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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沉寂 叶幕白的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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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幕白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回廊尽头,连衣料摩擦的轻响都消失无踪。
冗长沉寂的夜里,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宴会厅里震耳的爵士乐、宾客虚伪的寒暄笑语、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尽数被厚重的夜色吞没。整栋奢华的私人会所褪去了整夜的浮华喧嚣,只剩下冷白的廊灯次第亮着,投下一片片单薄又清冷的光影,将空旷的回廊衬得愈发寂寥。
林清羽依旧维持着侧身而立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方才刻意紧绷的肩线,此刻才缓缓松弛下来。
晚风穿过雕花栏杆,裹挟着夜晚微凉的潮气,狠狠吹在他脸上。额前蓬松的碎发被吹得凌乱翻飞,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心绪。
心口那股莫名的沉闷,在叶幕白离开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闷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他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峰,心底不停唾弃自己的矫情。
明明是他拼尽全力、不留余地推开的人。
明明是他从第一眼开始,就打心底排斥、觉得刻板无趣、百般抵触的叶幕白。
那个永远恪守分寸、举止得体、周身裹着一层冰冷壁垒的男人,完美得无可挑剔,却也冷淡得毫无烟火气。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规矩、克制、冷静,一生都活在条条框框里,和随心所欲、肆意张扬的自己,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讨厌这种滴水不漏的客套,讨厌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更讨厌叶幕白那双太过沉静通透的眼眸——仿佛只需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刻意伪装的桀骜与抵触。
可为什么,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心里会空落落的,像无端被人抽走了一小块温热的东西。
林清羽抬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去。
有病。他暗自暗骂自己一句。
一定是今晚晚宴太过沉闷虚伪,空气太过压抑,才让他生出这种莫名其妙、荒谬至极的错觉。
他收起手机,揣回裤兜,挺直脊背抬步走向会所正门。
夜色深沉,天幕是纯粹的墨黑,没有星月点缀。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繁茂,晚风掠过树梢,簌簌的轻响连绵不绝,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方才在回廊刻意强硬的那句“我的人马上就到”,不过是少年拉不下面子的逞强。
他今晚临时过来赴宴,压根没让司机跟随。原本打算散场后随手打车离开,可被叶幕白一语点破,少年那点高傲的自尊心作祟,死活不肯接受对方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拒绝。
走出会所大门,方才停满豪车的门口早已空旷大半。零星几辆私家车缓缓驶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街边的网约车寥寥无几,软件页面刷新数次,依旧显示着超长排队等待,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车过来。
夜色里的别墅区本就偏僻,远离市区,夜晚车流稀少,别说网约车,就连过路的出租车都难得一见。
林清羽站在路灯之下,看着空空荡荡的马路,方才浑身的锐气与锋芒,悄无声息地蔫了大半。
尴尬、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他这辈子肆意惯了,向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何时这般进退两难过?
偏偏几分钟前,他才无比高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叶幕白的相送,把话说得决绝又生硬,半点不留退路。
现在回头去找人,未免也太狼狈,太打脸。
骄傲惯了的林清羽,做不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
他咬了咬后槽牙,索性收起手机,索性放弃等待。不过是几公里的路,走路回去,也不算什么难事。
打定主意,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白色衬衫,迈开长腿,沿着空旷的柏油马路往前走。
路灯绵延向远方,光影斑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孤单地映在地面上。
深秋的晚风越来越凉,一阵阵灌进袖口领口,带走周身仅存的温度。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冷,吹得裸露的手腕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清羽自幼被宠着长大,恣意张扬,随性散漫,从未受过这般清冷孤寂的境遇。往日无论去哪,前呼后拥,热闹从不缺席,何曾独自一人在深夜的荒路上徒步前行?
脚步慢慢放缓,心底的烦躁渐渐褪去,方才被刻意压下的思绪,再次翻涌上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回廊的画面。
叶幕白安静伫立的模样,清淡温和的嗓音,深邃沉静的眼眸,还有被他当众生硬拒绝后,依旧分毫未乱的体面与从容。
自始至终,那个人没有半分不悦,没有一丝勉强,更没有半点儿咄咄逼人的纠缠。
他只是平静地尊重了自己所有的抵触与疏离,安静退场,体面至极。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质问、一丝一毫的不满,都未曾流露。
可越是这样,林清羽心底那股别扭的情绪,就越发浓烈。
他不怕争执,不怕对立,不怕针锋相对。
他最怕的,是这种温柔又克制的退让。
叶幕白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论他如何张牙舞爪、竖起尖刺、刻意抵触,对方都始终波澜不惊,从容接纳。
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抗拒,所有的刻意疏离,落在叶幕白身上,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可笑。
反倒衬得他像个无理取闹、幼稚任性的孩子。
一念至此,林清羽脚步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挫败感。
他抬手,对着微凉的晚风无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路边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车灯转瞬划破漆黑的夜色,又迅速归于沉寂。周遭依旧安静得可怕。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低沉的引擎声。
车子行驶的速度极缓,没有丝毫超车的急促,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清羽生性敏感,瞬间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下意识蹙眉,心底升起几分警惕,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几分。
可身后那辆车,依旧不疾不徐,稳稳跟随着,不远不近,不吵不闹,没有丝毫冒犯的姿态。
晚风寂静,整条长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身后轻微的车轮碾地声。
僵持片刻,林清羽终究耐不住心底的疑惑,猛地停下脚步,骤然回头。
身后漆黑的夜色里,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路灯光影尽头。
车身沉稳低调,线条利落雅致,是方才叶幕白乘坐的那辆车。
车窗半降,昏暗的夜色中,隐约透出一道清隽挺拔的侧影。
隔着数米的距离,看不清眉眼,可那周身清冷自持、温雅内敛的气质,林清羽一眼就能笃定——是叶幕白。
他竟然没走。
林清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他以为,以叶幕白的分寸与体面,被自己那般生硬拒绝后,必然会转身离去,彻底划清距离,再无交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刻板规矩的人,竟然会执拗地留在原地,默默跟在他身后。
夜风骤然吹乱了他所有的心绪,方才筑起的坚硬壁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几秒后,车门被轻轻推开。
叶幕白身形修长,缓缓从车上走下。
他依旧是方才晚宴上规整雅致的模样,西装平整无褶,身姿挺拔端正,连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清冷的路灯落在他肩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褪去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他没有上前逼迫,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车旁,目光温和地望着不远处僵立的少年。
夜色漫长,晚风温柔,他的声音清浅低沉,穿透晚风,稳稳落在林清羽耳中。
没有质问,没有调侃,没有半分嘲讽,只有全然的尊重与妥帖:
“林少爷,夜里路凉,沿途少人,不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退让,给足了少年所有的体面:
“我不催你,也不打扰。只是跟着你,护你一程。你若不愿上车,我便一直这样,送你到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