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景妃之死(下) 李公公 ...
-
李公公脚步微微一顿,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奴才斗胆,娘娘进去之后……小心些。皇上这几日心情不大好,今儿个上午还摔了个茶盏。”
我心里一沉,默默记住了。
到了养心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燃着烛火,亮如白昼,可那股子压抑的气氛比任何阴暗的角落都要浓重。
我抬眼看去,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股子冷意,比往日更甚了几分。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低着头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可这一次,这两个字里没有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松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我。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的面色确实不大好看,眼下有些青黑,嘴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悦的气息。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消瘦,没有憔悴,更没有那种痛失所爱的悲恸。他只是不高兴,像是一个被人弄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有些烦躁,有些恼火。
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忽然提起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是因为,他对景妃的感情比我想的要浅,这后宫的局势或许没有我想的那样一边倒;提起一口气是因为,他不高兴,而今晚那个要承受他不高兴的人,是我。
我垂着眼睫,按着上次的套路,慢慢地、不动声色地靠近他。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让烛光恰好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冷意似乎淡了一些。
他看了我几息,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凉,力气不小,捏得我有些疼。我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倒是会打扮。”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不敢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睫毛轻轻颤了颤,做出几分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松开手,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该做什么。上次那些欲擒故纵的手段,此刻用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他心情不好,我若太过主动,反倒显得轻浮。
想了想,我轻轻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拒绝。
我开始替他按揉肩膀。我的力气不大,手法也算不上专业,只是从前在家时母亲头疼,我常替她按,久而久之便学了几分。我的手指纤细柔软,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按着,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起初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
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可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不必了。”他说,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动作说不上温柔,但也算不上粗暴,他将我放在床上,身体覆盖了下来。
今夜的他与上次不同。
上次他虽然冷淡,但至少还带着几分克制。可今夜,他虽然依旧没有多少温度,动作里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心情不好,那股子不悦便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疼。
我咬着唇,拼命忍着。眼眶有些发酸,但我死死地憋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他没有看我。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真正落在我身上。他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表情淡漠,动作机械,只是比往日更用力了一些,更急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二,三,四……
不知数到了多少,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翻身躺在一边,望着头顶的帐子,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
“回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软和的轿辇,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咬着牙,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把衣带系好。我下了床,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连忙扶住了床柱。
皇上依旧没有看我。
我一步一步地走出养心殿,每走一步,身子都在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地碎裂。
走出殿门的时候,夜风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李公公在外面候着,看见我出来,微微躬身:“娘娘慢走。”
没有软和的轿辇。来的时候是什么步辇,回去的时候便是什么步辇。颠簸,硬邦邦,每一下晃动都让我觉得骨头要散架。
我靠在步辇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座寂静的皇宫,照着这个孤独的我。
回到漪兰殿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
冬兰和两个小宫女几乎是把我抬进去的。她们替我擦洗身子的时候,我听见冬兰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小兽在呜咽。我想说别哭了,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被狗皇帝弄死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在床上躺着,连翻身都费劲。冬兰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骂骂咧咧的,又不敢骂得太大声,只能小声嘀咕:“皇上也真是的……”
我没接话,只是闭着眼养神。
第三日,冬兰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告诉我掖庭查出了结果。
“是木容华。”冬兰压低声音,面色凝重,“掖庭查出,景妃娘娘膳食里的毒,是木容华让人下的。皇上已经下了旨,将木容华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木容华。
我想了想,隐约记起这个人。她生得娇艳,性子也娇纵,在潜邸时便是个不好惹的。我曾见过她在花园里训斥宫人,那声音尖利得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不太喜欢她,平日里能躲便躲,从不多打交道。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种事。
“没听说木容华与景妃有什么龌龊啊。”我皱着眉,“她为何要下这般死手?”
冬兰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木容华一直不服景妃协理六宫,觉得景妃处处压她一头。再加上……再加上皇上对景妃娘娘颇为喜爱,木容华怕是心里嫉妒已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为一个男人,为一个“颇为喜爱”,值得吗?
也许不是为了男人,也许是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那口咽不下的气。可不管是为什么,结局都是一样的——景妃死了,木容华也完了。
木已成舟,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