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黄昏》临夏雨

1、第 1 章 汽车慢

　　汽车慢吞吞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叶是墨绿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斑点。

　　“请下车的乘客带好个人行李，开门请当心——”

　　姜衍青左手拎行李箱，右手提背包，杯子、手机，还有半块没雕完的小木胚全挤在掌心里，整个人像一只手脚不够用的螃蟹，磕磕绊绊地下了车。行李箱还没来得及落地站稳，杯子先从他手里滑出去，“咕噜噜”一路滚远了。

　　姜衍青看着那只黑色保温杯欢快地顺着下坡越滚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奔赴马路中央。他推着行李箱追了两步，发现这箱子沉得像头倔驴，根本不听使唤，背包里还装着整套木雕刻刀，坠得肩带往下滑。眼看杯子已经滚到红绿灯底下，就要冲向车流。

　　然后撞上一双运动鞋，停住了。

　　一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姜衍青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缓缓落回去。

　　周瞿正低头等红灯，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他低头，是一只黑色保温杯，安安静静躺在他鞋边。他弯腰捡起来，往四周望了望，正好看见一个男生拖着行李箱狼狈地跑过来，那样子说不上是人在赶路还是行李箱在赶人。

　　下坡真的太要命了。姜衍青气得想骂一句，行李箱拽着他往前冲，他干脆把箱子往路边一撂，撒腿就跑——两手空空，顿时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周瞿看那表情就知道杯子滚了多远、追得有多痛苦。等人气喘吁吁跑到跟前，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你的？”

　　“我的我的，谢谢你。”

　　姜衍青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接过杯子塞进背包里，动作飞快，好像怕杯子再跑了似的。

　　“没事。”

　　绿灯亮了，周瞿抬脚跨上斑马线，头也没回地走了。

　　姜衍青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道谢的话，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那背影裹在人群里，黑色短袖，步子不紧不慢。他匆匆看了两秒，转头拖起路边的行李箱。

　　顾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凑过来问：“干嘛呢，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还没下车你就冲出去了，跟屁股着火一样。”

　　姜衍青一屁股坐到行李箱上，叹了口气：“别说了，一下车杯子就滚出去了，跑到路口才捡回来。这行李箱重得要死，恨不得把我也带下去一起滚。”

　　顾齐笑得龇牙咧嘴，姜衍青抬腿踢了他小腿一脚。正好学校派来接人的大巴到了，一群人呼啦啦上了车。

　　姜衍青坐到最后一排靠窗，抬手把空调风口拨了个方向。大巴开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远远瞥见方才捡杯子的那人，黑色短袖，水洗牛仔裤，站在路边人群里。车辆飞速驶过，人影转瞬模糊，他收回视线靠向椅背，只是脑海里下意识闪过对方沉稳的眉眼。

　　到了学校，见了各级领导，分了宿舍。等姜衍青把东西归置好、吃完晚饭再回来，已经快八点了。他还要准备第二天的讲义，桌角随手摆着白天没完工的木坯，算是唯一的消遣。

　　七月末的夜晚下了雨，空气总算凉快了些。姜衍青备完课，一边回手机消息一边关掉台灯，起身想去把风扇调大一点——刚站起来，屋子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渐渐暗下去的黑，是啪嗒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而苍白。姜衍青重新坐下去，打开手机手电筒，举着在房间里照了一圈。风扇还在转，嗡嗡地响。看来是灯泡的问题。还好他早有准备，知道学校宿舍条件有限，带的是充电式台灯。

　　课备完了，明天再买灯泡也来得及。

　　有人敲门。

　　姜衍青举着手机去开门。

　　门外是教务处王主任，穿一件紫色POLO衫，头发灰白，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肩上淋了些雨水。

　　“小姜老师，实在打扰了啊。”王炳一边说一边把伞靠到门边，从胳膊底下夹着的藏蓝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张老师中午让我把这份讲义带给你，让你看看，然后写一篇第二课时的讲义，明天要用的。我这下午忙忘了，这会儿刚下班，顺路给你带过来。”

　　“您先进来坐。”姜衍青侧身让路。

　　“不不不，就送个东西，这就走了，老婆在家等着呢。”王炳嘿嘿笑了两声，拉上公文包拉链。

　　姜衍青抬手接过讲义：“多谢王主任了。”

　　王炳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他把公文包重新夹回腋下，甩了甩伞上的水，“好好好，你也早点休息。怎么不开房间里的大灯？小台灯伤眼睛。”

　　姜衍青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灯泡，无奈地笑了一下：“灯泡坏了。反正今天工作也做完了，我想着明天出去买一个。”

　　王炳一听，立刻掏出手机：“你等我给维修师傅打个电话，让他来给你换一个。”

　　“真不用，现在不早了，还下着雨。我有个小台灯就够了，不麻烦了。”姜衍青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连忙拦他。

　　“没事，维修处时刻都有人值班，就在这栋楼对面，我也是顺手的事。”王炳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走，“姜老师你快进去吧，我这就打电话，最多十分钟。不用送了，热得很，别跑了，回去等着就行。”

　　姜衍青站在门口，连声答应着，看主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进了门。

　　既然能解决，他就不用担心了。刚好还能加个班，把张老师准备的讲义看一看。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湿意。

