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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侍寝(下)   皇上做 ...

  •   皇上做事,向来循规蹈矩。
      侍寝这件事于他而言,大约和批折子上朝没什么分别,都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他既不多言,也不逾矩,将事情办完,便起身整理衣裳。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留恋,仿佛方才榻上那点旖旎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我躺在那里,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养心殿的规矩我是知道的。除了极为受宠的妃嫔,后妃不得在此留宿。若是谁能破了这个例,那便是天大的恩宠,足以在后宫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我自然不在此列,皇上能做到这份上已是难得,我也不敢奢求更多。

      果然,他系好衣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去。”
      声音淡淡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却一软,险些又跌回去。好在皇上并未看我,否则这副狼狈模样被他瞧了去,今日那点欲擒故纵的把戏可就全白费了。

      大约是觉得我动作太慢,他微微侧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却顿了一瞬,随即对外面喊了一声:“李德全。”
      李公公应声而入,低眉顺眼的,不敢乱看。
      “备个软和的轿撵,送林妃回去。”
      李公公恭恭敬敬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我勉强行了个礼,由进来的宫女扶着往外走。经过皇上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方才榻上残留的暧昧气息,莫名让人脸颊发烫。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回头。

      软撵确实比来时的步撵舒服许多,铺了厚厚的褥子,坐上去软和和的,颠簸也小了许多。可即便如此,每一下晃动都让我觉得骨头缝里在疼。我咬着唇,将呻吟声咽回肚子里,一路闭着眼,只盼着快点回到寝宫。

      身子弱的坏处又多了一个——不易侍寝。
      从前我只觉得体弱不过是容易生病、走不了远路,如今才知道,原来床笫之间的事,对身子也是极大的消耗。皇上年轻气盛,虽说并不沉溺女色,可到底是十八岁的少年人,那番折腾下来,我当真是去了半条命。

      回到漪兰殿时,我几乎是从撵上滑下来的。
      冬兰早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这副模样,脸色刷地就白了。她连忙上来扶住我,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嘴里急急地喊着:“娘娘?娘娘您怎么样了?”

      我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冬兰到底是个稳妥的,见我这般,立刻又唤了两个小宫女过来,一左一右地搀着我。三个人连扶带架,好不容易才把我弄进了寝殿。我整个人靠在冬兰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涌。

      “快,快把榻上的被子铺好。”冬兰的声音都在发抖,“再去烧些热水来,要快。”

      我被安置在榻上,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冬兰蹲在榻边,眼圈已经红了:“娘娘,您……您这是……”
      “无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把沙子,“只是……身子太弱了,经不住。”

      冬兰听了这话,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起身去张罗热水。
      热水送来后,她扶着我勉强洗净了身子。整个过程我都是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冬兰的手很暖,动作很轻,一边替我擦洗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劝慰的话,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终于躺回干爽的被褥里时,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然后便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了满室。
      我眨了眨眼,盯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身子依旧酸痛不已,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凑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不适。

      “什么时辰了?”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冬兰的声音立刻从帘外传来:“娘娘醒了?已经正午了。”

      正午。
      我竟然睡到了正午。

      冬兰端着药碗进来,服侍我起身喝药。那药依旧是苦的,可我已经习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喝了个干净。冬兰又递了蜜饯过来,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娘娘今日感觉如何?”冬兰小心翼翼地问。
      “死不了。”我说。
      冬兰闻言,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待在漪兰殿里休养身子。说是休养,其实也不过是躺着罢了。我连书都懒得看,整日歪在榻上,盯着窗外的天发呆。冬兰急得不行,一会儿来探探我的额头,一会儿又去催太医换方子,忙得脚不沾地。

      太医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虚,需要静养。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又嘱咐了一堆忌口的规矩,便告退了。

      “操劳过度。”我念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若让旁人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我林浅年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什么可操劳的?可偏偏这身子就是这么不争气,不过是侍了一次寝,便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是在第三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的。
      冬兰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两圈,便又气喘吁吁地回了屋。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上那边,想来短期内不会再召我了。也好,让我歇一歇,养养身子。
      不过,我这身子养来养去也不过是那样,好不到哪里去。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总不能真的就这般自暴自弃了。

      我虽然体弱,好在还有几分才情。
      说来也是讽刺,我这个人,身子不争气,脑子却格外好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不是那种勉强能拿出手的精通,而是真正拿得出手的造诣。

      不过这手才艺在宫里倒也不是全无用武之地,皇上和太后都知道我会写字画画,时不时便会让我写一幅字帖,或是画一幅画送去。他们喜欢了,便随手赏我个物件,有时是一对玉如意,有时是一匹新贡的绸缎,有时是一支做工精致的簪子。
      这些东西我其实并不在意,可又不能不在意。毕竟在这后宫里,圣意便是天意,太后便是靠山。能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会写字会画画,总比彻底被遗忘要好。

      只是……
      我这身子本就孱弱,每次接到这样的差事,都像是一场灾难。
      皇上和太后要东西,向来是催得紧的。今日传话来,明日便要送到。我不得不强撑着身子,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地写,一勾一勒地画。写到一半手便抖了,可又不能敷衍了事,若是不用心,反倒成了大不敬。

      每次交完差,我都要在榻上躺整整一日才能缓过来。
      冬兰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劝我别写了。她知道我说得对,在这后宫里,没有圣宠便是死路一条。我能倚仗的东西不多,这副身子是靠不住的,这张脸迟早会老,唯有这手才艺,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是喜是忧呢?
      若我身子康健,那自然是喜。凭我的本事,讨得皇上和太后欢心并非难事。可我偏偏是个病秧子,别人花一分力气能做到的事,我要花十分。长此以往,这身子怕是更要掏空了。
      可我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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