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黄昏》临夏雨

2、第 2 章 卷子阅

　　卷子阅完最后一份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姜衍青把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连虫叫都稀了。要不是周末要去顾齐家吃饭，他也不用赶在今天把卷子全批完——拖着拖着就没时间了，这事儿他太清楚自己的毛病。

　　下楼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弯腰锁卷闸门。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姜衍青只勉强听出几个音节，大意是夸他用功，学得晚，嘱咐路上小心。

　　大叔大概以为他是高三的学生。

　　姜衍青困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实在没力气解释，只好点点头，干笑了两声，抬脚就要走。

　　“叔，人家是老师，不是高中生了。看走眼了吧。”

　　顾齐从转角蹦过来，一把揽住姜衍青的肩膀。姜衍青被他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惊得瞌睡都醒了一半：“顾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学校？”

　　“嘿嘿，手机忘办公室了，回来拿。”顾齐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得没心没肺。

　　姜衍青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摆了摆手：“那你快去吧，别耽误师傅锁门。”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呗。遇到就是赚到，等会儿吃宵夜去。”

　　姜衍青眼皮直打架，心想吃宵夜的话自己大概能一头栽进锅里。他摇摇头：“我不去了，困死了。我现在站着就能睡着，你信不信。”

　　顾齐看他那副样子，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白菜，也不像是装的，只好作罢：“行吧行吧，那你快回去睡，看把孩子困得。但你周末必须得来家里吃饭，咱们刚到那周就要叫你的，结果开会耽搁了，这周你推不掉了。”

　　“好好好，我去，拜拜，但是现在我必须得回去睡觉了。”

　　姜衍青看着顾齐转身上楼，自己也转身往宿舍走。路怎么走的他几乎没印象了，整个人跟梦游一样。进了宿舍门，连热都顾不上觉得，往床上一倒——当场昏迷。

　　顾齐在办公桌上找到他的宝贝手机，哼着歌下了楼，跟保安大叔告了别，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去一趟这么久？”

　　快十二点了，徐小曼靠在顾华肩膀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困意。后座的顾乐已经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周瞿等顾齐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没什么事，”顾齐把手机揣进兜里，“遇到姜衍青了，打了个招呼。本来说叫他出来吃宵夜，他说太困了，就算了。”

　　“对了，”徐小曼忽然来了精神，“我让你叫他来家里吃饭，你跟他说了没？”

　　“说了说了，这周末。”

　　“小姜喜欢吃什么呀？你给我列一下。”徐小曼已经在盘算了，“最好是每天都带他回来吃饭。大家都是研支团来支教的，就你回了老窝，可怜的小姜。”

　　一颗冉冉升起的母爱之星在后座闪耀着光辉。

　　周瞿没忍住，笑了一声。

　　母爱之星立刻严肃地驳回了他笑的申请：“你不要笑。那是你们在身边，才得以有这样无私温柔体贴善良大方美丽的我。”

　　顾齐悄悄趁着背对着后座，做了一个下巴快要吓掉的表情。

　　周末如约而至。

　　到了约定吃饭的那天，顾齐临时被派去交一份材料，只能让姜衍青自己先去。姜衍青路上拐进超市，挑了些当季的水果，打好车，报了老街东门的地址。

　　下车之后他打开导航，原本以为要在这片老城区里兜兜转转至少半个小时，结果没走几分钟，就发现每条巷子口都有路标牌，木底红字，清清楚楚。他顺着牌子一路找过去，“荻洲巷”三个字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才走了不到十分钟。

　　巷子铺的是青石板，踩上去“哒哒”地响，声音在两侧的老墙之间弹来弹去。头顶悬着一串串灯笼，褪了色，落了一层灰，原本的大红变成了深红。

　　越往里越安静。姜衍青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24号。

　　木门很旧，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姜衍青正要抬手叩门环，目光忽然被门板上的东西钉住了——密密麻麻的芭比贴纸，粉色的、紫色的、亮闪闪的，从门缝一直贴到门框，把整扇门装点得五彩斑斓。

　　姜衍青站在门口，恍惚觉得自己这一脚跨进去，不是从古朴深幽的老巷踏进人家院子，而是直接踏进芭比的梦想豪宅。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理了理衣领，轻轻叩了两下门环。

　　“来了来了——”

