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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朝门之前 朝门截获黑 ...

  •   朝鼓提前响了。

      长街上的晨雾还没散,百官的车马却已经乱了。

      本该按时辰缓缓入朝的队伍,被那几声鼓惊得提前聚向朝门。马蹄声、车轮声、低声议论声挤在一起,像一锅尚未煮开的水,已经开始冒泡。

      林照晚伏在马背上,迎着晨风眯了眯眼。

      风里有墨味。

      不是寻常文房墨。

      是刚写过密诏的朱墨味,混着封蜡和新纸的气味。

      她忽然勒了一下缰绳。

      沈既白几乎同时放慢:“怎么?”

      “有人已经到朝门了。”

      沈既白看向前方。

      朝门外,官员的车马还隔着一段距离。门前禁军正在维持秩序,几个内侍捧着文匣,正从侧门方向往里走。

      “看见了?”沈既白问。

      “闻见了。”林照晚道,“新墨太重。若只是朝门值房日常文书,不会在这个时辰有这么多新墨。”

      冯敬的马车落后半截,听见这话,掀帘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掌诏房的人。”

      林照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个内侍穿着灰青色窄袖袍,腰间佩小铜牌,手里捧的文匣不大,却都用黄绢束口。最前头一人身形清瘦,走路极稳,左手扶匣,右手却自然垂在袖中。

      他不像内侍。

      更像常年坐在案前写字的人。

      沈既白冷声:“陆闻舟?”

      冯敬看了片刻:“像。”

      “像?”

      冯敬道:“掌诏房的人见外臣少,陆闻舟平日又低头行事。奴婢也只能认个身形。”

      林照晚看着那人左手。

      虎口处有一道深茧。

      写字人有茧,并不奇怪。可他的茧不只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腕侧也有浅浅磨痕。

      那不是写字磨出来的。

      是长期握细管或铜尺。

      算图的人,常有这样的痕。

      “是他。”林照晚道。

      沈既白没有再问,直接策马向朝门冲去。

      禁军看见他来,先是一惊,随即拦道:“朝门重地,未到入朝时辰,不得纵马!”

      沈既白勒马停在禁军面前,衣袂落下,声音冷得像霜:“大理寺查黑麟逆案,封掌诏房文匣。”

      禁军统领脸色微变:“沈少卿,掌诏房奉的是御前事。”

      “我奉的也是御前事。”

      林照晚跟着停下,将皇帝金令举起。

      金令在晨光里一亮,朝门前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半截。

      可也只低了半截。

      百官已经到了。

      一辆辆车马停在长街两侧,车帘掀开,有人探头看,有人低声问,有人神色惊疑。

      “登闻鼓响了?”

      “御史台夜奏钟也响了。”

      “听说是废太子旧案。”

      “不是说青州赈灾银吗?”

      “怎么又牵到林观澜?”

      名字一出,林照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传闻已经开始走了。

      而且走得比马快。

      沈既白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看向朝门侧门前那几名掌诏房内侍。

      “开匣。”

      最前头的清瘦内侍抬头。

      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

      眉眼不锋利,神色不慌张,甚至称得上温和。若他混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忘掉。

      他拱手:“沈少卿,掌诏房奉旨送朝前条奏,非大理寺所辖。”

      冯敬在车中开口:“陆闻舟。”

      清瘦内侍看向他,微微一礼:“冯公公。”

      这一礼太稳。

      稳得不像看见一个本该受伤避退的人。

      冯敬眯起眼:“见到咱家还活着,你不意外?”

      陆闻舟道:“公公洪福。”

      林照晚忽然笑了一声。

      陆闻舟看向她。

      “林姑娘笑什么?”

      “笑你们掌诏房的人,说话比沈少卿还像公文。”

      沈既白看她一眼。

      林照晚立刻补道:“沈少卿现在好多了。”

      沈既白:“……”

      百官之中,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紧绷的朝门气氛松了一丝。

      陆闻舟却没有笑。

      林照晚知道,他不是不会笑。

      是不肯被带走节奏。

      这人不好对付。

      陆闻舟道:“林姑娘既持金令,可查可问。但掌诏房文匣关乎御前条奏,若当众开匣,惊扰百官,恐怕不妥。”

      “你也知道当众不妥。”林照晚道,“那登闻鼓为何当众响?”

