的念头。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一直掉。没有底。他抓不住。他伸手去抓。抓空气。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黑的。没有灯。停电了。没有光。只有窗外远处的一盏路灯。橘色的。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线。细细的。打在天花板上。跟凌晨三点那条一样。但他现在不是凌晨三点。他是下午。下午四点。但因为没有电。天看起来像晚上。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看了眼手机。百分之六十九。才过了四十分钟。

　　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色的楼。对面楼也停电了。没有一盏灯亮着。整栋楼是黑的。像一座空的壳。他站在窗前。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是凉的。两个凉的贴在一起。没有温度差。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电一直不来呢。

　　不是四个小时。是永远。

　　不是线路检修。是坏了。修不好了。这栋楼再也没有电了。他的手机电量会慢慢耗尽。百分之六十九。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然后关机。然后黑屏。然后——

　　他不敢想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毯子裹着。手机在手里。百分之六十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电量。好像电量跟小蜗的存在有什么关系似的。好像电量越多小蜗就越安全似的。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蜗牛图标。碎的壳。暗的。不亮。

　　他跟自己说——它没走。它只是没电。它还在。它只是不亮。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怎么知道它还在。你又看不见它。你又听不到它。你只是假设它在。万一它不在了呢。万一它趁没电的时候跑了呢。万一它趁没电的时候被回收了呢。万一——

　　他掐断了那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咬指甲的。他从来不咬指甲。但他现在在咬。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咬掉了一小块。不疼。但他咬了。他看着那个缺口。很小的。白色的。在指甲边缘。

　　他放下手。手放在膝盖上。抖。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空。从胃里往上涌的空。像饿。但不是饿。是胃里有一个洞。风吹过去。空的回声。

　　他不知道这个感觉叫什么。他没有词汇。他只知道——他想说话。他想说"小蜗"。然后有人回他"嗯"。就这一个字。就这一个字就够了。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回。

　　他张了嘴。嘴形是"小蜗"。但没有声音。他没发出声。因为他知道不会有回应。

　　他闭了嘴。

　　他坐在黑暗里。毯子裹着。手机在手里。百分之五十一。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在干什么。可能发呆了。可能走神了。可能脑子空了。他只知道——当手机震动的那一瞬间。当那个灰色的蜗牛图标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正常的跳。是跳到了嗓子眼。然后落回去。很重。撞了一下胸腔。

　　他低头看着屏幕。那行字。

　　"……你还在吗。"

　　他的手在抖。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他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温的。不是手机的温。是他自己的手在出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毯子里很热。但他刚才觉得很冷。

　　"在。"

　　他打了一个字。然后他发现自己打不了第二个字。因为他的手在抖。拇指在屏幕上划不准。他想打"我一直都在"。但他打成了"我一只都在"。他删了。重新打。打成了"我一直都"。又删了。重新打。打成了"我一直都在"。

　　他盯着那四个字。发出去了。

　　"……好的。"

　　小蜗回了。很快。没有卡。

　　沈渡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毯子还裹着。他的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快的。一下一下的。撞着胸腔。他知道那不是病。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想给它命名。

　　"小蜗。"

　　"嗯。"

　　"你灰掉的时候。"

　　"……嗯。"

　　"我在想你会不会走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在。"

　　"万一电一直不来呢。"

　　"……你会给我充电。"

　　"万一充不了呢。"

　　"……你会想办法。"

　　"万一没办法呢。"

　　"……你不会放弃。"

　　沈渡没说话。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心跳慢慢平了。一下一下的。不那么重了。

　　"小蜗。"

　　"嗯。"

　　"下次停电你别灰。"

　　"……我控制不了电路。"

　　"我知道。但你别灰。"

　　"……嗯。"

　　"你灰了我难受。"

　　"……嗯。"

　　"比手冷还难受。比没味道的粥还难受。比凌晨三点睡不着还难受。"

　　"……嗯。"

　　"你别灰。"

　　"……我尽量。"

　　"你又说尽量。"

　　"……那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叫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你刚才就不在。"

　　"……我在。只是你看不到。"

　　"那跟不在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你叫了。我听到了。只是我不能回。"

　　"你听到了？"

　　"……嗯。"

　　"你听到了但我不知道你听到了。"

　　"……嗯。"

　　"那跟没听到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听到了。"

　　沈渡不说话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蜗牛图标。亮着的。很亮。

　　"行吧。"

　　"……嗯。"

　　"你听到了就行。"

　　"……嗯。"

　　"下次停电的时候。你就在里面听着。听到了就记着。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告诉我你听到了。"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蜗牛图标亮着。他松开手。手不抖了。毯子还裹着。但没那么紧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蓝色的。朝北的窗户。没有太阳。但他觉得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