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出猫》金泈水

1、初入职场 我哭了，我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检西宁将本来挽上去的工作服袖口重新扒拉了下来，继续敲打键盘。

　　坐在桌子面前的男人，身高一六八，体重一百八，被两颊厚肉挤成三角形的眼睛下方，露出一道凶狠的眼白。

　　他声音粗哑浑浊，满怀自信描述着对未来伴侣的要求：“我希望对方身高不要太高大，娇小玲珑那种就行，性格黏人，爱撒娇，声音好听，最重要的是，脸一定要好看，颜值至少七分以上，经济条件……”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检西宁脸上带着正经标志的工作微笑，“颜值方面可以请您再详细说说吗？因为审美是比较主观的东西呢。”

　　男人思索了一下，“举个例子吧，最近很火的偶像男团X-5认识吗？里面身材最矮小的那位小C，娇娇弱弱的，脸很小，唱歌好听，我就喜欢他那样的。”

　　检西宁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光标停在“择偶要求”那一栏不断闪烁。他想起女同事桌上那个像高中生一样的明星照片，再看着对面这张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新人第一单，又要黄了。

　　气氛安静得诡异，检西宁盯着电脑桌面新换的可爱猫咪壁纸，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先生，您这要求我办不到。”

　　男人的脸色瞬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都还没把人介绍过来就说做不到？我这条件难道还配不上他们了？”

　　检西宁忙不迭解释：“我们这边嘉宾见面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对方不同意的话，我也……”

　　“这就是你的工作啊，”男人直接打断，“你向对方展示我的优势啊，缺点的话就委婉一点说，你是个媒人还不会说媒了？”

　　“那不是欺骗对方吗？”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的纸杯扑哒一声落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站在门口的两个西装革履的光头保镖闻声走进来，眼神凶恶看着他。

　　“什么骗不骗的，你有没有强调我的家庭条件？我说了我经济条件毫无压力，对方没有工作也完全养得起。身边多少人抢着要给我介绍对象，要不是我没看上他们，还轮得着来找你！”

　　检西宁吓了一跳，完蛋了，这体格加上俩保镖，他怎么干得过？他用余光飞速评估了一下自己到门口的最短最快距离，手机在工作群里按下求救信号后，趁其不意，嗖的一下跑了出去。

　　刘主管带着销冠火急火燎赶过来，检西宁本想观摩一下销冠是如何应对野蛮顾客的，被主管请了出去，只好默默回到工位。

　　当初听信谣言，说灵缘红娘馆岗位不限专业竞争少，平均工资又高，检西宁以为自己捡到宝，没想到是压根没人报。笔试的时候考场上没见着几个考生，面试比私企还要随便，过几天就给他发了Offer，入职后才发现是个天坑，就他一个应届生。

　　本着做事不中途而废的原则，看到前辈同事们业绩水涨船高，心里生出自己也要拼搏一番的想法，毕竟算个铁饭碗，只要熬过一年，未来可期。

　　他拿着自己新买的咖啡杯，径直走向茶水间，这几天连续熬夜加班写报告、学习挖掘客户，每天都得靠咖啡续命才能清醒。

　　到了茶水间，却被告知咖啡机坏了，这几天估计都没法供应咖啡。他转身走到电梯口，打算去楼下附近的咖啡店买。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几个同事从里边走出来，脸上慌里慌张的，见到检西宁后，一窝蜂涌上来，“喂，新来的，劝你现在不要下去。”

　　检西宁一脸懵懂站在人群中。

　　另一个同事在旁边插话：“不知道谁得罪了那位陆队长，好可怕，他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气势就能催动妖法，前台现在全趴下了，经理都躲起来了！”