      陆闻舟垂眼:“登闻鼓非掌诏房所司。”

      “御史台夜奏钟呢?”

      “也非掌诏房所司。”

      “黑麟印呢?”

      陆闻舟终于抬眼。

      很淡的一眼。

      “林姑娘慎言。”

      林照晚点头:“又是慎言。今夜我听这个词,听得快能写一篇慎言赋了。”

      有老臣皱眉:“朝门之前,岂容民女嬉笑?”

      沈既白冷冷转头。

      那老臣立刻闭了嘴。

      林照晚却没有生气,只向那人行了一礼:“大人说得对。朝门之前,不该嬉笑,也不该有人借诸位大人的耳朵杀人。”

      这句话一出,车马间的议论停了些。

      林照晚翻身下马。

      她没有走向陆闻舟,而是走向朝门前的青石地。

      朝门前青石宽阔,百官入朝时车马止于石线外,官员步行入门。石线内侧,有专门供内廷送文书的小道。

      那几名掌诏房内侍,正站在小道尽头。

      林照晚蹲下看地。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靠近的人。

      陆闻舟没有动。

      冯敬捂着肩伤下车,脸色白得很,仍一步一步走到小道边。

      “陆闻舟,开匣。”

      陆闻舟道:“公公,按制,掌诏房文匣须入门后交中书案,不得在朝门前启封。”

      冯敬道:“咱家还管得动掌诏房。”

      “公公受伤未复,陛下可曾另有明旨?”

      冯敬脸色一沉。

      这就是问题。

      陆闻舟此刻不是抗命。

      他是在守制。

      守制的人,最难抓错。

      林照晚忽然问:“掌诏房一共几个匣?”

      陆闻舟答:“五个。”

      “为什么我只看见四个?”

      众人一愣。

      陆闻舟身后确实站着四名内侍,各捧一匣。

      陆闻舟本人手中也有一匣。

      加起来五个。

      许多人不明白林照晚为什么说四个。

      陆闻舟道:“林姑娘看错了。”

      “没有。”林照晚指向他手中的匣,“你这个不是文匣。”

      陆闻舟神色不变:“有何不同?”

      “太轻。”

      “林姑娘未曾碰过。”

      “看得出来。”林照晚道,“文匣里若有条奏,纸页叠放,走路时重心在底。你方才从侧门走来,手腕没有压沉,反而扶得很紧。说明匣中要么空,要么装的是不该晃的东西。”

      沈既白接道:“印。”

      陆闻舟看了沈既白一眼。

      “沈少卿要说,下官携带黑麟印?”

      “不是黑麟印。”林照晚道。

      她走到石线旁,指着地上一点极淡的红痕。

      “是印泥。”

      朝门前所有人都看过去。

      青石上有一点红,极小,像谁的朱砂笔不慎落了一滴。

      陆闻舟道:“朝门每日来往文书,朱墨常见。”

      “朱墨常见,印泥不常见。”林照晚道,“朱墨落地会洇开,印泥有油,落在石上会成圆点。更巧的是,这一点印泥在石线外,不在石线内。”

      她抬头看陆闻舟。

      “说明你在入朝门之前,已经开过匣。”

      百官之间,议论声骤起。

      陆闻舟终于沉默了一息。

      只一息。

      但够了。

      沈既白上前:“拿下。”

      两名大理寺差役立刻扑向陆闻舟。

      陆闻舟身后四名掌诏房内侍却同时后退半步,把文匣举高。

      其中一人忽然扬声道:“御史台急奏,林观澜旧逆案牵涉废太子未死,陛下私藏逆人十年!”

      这一声太突然。

      像一把火丢进干草。

      百官哗然。

      禁军立刻拔刀。

      沈既白身形一动,剑鞘击中那内侍胸口,将人打得跪倒在地,后半句话生生断在喉间。

      可已经晚了。

      有人听见了。

      “废太子未死?”

      “陛下私藏?”

      “林观澜旧案?”

