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生花》且诺

1、桶底的太阳 泥泞中相拥

　　夜里十一点，整条街只剩下这家便利店灯火通明，两旁的商铺早已陆续打烊。

　　唐亦安又从货架上挑了几样保质期完好的吃食一起结了账，孩子还小，不能跟着她吃过期饭团。这些足够她和小鱼填饱明天的肚子。

　　她把饭团和吃食装进布袋包，正想着明日的一日三餐，门口响起“欢迎光临”，她回过神。

　　进来的不是顾客，是醉汉。

　　那人挺着啤酒肚，左手拎着没喝完的酒瓶子，用力拍着柜台嚷嚷着要买烟，指尖敲得玻璃咚咚作响。唐亦安也没抬头：“烟卖完了。”

　　“你少糊弄我！”

　　她沉默不语。这种事她遇到过太多次，对方骂两句、拍几下，没人搭理自然就离开了。她低着头盯着收银机，再熬十分钟到十一点半就能下班。

　　醉汉依旧拍着柜台满口咒骂，时不时仰头喝酒，酒水顺着下巴浸透衣领。

　　门铃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快步走到柜台前。

　　身穿灰色工服的年轻男人挡在醉汉身前。他把一瓶雪碧水放在收银台上，语气平淡：“结账。”

　　醉汉扭头瞪着他：“你谁啊你？”

　　男人目不斜视，只看向收银机：“麻烦结账。”

　　醉汉颜面尽失，扬手就要推他。男人微微侧身没有躲闪，只抬眼望向对方。冰冷的目光瞬间将醉汉震慑住，那只手僵在半空。醉汉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门铃声落下，便利店重新归于安静，白炽灯嗡嗡的声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攥着扫码枪的手指松了又紧，指节发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胸腔闷得发疼。她慢慢呼出来，肩膀塌下去。她遇到过太多次了不代表不怕，只是习惯了硬撑而已。

　　唐亦安松了口气，抬头说道：“谢谢，三块钱。”他把雪碧放在台上。唐亦安扫码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很香很香闻着安心舒适。

　　男人摘下工帽，露出清瘦的脸颊。他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微微皱眉：“唐亦安，你住三号楼吧？”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工牌上有你的名字，我住你楼下的。你半夜洗衣服，动静有点大。”

　　唐亦安刚想开口解释，对方已经推门离去。

　　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她无意间看见他工服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久久望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起高中的冬天。她的棉鞋底硬如磐石，鞋子前面还破了个洞，在雪地里走了两公里，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回到家，桌上放着一碗母亲留下的鸡蛋酸菜面，用碗盖着的，打开还冒着热气。那股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收拾好卫生，墙上时钟走到十一点三十五分，下班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男人袖口的破洞总在眼前浮现，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夜风灌进领口，她裹紧外套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每根灯柱就变一次形。她数着步子走到三号楼底下，一楼房东家的狗从门缝里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三号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三楼左边那扇窗拉着旧窗帘，透出一道暖黄的窄缝，那是她的房间。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二楼靠右的窗户漆黑一片，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色工服，是他的。她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灰色工服还挂在晾衣架上，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她回来。

　　随后她低头快步进了楼道。

　　唐亦安攥着手电筒，摸出布包里的钥匙，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这扇木门已经用了三十多年，吱呀作响，房东执意不肯更换，还说留着将来能当古董。

　　她生怕动静太大吵醒孩子。把布包轻轻放在鞋柜上，扶着柜子弯腰换拖鞋，一抬眼，鼻尖先嗅到一股酸菜香气。

　　木桌上摆着一桶已经泡好的酸菜方便面。窗边晾着洗干净的衣物，水珠顺着衣角一滴滴往下落。

　　小女孩小鱼趴在桌边，睡得安安稳稳。

　　看到这一幕，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小鱼才刚满五岁，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如今却只能跟着她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好玩的玩具，也没有同龄玩伴。

　　生活的重压压弯了她的肩头，委屈与愧疚一同涌上心头，唐亦安鼻尖发酸，滚烫的眼泪顺着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踮着脚尖轻轻走上前，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小鱼，把孩子安稳地安置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关掉卧室的灯，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默默坐到桌边，拿起那桶泡面。

　　一口面咽下去，满心都是酸楚。她努力想要忍住情绪，眼泪却不受控制，一行接着一行不停地往下淌。

　　面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筷子。
　　桶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被汤汁的热气熏得有些发软她展开来，上面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

　　“姐姐，我泡的面，你吃。”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太阳，涂得圆圆的，颜色很浅，像是怕画重了浪费笔芯。

　　唐亦安笑了笑随后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二楼那件灰色工服还在风里晃。她把窗关小了一点，没拉窗帘。

　　她在水龙头下把脸埋进冷水里，指腹蹭过眼角的泪痕，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拿毛巾擦了擦，转身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小鱼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还攥着被角。唐亦安在床沿坐下，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鼻尖又泛了酸。她没再哭，只是俯身在小鱼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床头那盏小灯。

　　房间沉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从旧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躺下来，把小鱼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胳膊搭上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扑在她下颌。她闭上眼，胸腔里那口堵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慢慢散了。

　　三号楼对面的路灯把光送上来，三楼那扇窗子暗了。

　　男人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件晾了一晚的灰色工服，刚要收进来，目光却习惯性地往楼上扫了一眼。往常这个点，三楼那扇拉着旧窗帘的窗户总亮着灯，隔着布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水声断断续续传到楼下，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今晚那里却沉在一片静谧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停住手，工服搭在晾衣架上没动，歪了歪头。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今晚怎么没洗衣服了？随即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往上抬了一下，没出声。他把工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关窗，拉好窗帘，躺回那张窄床上。

　　天花板映着路灯的暗光，他合上眼，笑了笑。安静就安静吧。她累了也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