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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司案卷 大理寺副卷 ...

  •   三司案卷一旦入库,便不是一张纸了。

      它会变成法。

      法一落地,人的嘴再快,也快不过朱笔;证据再真,也真不过三司联印后的定案文书。

      林照晚听见“送往三司”四个字时,脑中第一个浮出来的不是自己。

      是父亲。

      林观澜。

      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被一页页“正确”的文书逼退的。

      账册正确,封条正确,口供正确,案名正确。

      唯独真相错了。

      沈既白已经转身:“去三司。”

      皇帝沉声道:“禁军随行,封三司院。”

      冯敬肩上还在流血,脸色却比方才更白:“陛下,三司院一旦封锁,朝中必知。”

      皇帝看向他:“现在还怕朝中知道?”

      冯敬垂首:“奴婢失言。”

      宁王在轮椅上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来不及的。黑麟印盖下去,三司只认印,不认人。”

      林照晚忽然回头:“王爷似乎很盼着来不及。”

      宁王抬眼:“林姑娘难道不急?”

      “急。”林照晚道,“但我爹说过,越急,越不能按别人给的路跑。”

      宁王眯了眯眼。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

      “你怀疑三司不是终点?”

      “是终点。”林照晚道,“但不止一个终点。”

      皇帝问:“什么意思?”

      林照晚行礼,语速很快,却不乱:“若只是想把案卷送进三司,传诏小内侍拿到印后,直接去三司即可。可他偏偏让人来紫宸殿报急,像是怕我们不知道案卷去了哪里。”

      沈既白立刻接上:“他想引我们去三司。”

      “对。”林照晚道,“三司一定有卷,但那可能只是明卷。”

      宁王的笑意淡了。

      林照晚继续道:“真正要命的,是副卷。”

      殿前一静。

      黑布男子轻声道:“三司定案,正卷入库,副卷分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沈既白脸色骤沉。

      三司会审,三处分卷。

      若黑麟印同时盖在三份案卷上,那就算他们抢下一处,另两处也能立案。

      皇帝立刻道:“沈既白去三司院。禁军分赴刑部、御史台。”

      沈既白道:“大理寺副卷由臣亲自截。”

      林照晚却道:“不。”

      所有人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沈少卿去三司院,我去大理寺。”

      沈既白眉头一压:“不行。”

      “你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的人会听你的。但三司院那边,刑部、御史台、宗正寺、户部的人都可能在。只有你压得住。”

      “你去大理寺也可能有埋伏。”

      “所以我带禁军。”

      沈既白还要说话,皇帝已经开口:“准。”

      沈既白看向皇帝。

      皇帝道:“林照晚持朕金令,往大理寺截卷。冯敬,你随她去。”

      林照晚心口一动。

      冯敬也抬头。

      皇帝看着冯敬:“你既受伤,也该离朕远些,免得又有人替你做证。”

      冯敬垂首:“奴婢遵旨。”

      沈既白的神色更冷。

      让冯敬跟林照晚去大理寺,是护送,也是监视。

      更是试探。

      林照晚看了一眼冯敬肩上的伤。

      “公公能走吗?”

      冯敬淡淡道:“林姑娘若能一夜未睡还查案,奴婢挨一箭也能走。”

      林照晚眨了眨眼。

      这位公公学人说话的本事也不差。

      沈既白低声道:“不要离冯敬太近。”

      林照晚也低声:“你也别只看三司院。”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道:“卷宗只是纸,送纸的人才是线。”

      沈既白点头。

      两队人马很快分开。

      沈既白带禁军直奔三司院,林照晚持金令,与冯敬和一队禁军赶往大理寺。

      阿檀还在宫门值房。

      林照晚路过宫门时,只来得及看她一眼。

      阿檀一见她带着禁军出来,脸都白了:“姑娘,您又去哪?”

      “大理寺。”

      “奴婢跟您去!”

      “这次不行。”

      阿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为什么?”

