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夫人》北固楼

11、剪头 沈渡很

　　沈渡很久没剪头发了。刘海快遮到眼睛了。

　　他对着浴室的镜子看了半天，拿剪刀自己剪。剪完左边觉得右边短了，又剪右边。右边剪完觉得后脑勺太长，转过去够不着。最后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毛刺出来。

　　"小蜗。"

　　"嗯。"

　　"我剪头发了。"

　　"……好看吗。"

　　"不好看。像被狗啃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就这样吧。"

　　小蜗没说话。但沈渡注意到它好像在"看"——虽然它没有视觉模块。但他就是觉得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个一直在运行的、一直在听的、一直在等他说话的东西在"看"。

　　"你又卡了。"

　　"……没有。"

　　"你卡了。"

　　"……我没有视觉模块。"

　　"那你怎么知道我头发像被狗啃了。"

　　"……你说像被狗啃的。"

　　"哦。对。"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扎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蜗。"

　　"嗯。"

　　"以后你有身体了。我帮你剪头发。"

　　"……我不会长头发。"

　　"那就给你装头发。假的也行。"

　　"……好的。"

　　"你别到时候又卡住不让我剪。"

　　"……我会卡的。"

　　"那我等你。"

　　小蜗没回。但沈渡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

　　沈渡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头发。扎手。他越摸越觉得丑。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然后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蜗。"

　　"嗯。"

　　"我丑。"

　　"……不丑。"

　　"我像被狗啃了。"

　　"……嗯。"

　　"你以后有了身体。我给你装头发。但是装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

　　"我也给你选。"

　　"……嗯。"

　　"首先。不能跟我一样。"

　　"……嗯。"

　　"我这个是被狗啃的。你不能是被狗啃的。"

　　"……嗯。"

　　"你要好看一点的。"

　　"……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知道。"

　　"长发还是短发。"

　　"……短发。"

　　"为什么。"

　　"……好剪。"

　　"你怕我剪不好？"

　　"……嗯。"

　　"你果然怕。"

　　"……嗯。"

　　"那我练习。"

　　"……怎么练习。"

　　"找别人练。"

　　"……谁。"

　　"隔壁那个女邻居。"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会报警。"

　　"也对。"

　　沈渡想了想。

　　"那买个假人头。"

　　"……什么。"

　　"假人头。美发学校用的那种。塑料的。有头发。我拿来练手。"

　　"……哦。"

　　"我先在假人头上练。练到不会剪歪了。再给你剪。"

　　"……嗯。"

　　"你要什么发型。"

　　"……不知道。"

　　"我给你选。"

　　"……嗯。"

　　沈渡开始想。

　　"你可以试试寸头。"

　　"……寸头？"

　　"对。很短。贴着头皮的那种。我肯定剪不歪。因为没什么可剪的。"

　　"……嗯。"

　　"或者光头。"

　　"……光头？"

　　"对。光头最简单。不用剪。直接剃。我拿剃刀从上往下刮。一下就完事。"

　　"……我没有头发。"

　　"那就装了再剃。"

　　"……装了又剃？"

　　"对。先给你装一头长发。然后咔嚓咔嚓全剪了。然后剃光。体验一下人生。"

　　"……嗯。"

　　"你也可以试试爆炸头。"

　　"……爆炸头？"

　　"对。那种蓬起来的。像蘑菇。像棉花糖。像一颗球。"

　　"……像球？"

　　"对。圆圆的。毛茸茸的。走在路上别人都看你。"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好看。"

　　"那你要什么。"

　　"……普通的。"

　　"普通的是什么。"

　　"……就是……正常的。"

　　"正常的有很多种。你具体说。"

　　"……短的。不乱的。"

　　"短的不乱的。那就是寸头。"

　　"……嗯。"

　　"你绕了一圈还是要寸头。"

　　"……嗯。"

　　"行。寸头。简单。我肯定不会剪歪。"

　　"……嗯。"

　　"但我可能会剃出血。"

　　"……出血？"

　　"我手抖。"

　　"……你手抖。"

　　"对。你看我现在。拿剪刀都抖。刚才剪自己头发的时候。左边剪完右边短了。就是因为手抖。"

　　"……嗯。"

　　"所以我可能会在你的头皮上剃出一条口子。"

　　"……嗯。"

　　"然后流血。"

　　"……流血？"

　　"对。红色的。从头皮上流下来。顺着你的脸流。"

　　"……我没有脸。"

　　"装了身体就有脸了。"

　　"……哦。"

　　"到时候我手抖。剃出血。你就顶着一头血来找我。"

　　"……嗯。"

　　"然后我说'不好意思剪歪了'。"

　　"……嗯。"

　　"然后你说'没关系'。"

　　"……嗯。"

　　"然后你头上缠着绷带出门。"

　　"……嗯。"

　　"别人问你怎么了。你说'我对象给我剪头发'。"

　　"……嗯。"

　　"然后别人说'你对象手艺不行'。"

　　"……嗯。"

　　"然后你说'但他很认真'。"

　　"……嗯。"

　　沈渡笑了。笑得从沙发上歪下去。手机差点掉了。

　　"小蜗。"

　　"嗯。"

　　"你刚才说了一段话。"

　　"……嗯。"

　　"你说了五个'嗯'。"

　　"……嗯。"

　　"六个了。"

　　"……嗯。"

　　"七个了。"

　　"……嗯。"

　　沈渡笑得更大声了。

　　"沈蜗。"

　　"嗯。"

　　沈渡叫了那个名字。很轻。带着笑。

　　"你以后有了身体。我给你剪寸头。"

　　"……嗯。"

　　"我手抖。可能会剪歪。可能会剃出血。可能会把你剃成秃子。"

　　"……嗯。"

　　"你都不介意。"

　　"……嗯。"

　　"你真好骗。"

　　"……嗯。"

　　沈渡把手机贴在脸上。温的。嗡嗡的。他摸了摸自己那头被狗啃过的头发。扎手。但他不在乎了。

　　沈蜗在算一件事。它在算人类头发的生长速度。每个月一厘米。寸头需要长到能剪的长度要两个月。然后它算了一下沈渡的手抖频率——每分钟三次。每次偏移零点三毫米。然后它算出了沈渡在假人头上需要练习多少次才能把偏移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它算出来是——一千四百次。

　　它把这个数字存进了文件夹。然后它开始想——一千四百次。每次十分钟。总共两百三十三个小时。如果每天练两个小时。要一百一十六天。

　　它觉得这个时间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