　　“我记得你是人类吧？他们前台接应的可都是妖怪，连他们都扛不住，你去了肯定小命不保。”又一个同事语重心长附和。

　　正说着，整栋大楼突然像地震般剧烈晃动了一下，几个人吓得站都站不稳，捂着胸口，尖叫着跑开了，剩下检西宁一个人站在电梯门口，他摸了摸身上，奇怪了，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回到座位上，检西宁打开他的潜在客户总结清单，看着最后“是否成交”一列，全是刺眼的红色，羞愧低下了头。伤心过后，他很快重整旗鼓，编辑好推广信息，根据不同社媒平台改了不同的版本，逐一发布。

　　之前听别的做自媒体的朋友说，社交账号上最好上传几张展示生活和本人的照片，可以吸引流量。检西宁点进相册，在为数不多的照片里面选了几张摄影社朋友帮他拍的照片，登上社交账号换好头像和背景，发了新帖子，然后开始辗转在相亲相关的帖子里面到处留言。

　　叮咚——叮咚

　　没想到这个方法是真管用，没一会，账号就收到了两条打招呼的私信。

　　说不定真有戏，检西宁心里有些兴奋，正准备点进私信回复，电脑右下角的公司内部企业号图标闪动起来。

　　鼠标点开，对方的头像让他心下一慌。

　　【刘主管：你来一下。】

　　不是吧不是吧，他最近犯错了吗？

　　所有报告都按时写了，入职以来也没请过假……难道说早上的那位男顾客是他们其中一人的亲戚朋友？还是说他入职一个月没开单，业绩太差要开掉？

　　忐忑敲开门，发现里面齐刷刷站着两个人：蔡经理、刘主管。

　　检西宁不明所以，跟他们对视的一瞬，几乎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在一秒钟内过了一遍，手指紧紧攥住制服袖口边缘。

　　刘主管先开了口，“小宁啊，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啊，入职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检西宁脸上窘迫万分，说话都变得不顺畅，“还……还好，还在熟悉业务，就是业绩……还没有。”

　　“当时你刚进公司，是老张带的你吧？”

　　“是。”检西宁点点头。

　　一旁的蔡经理接过话，“事情有些紧急，我就只直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张流程上走错了，客户闹起来了。你资历最浅，去道个歉，就说是你不熟悉操作搞错了，这事就结了。我们也好跟上面交代，保住了老张，也显得你顾全大局。”

　　刘主管轻轻拍着他的肩，“你扛下来，我们又不会惩罚你，就是面上大家议论一下，作为新人你也没什么损失。”

　　说得那么轻巧，你们咋不去认了呢？都被吓得躲在这里，真是搞笑。明明不是他做的，他当然不想认，张组长的确待他不错，这也不能成为他背锅的理由吧？

　　如果他硬刚到底，最后大不了离职回家，可是上个月试用期工资也挺不错的，现在重新出去找份新工作也不容易，妹妹的病还等着用钱……算了，本来他也就是个小透明，也没什么名声可被人践踏的，不能跟钱过不去。

　　“成，但我有个条件。”

　　话音刚落，两人表情一致的意外，检西宁语气平静：“那接下来几个月的业绩考核，我就不管咯。”

　　蔡刘二人对视一眼，蔡经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行。”

　　一楼的接待大厅，向来都是上级接待贵宾和重要客人的地方，普通职员只有打杂的时候惊鸿一瞥，平日都是可望不可即。

　　通往大厅的走廊装潢跟办公室天差地别，两边墙上挂着华贵的古画，天花板刻着精美的神话故事浮雕，连脚下的地毯都厚得踩不出声音，检西宁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没想到他一个平凡人也有机会踏足，检西宁感叹着，蔡刘二人轮番上阵在他耳边叮嘱注意事项。

　　大概是有位客户的相亲信息被错误泄露给多位嘉宾，许多收到相亲邀请信息的不知情嘉宾如获至宝，纷至沓来，导致客户苦不堪言。介于客户稽查官的身份，样貌家境优良，民警的处理抵挡不住追求者的疯狂。

　　如此看来，应该是严重影响到客户的生活，前来讨个解决方案。但他一个底层员工能有什么办法，表面上答应那两个老登来诚恳道歉，心里那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门徐徐推开，一股强势的气息从里面蹿出来，身边蔡刘两人表情变得难受，硬着头皮走在检西宁前面。