      林照晚停了一息,忽然把袖中一颗蜜饯塞给她。

      “因为你要留在这里看宫门。”

      阿檀愣住。

      林照晚低声道:“若有人从宫里送出小箱、小车、药篓、食盒,尤其是内侍送的,你记下来。别拦,别追,只记。”

      阿檀立刻明白这不是安慰。

      这是任务。

      她用力点头:“奴婢记。”

      林照晚拍了拍她的手:“别怕。”

      阿檀咬着唇:“姑娘也别怕。”

      林照晚笑了笑,转身上车。

      车轮刚动,冯敬便道:“林姑娘倒信得过身边人。”

      林照晚坐在车内,隔着车帘看他。

      冯敬因肩伤不能骑马,坐在另一侧小车里,脸色苍白,神情却稳。

      “人总要信几个。”林照晚道。

      “方才不是说谁都不信?”

      “查案时不信。”

      “那现在?”

      “现在是在用人。”

      冯敬沉默片刻,竟笑了:“林姑娘确实像林先生。”

      林照晚不想再听这句话。

      她问:“公公也见过我父亲?”

      “见过。”

      “在哪?”

      “紫宸殿。”

      “他说了什么?”

      冯敬看着车前方,声音平平:“他说,错账可以重算,死人不能重活。”

      林照晚指尖一紧。

      父亲不是只会算数。

      他一直知道账后面是人命。

      大理寺很快到了。

      门前差役见林照晚持金令而来,又见禁军随行,全都愣住。

      林照晚没有寒暄:“今日可有三司案卷送入?”

      守门差役脸色一变:“方才确有一卷,说是三司副卷,送往少卿值房。”

      “谁送的?”

      “一个内侍,持宫中传令牌。”

      “人呢?”

      “送完便走了。”

      “卷呢?”

      “值房。”

      林照晚立刻往沈既白值房去。

      大理寺她已经很熟了。偏堂、案房、卷库、值房,每一处都有沈既白的气息,冷、整齐、不爱废话。

      值房门关着。

      门外没有守卫。

      这不对。

      林照晚停步。

      冯敬问:“怎么不进去?”

      “沈少卿的值房,不会没人守。”

      禁军立刻上前。

      门一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长案上摆着一卷案卷。

      卷轴外封着黑麟印。

      印色极新,黑中带一点暗红。

      林照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先看窗。

      窗关着。

      再看地。

      地上有一点极浅的灰。

      像纸灰。

      冯敬道:“林姑娘不取卷?”

      林照晚道:“太顺了。”

      “顺不好吗?”

      “不好。”

      她指向案卷:“一个人费尽心思偷印、盖卷、送卷,若真想让大理寺收下,就该送到卷库,交给录事签收。可它被放在沈既白值房桌上,像专门等我来拆。”

      冯敬看着她:“所以?”

      “这卷不是要定案,是要杀人。”

      禁军统领脸色一变,立刻让人后退。

      林照晚绕着门槛看了一圈。

      门槛内侧有一根极细的白线,连到长案桌脚。白线几乎和地面灰尘混在一起,若她刚才踏进去,线便会被带动。

      冯敬也看见了。

      “弩线?”

      “未必是弩。”林照晚道,“可能是火。”

      她看向地上的纸灰。

      案卷里藏的,很可能不是箭,而是火药或引火药粉。只要有人踏入值房,线动,火起,案卷和人一起烧掉。

      到时候,大理寺值房失火,黑麟副卷焚毁,林照晚死在其中。

      她若死了,最方便。

      若没死,也能说是她毁卷。

      冯敬低声道:“好毒。”

      林照晚看他:“公公是在夸自己人吗?”

