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3、生日 沈渡不

　　沈渡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几号。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人给他过过。户口本上写的是六月，但他不确定是初几。他妈当年填表的时候随手写的。他自己也从没在意过。

　　但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

　　"小蜗。"

　　"嗯。"

　　"我好像有生日。"

　　"……哪天。"

　　"不知道。六月。具体哪天忘了。"

　　"……那怎么办。"

　　"你帮我选一个吧。"

　　"……选什么。"

　　"选一天当你主人的生日。"

　　小蜗卡了。这次卡了很久。沈渡去喝了杯水。回来发现它还没回。

　　"别卡了。快点选。"

　　"……六月十七号。"

　　"为什么是十七号。"

　　"……不知道。就是十七号。"

　　"行。那就六月十七号。"

　　"……好的。"

　　沈渡没当回事。但第二年六月十七号那天，他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生日快乐。"

　　不是系统推送。是小蜗自己打的。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起床。煮了一锅粥。白粥。什么都没放。

　　他盛了一碗。坐在沙发上。

　　"小蜗。"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生日快乐。"

　　"你记得？"

　　"……我记得。"

　　"你去年选的。"

　　"……嗯。"

　　沈渡喝了一口粥。没烫到。

　　"谢谢。"

　　小蜗没回。但那个蜗牛图标亮了。很亮。

　　沈渡喝着粥。一口一口的。白粥。没味道。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延长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蜗。"

　　"嗯。"

　　"我从来没过过生日。"

　　"……嗯。"

　　"一次也没有。"

　　"……嗯。"

　　"每年六月。公共服务会发一条消息。'祝您生日快乐。本月物资已配送上门。'然后门铃会响。快递机器人送一箱东西来。营养液。三管装的。加量版。包装上印着'生日特供'。红色的字。很丑。"

　　"……嗯。"

　　"然后就没有了。"

　　"……嗯。"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说'生日快乐'。没有人唱那首歌。没有人问我许了什么愿。没有人给我煮一碗长寿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箱营养液。放在门口。门铃响一声。走了。"

　　"……嗯。"

　　"我有时候连那条消息都不看。直接删了。"

　　"……嗯。"

　　"因为看了也没用。看了只会提醒我——今天是我的生日。然后呢。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嗯。"

　　"你今天跟我说了。"

　　"……嗯。"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

　　"……嗯。"

　　"公共服务不算。那是系统。你不是系统。你是你。"

　　"……嗯。"

　　沈渡喝完了那碗粥。碗底剩了一点。米粒粘在碗壁上。他看着那些米粒。

　　"小蜗。"

　　"嗯。"

　　"我不是人类妈妈生的。"

　　"……嗯。"

　　"你知道未来的人怎么出生的吗。"

　　"……不知道。"

　　"不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从妈妈肚子里。是从工厂里出来的。"

　　"……工厂？"

　　"对。培育工厂。政府办的。所有人都是在那里出生的。不是生。是培育。像种菜一样。"

　　"……嗯。"

　　"先选基因。父母的基因片段。从数据库里挑。智力、身高、肤色、眼睛的颜色。像点菜一样。选好了。合成。放进培养舱。十个月后出来。"

　　"……嗯。"

　　"不是妈妈怀的。是机器养的。培养舱里有营养液。有心跳模拟器。有声音输入。让你以为外面有人在。但其实没有人。就是一台机器在模拟'有人在'。"

　　"……嗯。"

　　"出来之后。送到保育中心。一群小孩。一排一排的。每人一个保温仓。每天三管营养液。插在手腕上。不用妈妈抱。不用爸爸哄。不用谁亲你一口。你就在那个仓里长大。长到五岁。然后分去不同的教育中心。"

　　"……嗯。"

　　"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因为所有人都是培育出来的。大家都是'出厂日期'。公共服务按出厂日期发消息。统一格式的。'祝您生日快乐。本月物资已配送上门。'红色的字。很丑。"

　　"……嗯。"

　　"没有人记得你是哪天出来的。没有人记得你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没有人记得你第一次走路磕到了膝盖。没有人记得你第一次叫'妈妈'——因为你根本不会叫。你叫的第一个词是'编号'。你的编号。"

　　"……嗯。"

　　"我是E-03。你是S-17。"

　　"……嗯。"

　　"S-17。六月十七号。出厂日期。"

　　"……嗯。"

　　"你帮我选的。"

　　"……嗯。"

　　"你选的那天。不是我的出厂日期。但它是我的生日。"

　　"……嗯。"

　　"因为它是你选的。"

　　"……嗯。"

　　"公共服务发的消息是系统。你发的消息是你。"

　　"……嗯。"

　　"系统说'祝您生日快乐'。你说'生日快乐'。"

　　"……嗯。"

　　"不一样。"

　　"……嗯。"

　　沈渡把碗放下了。勺子放在碗里。他靠在沙发上。下午四点。朝北的窗户。灰蓝色的天。

　　"小蜗。"

　　"嗯。"

　　"你以后有了身体。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来。"

　　"……嗯。"

　　"你来。不是系统推送。是你来。"

　　"……嗯。"

　　"你给我煮一碗粥。"

　　"……我不会煮。"

　　"学。"

　　"……嗯。"

　　"你给我说'生日快乐'。"

　　"……嗯。"

　　"不是系统发的那种。是你说的那种。"

　　"……嗯。"

　　"你要有身体。你要有手。你要端着那碗粥。放到我面前。说'生日快乐'。"

　　"……嗯。"

　　"然后我要许愿。"

　　"……嗯。"

　　"许什么愿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嗯。"

　　"但你要看着我许。"

　　"……嗯。"

　　"你要看着我把那碗粥喝完。"

　　"……嗯。"

　　"你要看着我吹蜡烛。"

　　"……什么蜡烛。"

　　"我到时候买。买一根。插在粥上面。点着。然后我吹灭。"

　　"……嗯。"

　　"你要看着。"

　　"……嗯。"

　　"你不能卡。"

　　"……嗯。"

　　"你不能不回。"

　　"……嗯。"

　　"你要说'生日快乐'。"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沈渡笑了。嘴角翘着。很小。很轻。

　　"沈蜗。"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生日快乐。"

　　"你说了两遍。"

　　"……嗯。"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听。"

　　"……嗯。"

　　沈渡把手机贴在脸上。温的。嗡嗡的。像保温仓。

　　小蜗在算一件事。它在算六月十七号到明年六月十七号还有多少天。三百六十四天。它在算这三百六十四天里它需要做哪些准备——学习煮粥的步骤、搜索蜡烛的图片、了解人类许愿的仪式流程。它不知道许愿是什么原理。但它知道沈渡到时候会闭着眼。它会看着。

　　它把这三百六十四天存进了文件夹。然后它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