　　门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顾爸爸抱着顾乐站在门里，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丸子头前面别了一顶亮晶晶的小皇冠，像一颗刚从童话书里掉出来的小糖果。顾爸爸穿了一件白色太极褂，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上一次见面还是三月的时候，他们一家去学校给顾齐过生日。

　　“叔叔好。”

　　顾爸爸笑眯眯地连声说“快进来快进来”。顾乐一看见姜衍青，立刻从爸爸怀里伸出手臂，身子使劲往前倾，整个人像一块小磁铁被吸了过去。姜衍青赶紧把水果放在地上，伸手接住，把小丫头抱起来颠了颠：“可可又长高啦。”

　　顾爸爸弯腰提起地上的水果，嘴里念叨着“下次不要买了”，语气是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商量：“跟叔叔阿姨客气什么？你人来就行了。以后你跟顾齐经常回来吃饭才行。”

　　姜衍青抱着可可答应着，跟着走进院子。

　　进来才发现，院子里是两栋双层小楼挨在一起的。院子一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一把藤编躺椅。石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芭比衣柜——粉粉嫩嫩的，连石凳上都铺了粉色软垫。这组合说不上是违和还是和谐，姜衍青看了好几眼，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快进门的时候，旁边那栋楼的门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刚好在门口迎面碰上。

　　姜衍青愣住了——周瞿。

　　他认出来了，但脑子转了一下该怎么称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就这么卡在那儿，眼神在对方脸上打了个转又收回来，半天没说出来。

　　周瞿一眼也认出了他，正是前两天杯子离家出走，然后灯泡又坏掉的倒霉老师。见对方站在原地愣神，他顺势侧过身子让出通路，语气平淡：“你先进去吧。”

　　姜衍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发了好一会儿呆，赶紧侧身跨进门，又觉得礼数不周，回头补了一句：“好巧啊，你也在。那天晚上谢谢你。”

　　周瞿随手带上屋门，声音平缓无波澜：“不客气。”

　　姜衍青抱着可可坐到沙发上。小姑娘一落地就屁颠屁颠跑进旁边的小房间，吭哧吭哧拖了一箱旺旺大礼包出来，箱子比她还大一圈。她把箱子拖到姜衍青脚边，又拿起一罐旺仔牛奶跑到周瞿身边。周瞿正在倒水，接过罐子，先抽出纸巾把易拉罐口仔细擦了擦，才打开递给可可。

　　可可两只小手捧着罐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宝贝，转身递到姜衍青嘴边：“哥哥，你喝。这一罐是太空人耶。”

　　“谢谢可可，你先喝。”

　　“我今天已经喝过一罐小护士了，”可可认真地宣布，“哥哥说每天只能喝一罐。”

　　姜衍青接过来一看，易拉罐上的旺仔被画成了宇航员——圆滚滚的太空服，头盔面罩上还画了笑脸。他忍不住笑了，觉得怪可爱的。周瞿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可可转身就蹭进他怀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靠在他怀里看电视里的小马宝莉。

　　姜衍青悄悄看了周瞿一眼。

　　这个人连着帮了自己两次，他本来只以为是热心路人，没想到是顾齐的亲戚，心里只觉得缘分凑巧，没有别的念头。

　　顾爸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快给顾齐打个电话问问还有多久。”

　　姜衍青这时候比任何人都盼望顾齐快点回来。他低着头把手机里的应用挨个划过来又划过去，耳朵却竖着，余光也往周瞿那边瞟，单纯觉得单独相处有些局促。

　　周瞿应了一声，拨通电话，把手机放到可可嘴边：“问你哥哥还有多久。”

　　可可等电话一接通，那边刚喊了一声“哥——”，她就大声喊道：“顾齐！你快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顾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整个屋子瞬间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热闹起来。他一进门就冲可可喊：“顾乐！我才是你亲哥！你为什么叫瞿哥就是‘哥哥’，姜衍青也是‘哥哥’，叫我就是大名？我要打你屁股了！”

　　说完作势要追，可可“咯咯”笑着满屋子跑，最后一头扎进姜衍青怀里，把脸埋在他衣领里，笑得直打颤。

　　顾齐往沙发上一摊，气哼哼地说：“我不管你了。反正他们都是你的好哥哥，少我一个也无所谓。”