      冯敬没有动怒,只道:“林姑娘仍疑奴婢。”

      “公公还活着,当然要疑。”

      冯敬一怔,随即笑了。

      禁军按照林照晚指示,用长钩挑开白线。

      线一断,案卷下方果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咔。

      桌脚处掉出一只小铜管。

      铜管里塞着火绒。

      若刚才有人硬闯,值房必燃。

      林照晚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靠近案卷。

      她让人取来湿布,先压住案卷四角,再用竹夹打开封线。

      案卷展开。

      卷首写着几个大字:

      青州赈灾银案并废太子逆案。

      林照晚只看一眼,脸色便冷了。

      案卷第一段,写的是她。

      林氏女照晚,承林观澜旧术,借查赈灾银之名,勾连废太子旧党,伪造水位尺、旧梅侍录、宗正寺旧物册,意图为废太子翻案,扰乱朝纲。

      冯敬也看见了。

      他轻声道:“他们要定你的罪。”

      “不止。”林照晚往下看。

      第二段,写沈既白。

      大理寺少卿沈既白,昔年与废太子有旧,私护旧党,挟持证人,抗旨封宫。

      第三段,写林观澜。

      原算学司林观澜,十年前受废太子旧党指使,借青州堤工账册构陷宗亲,谋乱未遂。今其女承旧谋,再兴逆案。

      看到这里,林照晚的手忽然停住。

      她可以忍别人写她。

      也可以忍别人写沈既白。

      可这一段,是把父亲当年的冤案重新钉死。

      不是翻旧案。

      是补棺钉。

      冯敬看着她:“林姑娘。”

      林照晚没有抬头。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声音很轻。

      却比方才冷。

      她继续往下看。

      案卷证据列得很全。

      林氏白石、林字骰子、林观澜旧批、苏听泉供词、萧归水鱼鳞、太医院病案、宁王认罪……所有他们查出的东西,都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顺序一变,意义全变。

      真证据,变成了假罪名。

      林照晚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

      冯敬问:“什么?”

      “不是造假。”林照晚抬头,“是重排。”

      她指着案卷。

      “每一件证据都是真的。但他们把顺序换了,把因果倒了,把救人写成勾连,把查案写成谋逆,把翻案写成扰乱朝纲。”

      冯敬沉默。

      林照晚道:“这比假账更难查。因为每个数字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

      若所有人都照着同一个错处写,它就会一直对。

      原来这句话,不只是赈灾银案。

      是整本案卷。

      这时,一名禁军从外头匆匆来报。

      “林姑娘,刑部方向起火!”

      林照晚猛地抬头。

      “御史台呢?”

      “尚未有报。”

      冯敬道:“刑部副卷烧了。”

      林照晚看向他:“为什么烧刑部?”

      冯敬道:“刑部主管刑名。刑部副卷若烧,便可说刑部原卷已失,只剩大理寺与御史台两处互证。”

      林照晚接道:“若大理寺这卷也烧了,就只剩御史台。”

      “御史台可弹劾。”冯敬道,“到那时,不是审案,是参人。”

      林照晚攥紧案卷。

      他们真正要送到终点的,不是三司定案。

      是御史台弹劾。

      弹劾林观澜旧案,弹劾沈既白护逆,弹劾林照晚乱政,逼皇帝在朝堂上表态。

      “去御史台。”

      她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阿檀的声音。

      “姑娘!”

      林照晚一惊,回头。

      阿檀竟然跑进大理寺,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

      “我不是乱跑!”阿檀先解释,“是您让我看宫门的!”

      林照晚立刻走过去:“看见什么?”

      阿檀把纸递给她。

      “有个小内侍从宫门出来,提着食盒。我记下了盒上的纹样。后来他转进西街,我不敢追,就让守门差役跟了。”

      “然后呢?”

      “差役回来报,说那食盒送去了御史台。”

      林照晚展开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食盒纹样。

      一片鱼鳞。

      下面还有阿檀写的小字:

      盒子很轻,不像装吃的。

      林照晚忽然笑了。

      阿檀紧张:“姑娘,我画得不好。”

      “不。”林照晚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画得很好。”

      她看向冯敬。

      “公公,看来真正的黑麟印,正在御史台等我们。”

      冯敬捂着肩伤,脸色苍白,却也看向门外。

      这一回,他没有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御史台那一印落下,林观澜十年的冤案,就会变成大胤朝堂亲手盖下的铁案。

      而他们只剩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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