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病车空帘 空病车是诱 ...
-
那辆病车,空得太干净。
禁军把车从司礼监后门推到院中时,几个内侍都往后退了一步。
车身不大,四面垂着青灰色厚帘,帘角用铜坠压住。车辕上还挂着一只旧药牌,上面写着“急送”二字,字迹被烟熏得发暗。
乍一看,像是刚从火场边推出的。
可林照晚第一眼就皱了眉。
沈既白问:“怎么?”
“太像病车了。”
旁边的小内侍没听懂,抖着嗓子道:“林姑娘,这本来就是病车。”
林照晚没有答他,伸手掀开车帘。
车里空空如也。
没有病人,没有褥子,也没有血迹。只有一层薄灰,铺在木板上,灰面细细密密,像刚被人扫过又重新撒了一层。
她没有进去,只弯腰看车板边。
病车若真载过重病之人,车里总会有药气、汗气、褥印,甚至车板受潮后留下的深浅痕。眼前这辆车却干得像库房里刚推出来的旧物。
“这车不是今夜载人的。”
禁军一怔:“可车刚在后门发现。”
“发现,不等于用过。”林照晚道。
沈既白走到车辕前,看那只药牌:“药牌是真的。”
“嗯,车也可能是真的。”林照晚道,“只是今晚不是拿来运人,是拿来让我们想起十五年前那辆车。”
她伸手指向车帘内侧。
“你看这里。”
沈既白低头。
车帘内侧有一条很浅的折痕,横在中间。折痕上方灰重,下方灰轻。
林照晚道:“这帘子长期卷着,今日才放下来。若真运过病人,帘子一路垂着,内侧灰不会分成上下两层。”
少监急道:“那是谁把它推到后门的?”
林照晚回头看他:“你们司礼监后门,谁能推车出去?”
少监脸色发白:“后门平日不开。除非送废纸、送旧木,或太医院来取旧药箱。”
“太医院?”
沈既白抬眼。
少监忙道:“旧直房有些废旧文匣,常用药粉防虫。太医院每月派人来换药包,走后门。”
林照晚蹲到车轮旁。
地上有两道车辙。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停在病车下面,浅的从后门斜斜出去,已经被人用水泼过,只剩一点泥边。
她伸手在泥边轻轻一刮,指尖沾上一点黄褐色粉末。
“不是病车走了。”
沈既白道:“另一辆车走了。”
“嗯。”林照晚把粉末凑近闻了闻,“药车。”
药车和病车不一样。
病车运人,车厢宽,帘厚,走得慢。药车运药材、药箱、药渣,车身窄,轮轻,车辙浅,常带苦药粉和防虫药味。
眼前这辆病车,是摆给他们看的。
真正走出后门的,是药车。
沈既白立刻道:“封太医院到司礼监后巷,查今晚所有药车。”
禁军领命而去。
林照晚却还蹲在原地。
她看着病车车板上的灰,忽然伸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灰散开一点,露出车板上一道旧刻痕。
不是新痕。
刻得很浅,像许多年前有人用指甲或细刀尖划过。
一个小小的“承”字。
沈既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停。
林照晚看向他:“你见过?”
沈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火场的烟还没散尽,旧直房门口一片狼藉。内侍们跪了一地,禁军来来往往,没人敢抬头看他。
过了片刻,他才道:“十五年前,我追的那辆病车,帘角也有一个字。”
“什么字?”
“渊。”
林照晚低头看车板。
旧直单上残缺的名字,是“承……”另一个字像“渊”,又像“玄”。
车板上刻的是承。
沈既白记得的是渊。
承渊。
萧承渊。
废太子。
这个名字在他们之前的案卷里已经出现过,可眼前这道刻痕,却像把所有旧案从纸上拖回了车里。
林照晚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用短尺量了量刻痕位置,又看车厢高低。
“不对。”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道:“这个字不是病人躺在车里刻的。”
“为何?”
“若人躺着,手会从里往外划,字势该往下拖。这个‘承’字起笔稳,收笔重,是蹲在车外刻的。”
少监听得发懵:“谁会在车外刻这个?”