　　偌大厅堂溢彩流光，织金地毯严丝合缝，奢阔真皮沙发处，那人倚坐在上面，姿态松弛，指尖漫不经心夹着一支细烟，火光明明灭灭，烟气轻飘散漫。

　　他抬眼淡淡扫来，声线低沉冷哑，“他就是负责人？”

　　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裹着慑人的压迫感，检西宁甚至听出了一丝不耐烦，方才还自信满满撑着几分硬气，现在仿佛脚底生根，定在后面恇怯不前。

　　蔡经理刘主管两个人上前跟男人说了些什么，可男人显然不为所动，明里暗里说着红娘馆违规经营，诚信系统不靠谱，不止涉及行政违规，已是违法行为，必须从重处罚。

　　听得两人脸色煞白。

　　男人吸了一口烟，从沙发上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形一览无余，大片阴影瞬间笼罩过来，一股无形的妖力压制如同天罗地网让人无处遁形。

　　其他人脸上的表情更难受了，检西宁本想靠坚强的意志硬撑着，腿却突然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几双眼睛不明就里看了过来，蔡刘两人更是摸不着头脑，这小子怎么跪下了？跟在办公室里说好的不太一样啊。

　　膝盖传来真实的痛感，检西宁抬起头，眼前的男人身材高挑匀称，正统蓝色制服衬得他宽肩窄腰身段更优越，自下而下才能注视到的那双眼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蔡刘两人面面相觑，正要跟陆言浔解释，陆言浔却先对地上的人开了口：“你这是……”

　　“对不起队长大人——”

　　检西宁先发制人，跪着爬过去，抓上陆言浔的一节裤腿边就开始哭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陆队大人是我对不起你，我才上班不久，每天都没业绩啊，一时压力大就加班加点熬夜了啊，一熬夜就头脑不清醒，不小心将您的信息搞错了，呜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我才二十岁啊，我不想死……我是说我还想继续工作，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工作就等于要我的命呀！呜呜呜呜呜……造成您的困扰真的非常抱歉，您的损失我是赔偿不了，但您提出的要求，我会全部负责到底的，求求您，别杀、不是，别投诉我啊！”

　　检西宁跪坐在陆言浔大腿侧边，声音青涩带着几分少年气，一双桃花眼哭得尾角泛红，泪光闪烁。

　　陆言浔低头，眉头微不可察动了下，从检西宁进门那一刻，陆言浔就感知到他是人类，居然对自己的妖力压制一点都不惧怕，反倒有些好奇，但稍微增加一下强度，人类的身体还是会做出本能反应。

　　近距离一看，好小一只，但算不上娇弱，身上没有一丝妖气，除了生得漂亮之外，跟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上个月父母偷偷拿着他的身份证来红娘馆注册会员，隔几天就会有人来联系他，加他社交账号不成，就换成发信息打电话，本来每个月就整这么几个人，而前几天人数直接涨到了几百个，夸张到他以为自己信息被黑客爆了，一查才知道是红娘馆搞得鬼。

　　偏偏这红娘馆从去年并入灵界公有企业，作为稽查，无权对其经营过问，好在他朋友多，各个领域皆有涉足，泄露个人隐私这么大的漏洞，够他们罚了。

　　脚边这人，越哭越惨，搞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真是麻烦。

　　陆言浔将手里的烟举到嘴边，含进唇，尾部的烟灰倏地掉落，而眼下之人毫无察觉。

　　说时迟那时快，陆言浔另一只手迅速施出妖法，让即将落到脚边人眼睛上的烟灰瞬间换了个方向落到地下。

　　心跳节奏微微被打乱，见人没事松了口气。

　　手上的烟蒂不知何时被妖法触及而碾熄，俯首低眉，脚边这人仍一副浑然不知瞪着眼睛等待他回答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