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生花》且诺

11、夜晚的我们 总是默默付

　　回到出租屋，她把小鱼安顿好，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那条转账记录，她试着打电话给银行，客服说却说“转账方没有留下备注信息，只显示是个人账户”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能那就是程砚之，但是已经好久没联系了。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主动拨出过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男人开口：“……你妈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提我。但那笔钱不是我的。”她愣住：“那你知道是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生前……认识一个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会有人替我看着你。’”

　　电话挂断后，唐亦安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窗外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发冷。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陆南笙：“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窗外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小鱼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回家的余兴。怎么看都很小一只。

　　陆南笙过了大约三分钟才回。他回的不是文字，是他屋里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这扇老木门和她家的差不多，拉开的时候也会发出一声特别轻的吱呀，关上的时候，门锁扣进槽里，咔嗒一声。

　　唐亦安坐在床边没动。没过多久，她听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沉稳的脚步，像是怕吵醒楼里还在睡觉的人。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

　　她听到敲门声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头看是陆南笙站在外面，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旧T恤，衣摆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褶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顺路带过来的，又像是故意带给她一个理由，让她接过杯子之后就不会太尴尬。

　　“你发的消息我看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没有问“什么事情”，只是陈述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晚上凉，记得别开窗睡觉。”

　　她接过水杯，指腹贴着杯壁，是热的。“两万块的事，”她说，“我倒是问过一个人，可他说不是他。”

　　“你问的谁？”

　　“是程叔”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没有在继续说下去了。陆南笙也没有追问。他站在门框外面，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她一眼，像是给她留好了退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他问。

　　她低下头：“我现在也不知道。那笔钱我不敢动。如果是不认识的人转错的，总有一天会联系我。如果是……”她停了半秒，“如果是有人故意给我的，那他一定会再出现。”

　　陆南笙看着她，没有接话。楼道里很安静，头顶那盏灯泡的电流声细细的，嗡嗡的，像是夏天傍晚的蚊子在绕着光源打转。

　　“还有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今天我在医院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

　　她点开手机屏幕，翻出那条下午收到的转账记录，“没有名字，没有备注。我让我那个熟人帮忙问了一圈，他说我母亲生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说‘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会有人替我看着她’。我不敢确定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陆南笙听完了。他没有看那条转账记录，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三个字：“那你怕吗？”

　　唐亦安愣了一下笑了笑。她想过很多，这笔钱是谁转的，要不要花，怎么用，但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到时不怕。就是……”

　　“就是感觉心里不踏实对吗？”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像他这个人一样。但他的目光稳稳的，像一根柱子插在风里，永远不会倒。

　　“要是那个人不肯说他是谁的话，”陆南笙开口，“那你就先当这笔钱是你该拿的。”

　　唐亦安张了张嘴：“可是……”

　　“你妈说的是‘会有人替她看着你’，”他重复了一遍，“那个人现在在替她看着你。你不接这钱，他会总会想别的办法用别的方式给你。”

　　他顿了一下：“你接了，他反而安心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掠过两个人的脚踝，凉丝丝的。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杯壁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说道“那……你呢？”

　　“什么我？”

　　“你一直在帮我们。”她抬起头，看着他，

　　“小鱼住院的钱，你垫的那部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还。你也不跟我说，也不催我，每次我问你你就说不急。”

　　陆南笙垂下眼睑，沉默了几秒。“那五千三，”他说，“你写个欠条给我就行。”

　　“我现在就可以还你一部分。”她下意识地说，“那笔钱…”

　　“不行！”

　　她顿住了。

　　“那笔钱先别动。”他看着她，“等你弄清楚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你再决定怎么花。欠我的不着急。”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有工作了，每周都能挣到钱。还我只是时间问题。”

　　她站在门框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那你进来坐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她又补了一句：“小鱼睡了。不会吵醒她。”

　　他想了想，低头换鞋，走进了她的屋子。

　　出租屋很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上还放着中午没洗的碗。唐亦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放到一边，又弯腰把小鱼散落在地上的拖鞋重新摆好。

　　“不好意思，有点乱。”

　　陆南笙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旁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桌上的东西，是一叠曲谱、一支笔、还有几个压平了边角的教材书页，还有一杯剩了半杯的温开水。

　　“这是你大学时候用的？”他问。

　　“嗯。翻出来重新练的。”她说，“这么久没弹，手生了，得练一练才敢教他。”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一站一立，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子。桌上那半杯水正静静反射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

　　“唐亦安。”

　　“嗯？”

　　“那两万块……如果以后有人联系你，说那是他转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我不想欠太多人的。”

　　“如果那个人什么都不图呢？”

　　她抬头看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地刺了一下。过了很久她说：“那时候我再想想。”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碗我帮你洗了再走吧。”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灶台一眼。

　　“不用不用！”她赶忙跑到他面前，轻轻的拉住他的手臂“怎么好意思让你洗，来我家还给我洗碗。”

　　“没事，而且碗放久了会有味。”他走到水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弯着，洗碗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已经不再需要特意去注意什么了。

　　她靠着桌沿，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一点点变凉的触感。就这样小口小口的喝水，然后时不时看他一眼。此时的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穿过旧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看着那道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翻开了那条转账记录。她盯着那串数字、那笔金额，像是想要从这些冰冷的字符里，找出一点什么来。可是找不出来一点儿。

　　她轻轻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桌上。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陆南笙背对着她，像是知道她在看手机，也像是没注意。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灶台上那些碗筷一只一只洗干净沥干净，然后放回架子上。然后他把手上的水用手撒了撒然后，用旁边的干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道。

　　“那我先下去了。”

　　“好。”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拉开门，又停了一下。“那两万块的事”他说，“你先放着。如果有人来问你，你再来告诉我就行。”

　　他走了。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里。唐亦安依然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杯半凉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光斑，晃一下，又停住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然后关上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