“送车的人。”林照晚道。
沈既白眼神微沉:“留记号?”
“也可能是嫁祸。”她顿了顿,“但至少说明,今夜有人知道我们会查到‘承渊’两个字,所以提前把这个承字摆在这里。”
沈既白道:“又是引路。”
“嗯。”林照晚抬眼,“不过这次引得太急。”
“急在哪里?”
“车太干净,帘灰太假,药牌太旧,承字太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想让我们立刻相信,十五年前病车里就是萧承渊。可越想让我们相信,越说明他们怕我们查真正的车。”
沈既白看向后门外那道浅车辙。
真正的车,是太医院药车。
就在这时,先前被抓的小内侍忽然哭道:“奴才想起来了!”
沈既白转身。
小内侍抖得厉害:“方才起火前,有辆药车从后门出去。车上盖着药渣布,味道很重,守门的都躲远了。”
林照晚问:“几个人押车?”
“两个太医院药童,一个老内侍。”
“老内侍长什么样?”
小内侍想了想:“背有些驼,咳得厉害,袖口有青边。”
少监立刻道:“太医院药童服没有青边。”
沈既白道:“司礼监呢?”
少监摇头:“司礼监低等内侍也不用青边。”
林照晚忽然问:“宫门作监呢?”
少监怔了一下:“宫门作监匠官的旧衣,袖口有青边。”
又回到宫门作监。
病车是假。
药车是真。
押车的人却穿着宫门作监旧衣。
这不是一个衙门能做成的事。
旧直房给废令,宫门作监给门尺,太医院给药车,京营右卫给声势。所有东西都像分散的小环,合起来却正好是一条出宫的路。
沈既白道:“药车往哪边走?”
小内侍指向后巷:“往北。奴才听见车铃响了一下,像往太医院方向。”
林照晚忽然问:“药车有铃?”
小内侍点头:“有。有些药急,怕路上撞人,车前会挂小铃。”
“响了几声?”
小内侍脸色一白。
“三声。”
屋里一静。
又是三声。
不是西华门的铃,不是旧直房的铃。
是药车铃。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他们一路用三声认路。”
沈既白道:“能追吗?”
林照晚走到后门,蹲下看那道浅车辙。
车辙被水冲过,但路边青苔上还挂着一点药渣。药渣里有紫苏、白芷、艾叶,还有一点很淡的桂花粉。
她指向北边。
“能。”
沈既白立刻下令:“两队禁军封太医院前后门,一队查北巷药车,不许惊动御前。其余人随我。”
少监急道:“沈少卿,旧直房这边……”
“人押住,簿封存,铃绳拆下。”沈既白道,“少一件证物,你同罪。”
少监磕头如捣蒜。
林照晚跟着沈既白往后巷走。
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吹得她袖口微微鼓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朱印残纸,又看那辆空病车。
沈既白忽然道:“怕吗?”
林照晚抬头:“怕什么?”
“旧案越来越近。”
“我爹的名字被他们借了这么多回,我若现在怕,岂不是太亏?”
沈既白看她。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很亮。
“再说了,沈少卿不是很好用吗?”
沈既白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候还贫。”
“紧张的时候贫两句,不容易手抖。”
“你手抖吗?”
“不抖。”林照晚把短尺往袖中一收,“但他们该抖了。”
两人穿过司礼监后巷。
巷口的水还没干,青石上留着两道浅浅车辙。车辙一路往北,到了转角处忽然断了。
禁军举灯照去。
前方是三岔口。
左通太医院,右通内库,中间则是一条极窄的夹墙道,通向废置多年的药香院。
林照晚蹲下看了片刻。
左边有药味,右边有车辙,中间什么都没有。
沈既白问:“走哪边?”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湿叶。
叶面上沾着一点白灰。
不是药粉。
是门尺白灰。
她抬头看向中间那条没有车辙的夹墙道。
“走没有痕迹的那条。”
禁军一怔:“可那里没有车辙。”
“因为车到这里,就不走轮了。”
“什么意思?”
林照晚看着夹墙深处。
“他们把车抬走了。”
话音刚落,夹墙道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
一声。
不是三声。
像有人终于发现,身后追来的人听懂了他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