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50、潇皇后 “恭喜皇后

　　不知何时我已回了漪兰殿，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还浸在方才云芙苑的暖香与烛影里。平日里最能静心的书卷摊在膝头，我竟一字未读，直到冬兰轻咳着提醒，才惊觉自己把书拿倒了。
　　慌慌张张正过来，心头那点乱麻却理不清。

　　转眼便是数月光景，皇上与太后偶尔遣人来要我的书画，我照旧细细写画，不敢有半分敷衍；侍寝的旨意隔三差五传来，皇上待我愈发温和，竟数次破例留我在养心殿歇宿，没有按规矩送回。
　　恩宠日盛，我却愈发谨慎，只当是帝王一时兴致，从不敢真的放在心上。

　　倒是有一桩喜事——江海镜晋位了，从贵人一跃至嫔位，澈嫔。
　　消息传进漪兰殿时，我手里的绣针险些扎破指尖，嘴角却先扬了起来，那份欢喜竟比自己晋位时还要真切。我也说不清是为何，只满心都是想见她的念头，恨不得立刻便去云芙苑。
　　见了面，二人倚窗闲谈，诗词歌赋、宫中风物、琐碎小事，无话不说。

　　聊着聊着，江海镜忽然敛了笑意，声音放得轻缓：“近日宫人们私下议论得厉害，多是与穗美人有关。”
　　我一怔：“梅愫音？”
　　“正是。”她微微颔首，“流言说得难听，道是她不敬先祖，言语失仪。我已斥责过嚼舌根的宫人，可流言早已传开，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她少不得要惹上麻烦。”

　　我听着，心头莫名泛上一丝浅淡的酸意，垂眸拨弄着袖口，语气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小性子：“平日里倒没见你对旁人格外上心。”
　　江海镜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声音软了几分：“不过是怕宫中风波扰了清净，怎在你眼里倒成了偏心了？”

　　她温声哄了几句，听得人心头发软。
　　我哪里是真的生气，不过是贪着她这几分偏待。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欢喜。心底像浸了蜜饯，甜意一层层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我怎舍得真同她置气。

　　然而不过数日，后宫骤然沸腾。
　　早朝之上，皇上亲口提及中宫虚悬、不可一日无主，满朝文武齐声附议。下朝后，皇上径直去了建章宫，与太后闭门议事，不过一个时辰，立后的圣旨便已拟好。
　　李公公亲自捧着明黄圣旨而来，一路仪仗肃穆，停在漪兰殿外。

　　尖亮的唱喏声传遍宫道：“圣旨到——”
　　我心头一跳，带着殿内宫人齐齐跪伏在地。
　　李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朗然：
　　“潇贵妃林浅年，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端庄淑睿，克令克柔，诚侍君侧，慰朕心有功。着即立为皇后，钦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皇后？

　　满殿宫人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恩，我却像失了声，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李公公含笑躬身：“恭喜潇皇后，贺喜潇皇后！立后大典不日后便举行，掖庭早已赶制好皇后冠服，还请娘娘静心预备。”
　　早已……赶制好？
　　我猛地回神，指尖冰凉，机械地叩首：“……臣妾接旨。”

　　李公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漪兰殿瞬间爆发出欢喜的喧闹。宫女太监们跪满一地，口呼“皇后千岁”，个个满面喜色。冬兰见我面色发白、神思恍惚，连忙开口吩咐：“今日所有人重重有赏，都先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片刻间，殿内清净下来，只剩我与冬兰二人。
　　“主子……”冬兰小心翼翼上前。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满心都是茫然与烦躁，半点没有封后的狂喜。满宫上下都在庆贺，后宫妃嫔定然艳羡不已，可我为何只觉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嗯。”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冬兰……”
　　“奴婢在。”
　　“这般大事，他怎的……半句也未与我商量？”
　　冬兰默然无语。

　　我本也不是要她回答，只是喃喃自语。
　　也罢，至少他还与太后商议过。太后早已说过，后位属意于我，那时我只觉惶恐不安，从未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仓促。
　　更荒谬的是，皇后冠服早已备好。
　　仿佛……这一切早有定数，只等一个宣布的时机。

　　“仓促得离谱。”我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从议后位到颁圣旨，再到大典在即，不过几日功夫。掖庭行事再利落，也不至于连冠服都提前备好……他们是早知道？”
　　冬兰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我抬眸看她，神色凝重，心头第一次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从前未曾细想的细节，此刻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却又抓不住头绪，只能强行压下。
　　罢了，此刻多想无益。

　　我坐在椅上，久久回不过神。李公公让我预备，可什么都已备好，我一介深宫妃嫔，除了静心等候，又有什么可预备的？这般仓促盛大，反倒像一场早已排好的戏，只等我登台。
　　即便满心不安，大典之日还是如期而至。

　　天未亮，我便被唤醒，皇上派来的宫女恭敬侍立，为我换上皇后冠服。繁复沉重的衣饰压在肩头，龙凤刺绣金碧辉煌，一步一摇都是尊贵威仪，可我只觉得喘不过气——我素来不喜这般束缚。

　　凤辇缓缓前行，明黄伞盖遮顶，沿途宫人鱼贯跪迎，皆是“皇后千岁”的山呼。
　　抵达大殿，礼官高声唱喏：“大典开始——”
　　文武百官、后宫诸妃齐齐跪伏殿下，鸦雀无声。

　　我一步步踏上玉阶，步履稳缓，心却乱如麻。行至帝王身前，皇上伸手，我轻轻搭住，缓缓转身，面向殿下黑压压的人群。
　　一太监手捧金盘上前，掀开明黄锦缎，凤印静静躺在盘中，光华内敛，重逾千斤。
　　皇上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今日，此印便交于皇后。”
　　我指尖微颤，勉强提起笑意，屈膝行礼：“多谢皇上，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望。”

　　殿下呼声轰然响起，震得耳膜微痒。
　　“恭喜皇后！贺喜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同贺，妃嫔俯首。
　　我站在帝王身侧，手握凤印，只觉浑身冰冷。
　　高台之上，风光无限；高台之下，万丈深渊。
　　……真的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