　　周瞿一进门就把伞扔给顾齐：“阿姨让我送的伞。”

　　顾齐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低着头，声音幽幽的：“我知道了，哥哥，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说完还瘪了瘪嘴，抽了抽鼻子。

　　周瞿看都不想看他：“你恶不恶心？工作完了就走。”

　　“走呗。”

　　顾齐两步跨过去想揽周瞿的肩膀，被一把甩开，紧接着膝盖窝被人顶了一下，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两个人出了行知楼，正好碰上王主任。当年他们的班主任都是王炳——带了周瞿三年，周瞿毕业后顾齐进高中，还是王炳接手。

　　王炳刚打完电话，看见他俩，招招手：“顾齐，正好你帮个忙。小姜老师宿舍里的灯泡坏了，维修部的电话半天没人接。你刚好也认识他，我这会有急事，你帮忙跑个腿，去维修部看看怎么回事。人家虽然是新来的支教老师，还是要给学校留个好印象才行。”

　　“收到。您去忙吧，保证完成任务。”顾齐笑嘻嘻地敬了个礼。

　　王炳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不放心，转头对周瞿说：“周瞿，你跟着去，这小子最爱掉链子。”

　　周瞿忍着笑说好。看着王主任打着伞走了，两人转身往维修部走。没走两步，顾齐突然一个急刹车：“哎呀哥，我想起来了，有个文件要在九点之前发给教务处老师。”他看了眼手机，“现在都八点五十了。”

　　周瞿叹了口气：“所以说你最爱掉链子。”

　　“那哥拜托你啦，我先回办公室。姜衍青宿舍在3209，你帮我跑一趟。一会儿校门口等你，请你吃夜宵。”说完撑着伞就跑了，步伐轻快得不像有急事。

　　周瞿没办法，只能临危受命。到了维修部，办公室里果真没人。他先领了一个灯泡，用顾齐的名字登了记，往三号楼走去。

　　姜衍青靠在床头看手机，全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关心他实习学校条件怎么样。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灭了的灯泡，低头一条条回复。果然，不出十分钟，就有人敲门了。

　　姜衍青连忙去开：“来了，稍等。”

　　门拉开，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门外人的胸口上。一滴水珠从衣服上滚落下去，顺着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好，王主任说你需要换灯泡。”

　　“哦，对。谢谢你。”

　　姜衍青侧身让他进来，一边拿手电给他照脚下。那人往里走，姜衍青的光线和视线一起抬起来。

　　周瞿被灯光猛地一晃，本能地侧过脸，眼睛眯了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眉毛微微皱着，看着有点凶。额前的刘海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

　　姜衍青一眼认出，是下午路口帮自己捡保温杯的男人，心底几分意外，连忙压下手电亮度，“不好意思，您眼睛没事吧？”

　　“没事。”

　　周瞿也认出了他。下午那个追杯子跑得狼狈的男生，穿着白T恤牛仔裤，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他收回目光，低头往里走。

　　他走到书桌前，把凳子搬到屋子中间，正要去看开关关了没有，余光扫到姜衍青还直愣愣地站在门边，举着手电，像一棵种在门口的小树。

　　“老师，”周瞿顿了顿，“开关挡住了。”

　　姜衍青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从门框左边挪到右边：“开关我已经关了。”

　　周瞿听了便转身上了椅子，扶着椅背踩上去。姜衍青赶紧跟过去，把手电的光打向天花板。他抬头的时候能看到周瞿的下颚线，一双手匀称修长，手背上隐隐浮着青筋。旧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姜衍青抽了张纸巾踮着脚递上去，周瞿接过去，把旧灯泡拧下来，用纸巾包了，又把新灯泡拧上去。

　　换好了。周瞿低头准备下来，发现这个小姜老师正抬着头看他，眼睛很大，眼珠黑亮亮的。他平静移开视线，从椅子上跨下来。

　　姜衍青退开半步，又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拉了半米。

　　“好了，我去开灯试试。”周瞿往门口走，一边把装灯泡的盒子往口袋里揣。他摸了两把没找到口袋在哪，手在衣服侧边徒劳地捞了捞，只好把盒子攥在手里。

　　摁下开关，房间骤然亮堂起来。桌面角落摊着一小袋打磨光滑的原木料，边上斜插着几把小巧刻刀，边角还留着浅浅雕琢纹路。

　　“好了好了，谢谢你。今天接连麻烦你两次，真的太感谢了。”姜衍青真诚道谢，态度疏离客气。

　　“没事，我先走了。”周瞿拉开门，姜衍青追了两步送到门口。

　　“慢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周瞿走了几步，站到楼梯上，礼节性回头对视一眼，简单回了句：“拜拜。”

　　外面的雨声很大，哗哗地盖住了一切。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层远了。姜衍青关上门，走到窗前把台灯关了。窗外是一排栾树，路灯照着，满树碎金般的细花在雨夜里轻轻晃着。楼下那人披上外套走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街巷，他收回视线，转身拿了衣服去浴室。

　　周瞿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雨水直接砸在肩膀上。他走到校门口，顾齐还没出来，于是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路灯照在地上的积水里，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