      几个词在朝门前散开,比飞箭还快。

      林照晚没有去看那些官员。

      她看陆闻舟。

      陆闻舟仍站在那里,眼神平静。

      像这才是他要的。

      他说不说不重要。

      只要有人说出第一句,后面自会有人接。

      林照晚忽然明白,掌诏房这五个匣子里,未必都有奏纸。

      可能每个捧匣的人,都只背了一句不同的话。

      一句废太子未死。

      一句陛下私藏。

      一句林观澜旧逆。

      一句沈既白护逆。

      一句青州银粮入黑麟库。

      只要在百官前依次喊出,便是一封不用纸的弹章。

      她立刻道:“沈既白,不要只按陆闻舟,按住所有捧匣的人。”

      沈既白已经动了。

      他比她说得更快。

      剑未出鞘,剑鞘横扫,先断第二名内侍的手腕动作,再踢翻第三人膝弯。大理寺差役紧随其后,将四名内侍全部按倒。

      第四名内侍刚张嘴,林照晚手中铜珠已弹出,正中他下颌。

      那人疼得眼泪直流,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林照晚松了口气。

      沈既白回头看她。

      她立刻道:“我没乱碰,打的是下巴。”

      沈既白道:“准。”

      林照晚眨了眨眼:“这也要准?”

      “以后打人前说一声。”

      “那会慢。”

      沈既白竟无言以对。

      冯敬已经走到陆闻舟面前。

      “为什么?”

      陆闻舟看着他,声音很轻:“公公问错了。”

      林照晚心口一动。

      又是这句话。

      贤妃说过。

      许多人都说过。

      问错了。

      冯敬道:“那该问什么?”

      陆闻舟道:“不是为什么,是谁给了你们十年。”

      冯敬脸色一变。

      陆闻舟忽然抬手,将手中文匣往地上一摔。

      文匣碎开。

      里面没有黑麟印。

      也没有奏纸。

      只有一截小小的铜管。

      铜管中滚出一枚细针。

      沈既白眼神骤冷:“退!”

      可陆闻舟不是要杀别人。

      他把那枚细针藏在指缝里,反手刺向自己的颈侧。

      沈既白离他最近,剑鞘一挑,硬生生打偏他的手。

      细针划过陆闻舟下颌,留下一道血痕。

      陆闻舟闷哼一声,被差役按倒。

      林照晚快步上前:“别让他咬舌,查袖口。”

      差役立刻卸了他的下颌,又从袖中搜出一小包药粉。

      冯敬看着那药粉,声音发冷:“掌诏房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带死药了?”

      陆闻舟不能说话,只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求生,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像一个写了很多年别人话的人,终于把自己的命也写进了最后一笔。

      林照晚蹲下,看那截铜管。

      铜管不长,内壁有残留红泥。

      她用细竹夹刮出一点,闻了闻。

      “真印不在他身上。”

      沈既白道:“刚用过?”

      “嗯。”林照晚道,“但这铜管不是藏印,是藏印泥。真印只需蘸一下,再交给别人。陆闻舟带来的,是印泥,不是印。”

      冯敬立刻看向其他四只文匣。

      匣子被一一打开。

      里面是空白条奏、御前行文、几封例行启本,没有黑麟印。

      沈既白问陆闻舟:“印在哪里?”

      陆闻舟下颌被卸,只能发出含糊声。

      林照晚道:“让他写。”

      差役取来纸笔。

      陆闻舟手腕被按着,仍能写字。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稳得令人心惊。

      纸上出现三个字。

      百官中。

      沈既白猛地抬头。

      朝门前,已有不少官员下车。

      有老臣,有年轻御史,有户部、工部、礼部、宗正寺的人。晨雾未散,人影重重,袖袍相似,冠带相似。

      若黑麟印已经交到百官之中,找起来比在水里捞针还难。

      陆闻舟又写了一行。

      他不是执印人。

      林照晚看着这句话,眉头一皱。

      “他是谁?”

      陆闻舟抬头,看向朝门前的百官。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可只停了一瞬。

      那人便忽然往后退。

      不是逃。

      是倒。

      一名绯袍官员在百官队伍中直直倒了下去。

      人群顿时大乱。

      “刘大人!”