　　姜衍青笑着低头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呀，可可等会儿吃完饭就跟我回家去吧。”

　　顾齐又哼了一声。可可又从他怀里钻出来，扑到顾齐怀里，拱来拱去地撒娇。

　　抱着可可，顾齐转头问姜衍青：“怎么样，今天找了多久的路？”

　　姜衍青腰杆一挺，颇有些得意：“十分钟都没用到，好吧？”

　　周瞿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刚好看到姜衍青摇头晃脑显摆的样子。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姜衍青看见了，想起身搭把手，被顾齐一把按住：“你就在这儿坐着吧。里面已经三个人了，你再进去，挤得转身都难。”

　　姜衍青只好重新坐下，望着周瞿往返厨房的背影，小声问顾齐：“你哥哥也在我们学校上班？”

　　顾齐一脸困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姜衍青一本正经地解释：“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宿舍灯泡坏了。王主任说帮我找学校的维修师傅——就是你哥来给我换的灯泡。”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实在太有缘分，“真的好巧，我今天看到他，我都愣了。”

　　顾齐愣了一秒，然后笑得一颤一颤的，趴在沙发上直拍垫子。等他笑够了，才把那天晚上王主任临时抓周瞿跑腿的原委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姜衍青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脸颊烧得通红，纯粹是闹了乌龙的窘迫。

　　——所以人家只是顺路帮忙跑个腿。

　　姜衍青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

　　好在顾爸爸顾妈妈端着最后几道菜出来喊他们吃饭了。众人围桌落座，好巧不巧，姜衍青刚好坐在周瞿左边。

　　都坐定，顾齐才憋着笑补上正式介绍：“刚才忘记说了——姜衍青，这是我哥，周瞿。”

　　饭桌上其他人都不明所以，顾爸爸看了顾齐一眼，徐小曼说“干嘛突然开始介绍，神经”，只有姜衍青知道顾齐在笑什么。他咬咬牙，偏头看向周瞿：“你好。”

　　周瞿不知道顾齐这小子又在抽什么风，介绍就好好介绍，挤眉弄眼的干什么。他转头想对姜衍青礼貌地笑一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下——姜衍青的手正在搓桌布，那块可怜的布料被他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

　　周瞿想着他可能是第一次来家里太紧张了，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些，给姜衍青留出更宽敞的空间。

　　“开吃开吃！”徐小曼一声令下。

　　这顿饭，姜衍青吃出了平时两倍的量。徐小曼热情不停，筷子频频往他碗里夹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糖醋藕片层层叠叠堆成小山，他刚吃完一层，立刻又会被新菜填满。

　　吃饱之后，姜衍青捂着发胀的肚子和顾齐坐在院子里，橘色夕阳铺满青石板路。他心有余悸地叹气：“说真的，阿姨太热情了。我现在但凡再多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顾齐坏笑着伸手去压他的肚子，姜衍青“嘶”了一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两人打闹间，周瞿推着轮椅上的爷爷走了出来。

　　他吃饭向来快，三两口便放下碗筷，趁着日落气温舒适，给爷爷添了件薄外套，推到院中透气。

　　姜衍青方才放松下来的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挺直腰背，双手安分放在膝头，心底满是方才闹乌龙的不好意思。

　　顾齐看见爷爷，立马搬来落地风扇打开，蹲在轮椅旁握着老人的手活动手腕，随口问周瞿：“李阿姨走了？”

　　“喂爷爷吃过晚饭刚离开。”周瞿切好一盘月牙形苹果端过来，摆放得整整齐齐，随手拿起一块咬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邻居家的橘猫从院墙轻巧跃下，蹭到姜衍青脚边十分温顺。姜衍青弯腰伸手挠猫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发出咕噜的低响，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轻轻上扬。

　　周瞿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人前拘谨内敛，对着小动物反倒放松自在，只淡淡看了两眼，便转头听顾齐和爷爷闲聊。

　　院子里很安静。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转瞬归于沉寂。姜衍青不经意侧头，透过两栋小楼中间的窄缝望见远处江面。

　　落日融在江水之中，橘红、金黄、淡紫层层晕染，染红半边天际。风扇缓缓送风，顾齐压低声音陪爷爷闲聊，周瞿偶尔搭一两句，语速始终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