      “太医!”

      “有人昏倒了!”

      沈既白立刻带人冲过去。

      林照晚也跟上,却被人群挡住。

      朝门前百官拥挤,马匹不能进,她只能侧身从车马间穿过。冯敬想跟,却被伤口拖得脚下一晃。

      林照晚回头:“公公留在这里,看住陆闻舟。”

      冯敬咬牙点头。

      沈既白已经蹲到那绯袍官员身边。

      那人四十余岁,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右手死死攥着袖口。

      沈既白掰开他的手。

      袖中掉出一枚小小黑玉印。

      黑麟印。

      朝门前刹那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印上。

      林照晚赶到时,第一反应却不是看印。

      她看那绯袍官员的手。

      虎口没有印泥。

      指腹没有黑红色。

      袖口也干净。

      他没有用过印。

      这枚印,是被塞进去的。

      她立刻道:“别碰印!”

      沈既白的手已经停在半寸外。

      他没有碰。

      林照晚蹲下,看着那枚印的位置。

      黑玉印落在袖口外侧,印面朝上,像专门让人看见。

      太显眼了。

      又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发现。

      沈既白低声道:“栽赃?”

      “嗯。”林照晚看那绯袍官员官服,“他是谁?”

      旁边有人颤声道:“工部右侍郎,顾清嵩。”

      顾。

      林照晚眼神一沉。

      顾衡,顾明鸢,顾承业,现在又是顾清嵩。

      这条线绕来绕去,终于把顾家推到了百官眼前。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信。

      “他还活着吗?”

      沈既白探了探鼻息:“活着。”

      “中毒?”

      “像。”

      林照晚看向他身侧的小厮:“你家大人今晨吃过什么?”

      小厮吓得跪下:“只喝了一盏茶,在车上喝的。”

      “茶盏呢?”

      “在车里。”

      沈既白立刻让人去取。

      茶盏送来,林照晚闻了闻。

      有苦杏仁味。

      和之前假贵女瓷丸一样。

      她看向陆闻舟方向。

      陆闻舟仍被按在地上,隔着人群看着她。

      那眼神像在说:你看,路又往前走了。

      林照晚忽然觉得不对。

      顾清嵩中毒,袖中有黑麟印,所有人都会以为顾家是执印人。

      可这太快了。

      黑麟印刚从紫宸殿消失,又出现在朝门顾家官员袖中。

      若真要栽顾家,为什么此前还要绕御史台、登闻鼓、陆闻舟?

      除非顾清嵩不是终点。

      是桥。

      桥连着谁?

      工部。

      青州堤工。

      十年前林观澜查的第一本账,就是工部堤工账。

      沈既白也想到了。

      他问旁边官员:“顾清嵩今日为何这么早到?”

      一名礼部官员道:“他昨日奉旨入值工部,今晨本就要早朝回奏青州堤工旧册。”

      林照晚猛地抬头。

      “回奏什么?”

      那官员被她看得一愣:“听说是工部旧库找到一批青州堤工原始水册,今日要呈御前。”

      原始水册。

      林照晚心跳重了一下。

      父亲当年说,水位不对。

      若工部真的找到原始水册,就可能证明父亲是对的。

      所以顾清嵩必须在朝门前倒下。

      不是为了栽顾家。

      是为了让那批水册不能入朝。

      她立刻问:“水册在哪里?”

      小厮颤声道:“在,在大人车里。”

      众人冲到顾清嵩的车前。

      车厢里有一个长木匣。

      木匣锁着。

      沈既白一剑挑开锁。

      匣里空了。

      只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枚黑麟。

      麟首之下,写着四个字:

      水册已入。

      林照晚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冷。

      沈既白问:“入哪里?”

      没人答得出来。

      就在这时,朝门内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陛下有旨,百官入殿。”

      朝门缓缓打开。

      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那枚掉在地上的黑麟印上。

      林照晚抬头,看见百官正一层一层往朝门内望。

      水册不见了。

      黑麟印出现了。

      顾清嵩倒了。

      陆闻舟被擒。

      登闻鼓响过。

      朝门已开。

      这一局没有停在门外。

      它已经进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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